钱指挥迟到的婚姻,是巴巴实实的。他这人,困顿时,有自己的一套;圆满时,也有自己的一套。周末和休假,他和王医生回到黄田坝新的大家庭,其乐融融。平时,他和王医生住在华西坝华西医大东区,方便王医生上班,也是王医生习惯了的生活。
好生活谁都习惯,他还是敏感人,从落败嘈杂的厂区房,到厚重幽雅的校园房,是一种精神的舒展。在闲适和怡悦中,他发现了华西医大的音乐元素,感觉这里的音乐元素比音乐学院更有古典气息,是外在的,也是内在的,更是一脉相承的。
这种古典音乐元素感,在华西医大的东区,也在华西医大的西区,尤其是在临床医学院的中西合璧的老教学楼。他不是学建筑的,对建筑的鉴赏力又是有的。临床医学院的老教学楼是重新装修了的,可丝毫不露痕迹,如同是回到了百年前的协和。古典出的美好中,是一般眼光察觉不出的新的审美意识,足见其手法的高妙。
华西医大最外在、最直接的古典音乐,是老钟楼的老报时钟的报时声。这在老钟楼高处的老报时钟的报时,已经不准确了,音乐感还是饱满的。
东区主道两边的人行道,铺的是柚木地板,这是对一百年前的华西协合的复古。却使钱指挥这样的音乐人,想到钢琴室的地板,练声房的地板,演出厅的地板,这类那类的音乐场景,这样那样的音乐元素。
他是有一定交际的,时不时就有朋友来看望。有老朋友来了,他就带他们在华西苑中餐厅就餐,还可以的。尤其是餐后,带朋友在浩大的校园转转,绿茵场,中西合璧的大图书馆,现代游泳馆,精装篮球馆。这些高校的设施,是他这个工人家的孩子,一直生活在工厂氛围的人向往的,对朋友们津津乐道的。
他这艺术质的人,对留学生公寓,走在校园的亚非拉留学生,更是能够捕捉到国际气息,人类气息。
又得说,不管他是带老朋友散步,还是独自漫步,必然歇息的地方,是荷花池边的半环形游廊。这游廊面对荷花池,游廊的地面也铺装着柚木地板。
这天,钱指挥坐在长廊的靠座上,静静地望着荷花池,浅水下,是嫩绿的荷尖。他没有像平时独坐时一样想音乐,没有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音乐中,是陪伴着王医生。他的旁边,王医生的大肚子更大了,有电话来,王医生还接了。
王医生电话里的来电声音,钱指挥也能听见,加上王医生和这声音的对话,完全可以肯定,来电话的是司马丽。这是龙泉蟠桃会后,钱指挥再一次听到这声音。
钱指挥觉得,在和司马丽交道中,王医生让出了一些医生理所当然的分寸,尤其是大牌医院医生更该有的分寸。该与不该,算是恰当,还是太过了,他想,王医生也有自己的看法。眼下,王医生就完全接受了司马丽建议,以心理医生的身份,就司马丽电话里谈到的事件,给这个高校的学生处打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里,王医生表达了一个心理医生对这个事件的女主角的心理关切。
这个事件,是这两天手机里的高热度。这花边样的条目,也钩住了钱指挥。他还不是一下子就被钩住,是再想,也就被深深地钩住了。他不是科学范畴里的医学科学里的医生,是文化浩瀚里的杂七杂八的博食者。对于这个在成都读研究生的东北女生刻薄挖苦成都的言论事件,起初,他觉得这个女生文笔了得,不该学财经,该读中文,还应该转学到四川大学中文系。至于研究生如此转学的可能性,他不再多想,发散思维到此为止。这是他昨天晚上的看法,所有的看法。
今天,他时不时也要跳想这个事件,反思自己之前的发散思维。方才,他两次看了手机,看的就是这条目里的那女生的言论。从中,他试图把握的是那女生的情绪,冲动的情绪。若要问身旁的王医生,她一定会说不可抑制,也才冲动。但是,他被直接冲击的是她的地域观,这是这个条目对他的最直接的情绪调动。
这东北女生说得太明白,她后悔没有选择北京的大学。她这忽略了些,北京选择她的,要么是不堪的大学,要么是她不能忍受的专业。不管怎么说,她选择了成都,到了成都,又忍无可忍。还认为自己是被误导了,才到了如此糟糕的成都。
这东北女生对成都的第一反感,是成都的地方语言,她听不懂土气的成都话。但是,若是这女生就读的是上海的大学,哪怕是更听不懂上海话,她也是打心眼地不觉得上海话土气的。事实上,上海话也是粗鲁的,这便是上海文学女掌门不用上海话写上海的一个根由,这里也忽略了其也不是地道的上海人。姑且不说有没有地道的上海人。算是地道的上海人写的《繁花》,钱指挥也研读了,买的还是注解版。其中的一些洋气的上海话,说的又是窄陋,如亭子间,就是灶房上夏热冬寒的低矮小房间。这亭子间三字洋气,却明显地词不达意。只是,上海人就那么说,还有不少文化名人也住过亭子间,外地人谁敢说亭子间的不是。
这北京、上海和东北、西南是不能比较的。东北和西南又是谁高谁低呢?
在地图上,东北是中国这个雄鸡的鸡首,地图上,是东北高。就海拨来说,西南高得多。就历史而言,东北、西南都被中原人贯以蛮字,一个是北蛮,一个是南蛮。拿新中国来说,起初,大东北是老大哥,哪怕西南也叫大西南。但是,改革开放后,尤其是这十年,东北的迟滞和西南的锐进是天下皆知的。这个时代,东北人要高压西南人,更准确地说,是东北某省某市人要高压西南四川成都人,他也是不服气的。他敢不服气,是因为他的爷爷奶奶就是东北沈阳人。
这东北女生的第二反感,是这里人长得不好看,太矮,降维打击了成都男生。
其自以为咋样的表露,一定是更刺激了成都的女生。钱指挥为此心笑,还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王医生。回过眼,心笑着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想问王医生的是,你还是研究生女生时,你这成都女生服气吗?这个念头后,他就想到大美人欧阳红,还情绪性地推断,这女生见了欧阳红,应该是在被窝里窝着,盖住头,不出寝室了。
“这司马丽的口气,还不像是你们主任查房,是你们院领导讲话。”
钱指挥就这样拉开了话匣子,不是东北女生,是西安的司马丽。
这也是他第一次议论司马丽。在他看来,司马丽首先是王医生的病人,也才成为了王医生的朋友。这病人司马丽,却趾高气扬于王医生,太自以为是了。
“她的绝对自信错了吗?”
“你对你的病人有认同感,你的内心其实没有把他们当成病人。你看到了他们和常人的不同,也可以说是不俗,这也是我和你的病人相同的地方。”
王医生维护了司马丽,她少有地没有对钱指挥言语退让。
钱指挥是把自己也拉入了话题。若是把那东北女生也作为王医生的病人的话,王医生要面对的就是三个病人样人物。这使坐在长廊里的她,也如同在坐诊室里。
她把手放在钱指挥手臂上,这是一种身体语言的应对,也是对他说的话的认同。便委婉地说:
“三个桀骜不驯的人。”
“是两个说普通话的人,加一个说成都话的人。也可以说,是三个说普通话的人,加一个顽固地说成都话的人。”
“老钱,你是要我问你,你为何不说普通话?还是让我说,我为何要说普通话?”
钱指挥切入要害。若是人人都说普通话,就没有那东北女生厌恶成都的事件。王医生的话,是接续上了在黄田坝新家,王妈妈对钱指挥的提问。那时,她也看出老钱没有退缩,这时,她更是体会到老钱敢于面对自己的勇气了。
果然,钱指挥直接回答说:
“我那时就想回答,你和你爸把话岔开了。”
“那时,想表达的是我妈。我妈觉得川骂的确是燥辣,更不能让我学成都人酸人的那一套。”
王医生说出了她妈要说的话。这是在荷花池边的长廊的两人世界里。不是在餐桌边的家庭。可以不顾及地交谈了。
钱指挥把手放在王医生的手臂上,是硬硬的,不是传情,是肯定。然后说:
“看得出,你爸、你妈绝不说粗话,你从小到大,没有被你爸你妈骂过,也没有听过你爸你妈骂人。这不是说咸阳人、嘉兴人就不会骂人,陕骂、浙骂也是自成体系的。
我从小到大,听到的是东北话的粗骂。我爷爷,我奶奶,我爸,都是大嗓门骂。比较起来,我到觉得我妈骂我的成都话要浅言细语些,我也就说了成都话。”
王医生肚子太大了,不方便了,要不,她会把另一只手也搭过去。
“可在老成都人眼里,你也还算不上是地道的成都人。”
“在他们眼里,你我都不是地道的成都人。我们420厂在郊区,你们132厂更是在郊区。你我要自称是成都人,人家固旧的人还有疑问,还得让你加上郊区二字。”
“一个人要强行拔高,是有气无力;一个城市,也是如此。”
“我们国家,认真来说,就只有老北京、老上海的说法。老广州说明不了什么,老沈阳不如小沈阳。老成都,也不过是相对于郊县人的根深蒂固,开阔看,便是不稀不硬的存在。”
有地方老男人从这走廊通过,听见了钱指挥后面的话,很不爽地咳嗽了一声,还不轻不重地跺了一脚地板。这也说明,钱指挥的话是有攻击性的。
王医生依然是温润的,如同是要回补两人间没有过的恋爱,恋爱中的絮絮叨叨,也就把话题拉扯开去。划开更多的云絮,使二人世界的天空更加地开阔明朗。
“老钱,你是学音乐的,你对你没有在欧美的留学经历,遗憾吗?”
王医生是学医的,也没有留学经历,从本科生到研究生到博士研究生,都是在华西医科大学。
她这问话,就不仅仅是要钱指挥本人的回答,是自己也要得到启迪。
“非常遗憾!有二十年的心里空洞,看不到高处,也没有底。变化是在这十年,一年比一年强烈。世界音乐的趋势在手机里就可以跟踪,又有音乐留学生的归国浪潮。这些留学生人回来了,但朋友圈依然在国外。我可以通过葛长吉触角欧洲音乐的脉动,也可以通过肖玲知晓美国音乐的趋势。我们交响乐团和费城交响乐团在成都已经有合演,走出去也是不远了。我个人方面,为弥补见识的不足,是每年都要私费出国的。我为此没有了啥积蓄,但世界主要的音乐城市我都去了。”
“老钱,你比我走得远。这的确是个好时代,世界各行各业的趋势是明朗的,交流也是大致畅通的。有留学经历更好,没有,也不根本了。这是我的模糊认识,你加固了我的认识。老钱,我们最要紧的,是不分散精力,还能看到标杆。”
王医生带出了标杆,但在成都,钱指挥是看不到世界音乐的标杆的。
钱指挥就告诉了王医生自己的变通方式:横向看标杆。在成都的文化旅游圈里,就有一个世界级的标杆: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。这基地就是成都给世界树立的大熊猫标杆,也是离钱指挥所在的成都交响乐团最近的标杆。
这标杆是他的激励,他可以想象他的三星堆音乐,也如大熊猫般地成功。
钱指挥不可能对王医生说,在他的心里,还有一个世界级的标杆,那就是王妈妈。
世界性的空泛,世界性的空旋,世界性的轻浮,两人也议论到了。
钱指挥刚刚看了一个美国历史学者写的的《亚洲史》。这学者是美国这个领域的翘首,有新颖的视角,有新颖的观点,有新的表达方式。但是,这些都是表皮,文笔上的虚张声势。就其对具体国家的认识,以中国为例,可谓凿空。
王医生也有同感,举的例子是梁启超的切肾事件。这个事件在那个时代,就引起了鲁迅和徐志摩的笔仗;近年,因为美国女汉学家费慰梅写的一本新书,再次升温。费慰梅写这本书时,她的丈夫费正清也才离世不久。费正清是美国汉学泰斗。
具体到这本新书。这本书是写梁启超儿子梁思成和儿媳林徽因的,也提到梁启超被协和医院主刀专家切错肾的事件。还更具体,且把问题升级了,是被切错了左右肾。
协和医院方面,没有和这位女汉学家辩驳,但在2006年,协和医院院庆期间,公开了梁启超当年的病历。病历确凿证明,主刀医生没有切错左右肾。
“美国女汉学家也重大笔误了,其实是难免。世界眼光,可以笼统看世界,国人的事,还是国人才了如指掌。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;隔山打虎,谁也不可能。”
钱指挥接住王医生的话头,了结了这个话题。
跟着,他就说到近在眼前的事。他在音乐学院读书时,一个成都同学在三洞桥住,三洞桥就近的西郊河边,有一个繁茂的市场,他还和这同学在这市场买了活鸡。这同学已经不在这里住了,他也就十几年没有到这西郊河边。前几天,他骑单车去了,那时繁茂的市场,变成了收购二手冰箱的破烂地儿。
只是,西郊河对岸不远,就是繁华的宽窄巷子。他为此想到,固旧必然没落,正如新的必然产生。地域的优劣,也随社会的全面发展重新界定。成都的好,不是固旧,是推成出新,开拓创新。在这个越来越国际化的巨型城市里,一个人,如果不能做出成就,就不能说这说那,只能是归根于自己的不够努力,要么就是根本无能。
这个时候,传来了歌声,是女声小合唱。荷花池对面的古雅小院,是华西离退休活动中心,这是女老师们在演唱。钱指挥默默点头,他可是专业的合唱队指挥。
荷花池边,老钟楼的老钟声也响起了,洪亮,厚重,有节奏变化,响了好几分钟。
钱指挥和王医生的倾心交谈为此中断了,又如钟声般意犹未尽。钱指挥就说出了肺腑之言:
“小王,我们结婚大半年了。我是有坏脾气的,一般人受不了,你居然没有对我发一次脾气,更没有抱怨我们的婚姻,这也是一个标杆。”
“老钱,我是你女人,也是心理医生。一个女人,结了婚,又阵发性地抱怨婚姻,这是一种心理现象;总是抱怨,就可以视为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。”
“小王,这是你的表达。我的表达是:撒赖人品。要说心理现象,我说:就是女流氓心理。”
王医生习惯了,习惯了钱指挥的说话风格,一般人听了这样的话,是要皱眉头的。
钱指挥的话里带出了女流氓三字,这三个字出现了,就不会尘埃落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