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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朝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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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1/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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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汤色》连载

第一十三章 月光

欧阳红在恋爱中,也丝毫没有忘记司马姐。有的恋爱中的事情,她是太想和司马姐分享了,只是认定,司马姐比自己重要得多得多,不能有事无事地去打搅司马姐,也就等司马姐来电话。她不主动打电话,这习惯,她就坚守了一辈子。

欧阳红最想和司马姐分享的事情,是小夜曲的事情。音乐把她和葛长吉连在了一起,葛长吉就想到给她写一首夜曲。她觉得这太隆重了,也就说,不用写夜曲,写小夜曲就可以了。没想到,这天后,葛长吉憔悴了下去,约会,还迟到了。

为了解释自己的迟到,葛长吉只能把夜曲和小夜曲的不同,仔细地讲给欧阳红听了。欧阳红听得半懂。懂了的是:夜曲是传情,传情就行;小夜曲是社交的,要求多得多;夜曲一两分钟就可以搞定,小夜曲要中规中矩,得二十分钟左右。

没想到,小夜曲反到是比夜曲更大了。欧阳红就开通地把小夜曲,降格为夜曲。至于后来,欧阳红发小脾气时,每每以此事说事儿,这就是后话了。

欧阳红工作在浣花溪公园那边,寓居在浣花溪公园这边,他们的约会地点,就是浣花溪公园了。每次约会的小地点稍有不同,湖边,湖畔林荫道,竹林坡,湿地,高亭,上山长廊。只是不能在西侧门,那记忆也该抹去。

欧阳红在等候葛长吉来时,送葛长吉离开后,是被孩子们吸引着,尤其是被爸爸抱着的孩子吸引。湖畔林荫道,一个比健美冠军还要高大的爸爸,抱着小女儿。这小女儿小得就在他的右胳膊弯儿,如同一个玩具娃娃般轻巧。她就想到,葛长吉丝毫不健壮,可还要高些。竹荫下,一个爸爸也是抱着女儿走着。这爸爸在接电话,女儿就把小拳头塞进嘴里,已经塞进嘴里的,是半个小拳头了。口水流得,是稀里糊涂了。欧阳红真想上前,去给这可爱的孩子擦一下嘴巴边的口水。

孩子们在一起,就是欢天喜地。女孩子们,是一只只不同图案和颜色的蝴蝶。男孩子们,比的是勇敢和力气。几个戴小头盔的男孩子,违规地在诗歌大道飞翔自行车。一个个又把自行车提上旁边的竹林坡,再比赛提下来,就要使出使不完的劲儿。

小孩子们的共同特点,是就不平着走、直着走。女孩子要弯着走,男孩子要跳着走。太高兴了,就是叫,就是跳,自个儿陀螺样转圈圈。

湖畔栈道上,一个小女孩子把香蕉全部剥开了,吃一小口,太怕剩下的香蕉掉下来,小猫样一步步小心地走着,真是小心翼翼这个词的生动表达。一个大男孩子,看见诗歌大道高处的大鼎,就要说:“爸,你看,好大的火锅!”

公园里有太多的雕塑。一个雕塑是一本金色的书,还分开了页面。一个女孩子,就要好奇地从页面缝隙看进去,没大人会这样,还要说;“里面好脏哟!”大一些的男孩子看也不用看,直接义正词严地反驳:“哪会呢?里面全是有用的知识!”

欧阳红是太喜欢孩子,太想有孩子了。眼下,已经不是幻想,是渐渐地现实了。在这个因素主导下,她和葛长吉的关系是发展得很快,是回双流,见了欧阳红的父母。

她父母,不夸张地说,只要是欧阳红带个男朋友回去,就几乎要给她磕头。葛长吉更是讨长辈喜欢的。这样,离开双流的时候,她妈就把户口塞给欧阳红。她妈是太知道欧阳红的倔脾气,不敢把话说出来。

欧阳红还是双流户口,她妈把户口交给她,不用说,是求她快快地办结婚证了。心里怕的,是她又变回去了,不结婚了。

不管怎么说,欧阳红去葛长吉崇州家的事儿,也是日程了。

葛长吉没车,也不是他不会开车,是合唱团钱指挥的要求。钱指挥自己不开车,也要求合唱团队员不开车。理由是什么,钱指挥只说过一次,还是葛长吉没来时就说了的。钱指挥相信,老队员会自然而然地向新队员传达这个潜规则。

男队员告诉葛长吉的是,钱指挥迷恋《沉默的羔羊》,里面的交响乐团的长笛手被人断了头,头就被放在有福尔马林泡着的瓶子里。这泡酒样泡着长笛手脑袋的玻璃瓶子,就一直放在长笛手自己的轿车的后排座位上。

钱指挥的原话,是肖玲告诉葛长吉的。钱指挥认为,一个音乐人,就该随时在自己的音乐中,在漫想,在畅想,不可能再分心。驾驶,也是得专心致志的。

周末到了,两人走出欧阳红寓居,走在二环路上。一个男人,能和欧阳红在一起走,就是最大的满足。夏天,就更是了。欧阳红一身红连衣红裙,不用化妆,也要啥有啥。投向葛长吉的路人的目光,是羡慕的,也有嫉妒的。

不过十几分钟,他们就走到了地铁西南财大站。下地铁后,从B口入,上地铁四号线。三站后,到达成都西站。

成都西站,是成都最新的铁路客运站。成都西站,也是成都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客运站中,最小的客运站。一切都是新的,配套也好,欧阳红觉得还可以。只是,在后来的欧阳红的小脾气中,西站的小,也成了她对葛长吉挑刺儿的话题。

动车总是准时的,城际动车更是如此。他们准时上车,准时下车。

动车的时间速度,缩减了空间距离。不到二十分钟,他们就从成都,到达了崇州。车上的时间,就短得他们没有说多少话。葛长吉看着车窗,指着并行的汽车说,这些汽车是限速的,也就纷纷被动车超越。又说,动车也是限速的,放开跑,多数的汽车还是跑不过动车的。再说,钱指挥要求他们不开车,是对的。他在欧洲开车时,有一次,就差一点出车祸。要沉浸于音乐,还要开车,的确是有危险的。

葛长吉说这么多,为的是落实到车的事。首先,两人总得有一人开车。他被要求不开车,欧阳红就得学驾驶,拿驾照。欧阳红不会开车,也没有驾照。

欧阳红医学院毕业后,就在双流的医院上班。做检验工作的她勤勤恳恳,没有多少空闲时间。这十年来,她就更无心学什么,生活都是马马虎虎的。

只是,葛长吉的话,不仅仅是要她学驾驶、拿驾照的事,是买车的事。

在成都,男方买车买房,是结婚的前提。房子,他们已经商量过了,就把欧阳红寓居了十年的这套房买下。只是,还没有和房东商量。车,欧阳红在动车上想了想,觉得还暂时不需要。要询问一个坐在动车里的人买不买车,就不是时间地点,动车这么好,哪还需要自驾车。葛长吉也觉得,成都的公共交通已经比欧洲要好。

最根本的是,司马丽就不开车,有公交,一定坐公交。欧阳红几乎是看司马丽做什么,自己就要做什么的。司马姐不爱车,不买车,她也就不爱车,不买车了。

成都周边的县,在不同年代,是有不同排名的。在欧阳红这个年龄段,小时候的口头话是:金温江,银郫县,叫花子出在双流县。改革开放后,双流县后来居上。

崇州,历来就是川西平原最富庶的地方。在历史中,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还叫蜀州,几乎要和成都争川西平原的老大了。现今,崇州是省辖县级市,还是可以的。

葛长吉家的大院子在小河边。这条小河,是都江堰细分又细分后的一条水系。就是这条弯曲的小河,也灌溉出大院子外的肥沃土地。眼下,是看不见黑润润的土地了,高粱已经是长过了人的肩头。

这些高粱,是葛家做酒的。葛长吉第一次和欧阳红见面时,捧的一束高粱,就是这地里去年收获的高粱。两人走过的,是今年秋天才成熟的高粱林。

走过葛家的高粱林,欧阳红进了葛家的门槛。葛家很是礼节,父母都是新衣服,穿得周周正正的。见面,就给欧阳红大红包。礼仪后,又是放的开,不拘束,没要求。

葛家,就如同酒作坊散发出的白酒气,醇香,甘冽,飘洒。

葛爸爸少话,葛妈妈是喜形于色,是喜出望外的喜形于色。

葛长吉二十九岁了。这在成都城里,不算大龄。但在这川西老子院里,是早该结婚了。这里的习惯,按葛爸爸的话说,就是:早生儿子早享福,早种秧子早打谷。

葛爸爸是开明人,就只要了葛长吉这独生子。高中毕业,还送出去留洋。

在这竹林掩映的老大院里,老人都说留洋,不说留学。送有出息的孩子出去留洋,是这老院落的传统。葛家,也还不是这大院的主姓,这大院的主姓是宋姓。

宋家,在民国时,就送孩子留洋了。这宋家大院,也就有了送孩子留洋的传统

这样,在葛长吉情绪极端的事情上,这个院落的看法是一致的。没谁把责任推给欧洲,都认为,就是在国内,葛长吉也会为那空军女同学的牺牲情绪极端。

那空军女同学读中学时,还和其他同学一起来过这院落,大家都见过,都喜欢。

葛长吉情绪极端后,葛爸爸只是沉默,葛妈妈也没有急于给儿子张罗。但一天天下去后,还是一天比一天着急。葛家,就这一个儿子,这儿子就是葛家的独苗。

葛长吉爱心转移了,交了女朋友,见了对方父母,还带女朋友回来了。葛爸葛妈,真想给戳和的人磕头烧香。如此心情下,趁欧阳红进卫生间,葛妈妈就把葛长吉拉进自己房里。

这房里,母子间这要说的话,就是最要紧的话了。

“你老汉说了,钱,你要转好多,就转好多。”

这是最重要的,葛长吉在家里不叫爸,叫老汉。这家业是老汉的,老汉的表态,就是钱的到账到位。

“妈,我已经收了你们转来的买房钱。欧阳红也还不想买车,目前,也就够了。”

葛家做酒三十年了,葛长吉生出来时,闻到的就是酒香。他小时候,葛家是有名的富家,出国留学时,葛家还能算富有。这些年,随着各行各业的发展,葛家就只能说是殷实了。

他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,是有钱用,不缺钱就行的那号人。

“见了人后,妈才更放心了!妈听你的,可也觉得,大五岁和大三岁还是不同。人一来,妈才知道你的眼光好,看起来比你还年轻,人家是好得不用化妆。”

葛妈妈是得对儿子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。当妈的,哪不心疼儿子!她的这些巴心巴肠的话说出来,葛长吉是不好意思了。葛妈妈也就说实在的:

“你们还是华西医生介绍的,我们老了,有啥生老病死,也是找得到个人。”

葛长吉点头。他肯定是感激王医生的,若不是王医生做介绍人,他也是要回绝的。

他要感谢的还有欧阳红的司马姐,这些,他是没法仔细地给妈讲的。

“你妈老汉的心思,你是明白的,这下才放心了!尤其是你老汉,他想啥子,你是晓得的。”

葛妈说了这几句话,也不多啰嗦,就和儿子回到厅堂。

欧阳红还没有出来,葛爸已把红油凉拌鸡片端上了桌。

这是崇州最有名的菜。跟着,厨房里的干辣香味,都飘进了客厅。这是葛爸爸在炒宫保鸡丁。宫保鸡丁,也是出自于崇州的一道名菜。

这顿午饭是不讲排场,只讲亲情,葛爸爸亲自上灶。

欧阳红很是接受。午饭后,两人先是转这百年大院子。鸡、鸭、鹅见欧阳红就叫,是认不得生人。这大院几乎不养狗护家,可见这老大院的安全和团结。

转了半个小时,两人才出了大院。穿过竹林,是大院和小河间的空地。

好几堆人在晒太阳。一条公水牛也在晒太阳。这公牛是欧阳红见过的最大的水牛。这公水牛的牵鼻绳是钉在地上的。欧阳红是生人,尤其是一身红,惹起了公水牛的暴脾气。公水牛扯起了钉在地上的长鼻绳钉,向这边冲来。

欧阳红赶紧跑开,她还是跑得快的,很快就接近大院了。

葛长吉断后,随欧阳红跑了十来步,叫欧阳红继续跑,自己停了下来。

晒太阳的其他人,也有穿得鲜艳的。公水牛毛了,谁也不认。奔腾过去,又奔袭过来。公水牛的大蹄子践踏了一家的玉米地,这个时候,玉米秆的颜色和高粱秆的颜色都是绿色。公水牛从一家的芋儿地跑过,从葛家的高粱地边角冲过。

葛长吉跑了上去,渐渐地接近了公水牛。先是一边跑,一边捡起地上的牵鼻绳。跟着,不断地对公水牛说着什么。公水牛跑得慢了,渐渐地,平息了下来。

这儿,正好有一棵树。葛长吉在树上一绕,一穿结,也就放心离开。

“你不怕它再跑吗?”

欧阳红在大院的屋檐下喊。

“不会的,我打的是拴牛结。”

葛长吉走向欧阳红。走拢,欧阳红佩服得,要葛长吉教自己打拴牛结。

葛长吉示范,一绕,一穿,一结。

葛长吉又示范了一遍,欧阳红还是搞不懂,只能说:

“司马姐一看就懂,还不用你说。”

欧阳红也为葛长吉的勇敢行为拥抱了葛长吉,还把自己的胸脯靠了葛长吉。

“我都起来了。”

葛长吉感触地说,他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人。

“晚上,得晚上。你还得等,等月光。”

欧阳红的心态,还是稳当的,也痒痒地难受。为转移这情绪,她问:

“你会牛语吗?你对那大公牛说了些什么?是你们男人间的悄悄话?”

“我不断地叫它的名字。”

“我听见其他人也是在大声叫它的名字,它就不听其他人的。”

“你站得远,也就没有听太清楚。我叫的是它小时候的名字,他们叫的是它现在的名字。”

“他们就没人知道它小时候的名字?”

“它小时候有不少名字,我叫的它小时候的名字,是我给它取的,也只有我知道。那时,还是我读高中的时候。跟着,我就去了欧洲。十二年了,我也是第一次再叫它的名字,它还真记得,依然是只认我。”

葛长吉自信满满的,还捡了一块石头,潇洒地扔出去,也没扔好远。

他没多大臂力,力量不是他的强项,他的强项是声音,牛也爱听他的声音。

“你认为,是你声音好听吗?”

“哪是!对牛弹琴有意思吗?我是把我家的红罗卜、玉米、土豆,除高粱外的,都喂给它吃。”

欧阳红无语,一下子感觉到另一个葛长吉,曾经的农村富二代。

那时候,一般的农家孩子,哪能如此。只有吃不完的富家孩子,才会把什么都拿去宠小牛。这小牛长成了公水牛,可如此美好的记忆,又哪会忘记。欧阳红便说:

“这公水牛在耕地的时候,在不使劲儿的时候,要么是使了劲儿,主人还不满意地时候,磨蹭的时候,被主人抽大屁股的时候,想到的,一定是你。”

“不是我,是红罗卜、玉米、土豆,还有巧克力。”

“这下我明白了,你在欧洲做音乐生时,这耕地的大水牛,也在天天思念你。”

欧阳红这话是玩笑,是戏谑,也是带些情绪的。尤其是,小葛长吉拿巧克力喂小牛。

葛长吉是极敏感的人。立马感觉到了欧阳红心里荡漾出的些许隔阂,也就要拉回到彼此心灵的亲近。便柔情蜜意地说:

“你知道我叫它啥名吗?小姑娘!”

葛长吉想以此拥抱欧阳红。

欧阳红却避开了,又伸出手,主动地和葛长吉拉了手。

入夜后,月亮也出来了;今夜,月亮向圆,又还未圆。

欧阳红说好的等月亮出来,月亮也为葛长吉出来了。

月光下,悉悉索索后,分不清是苞谷地,还是高粱地。都差不多一人高,又还没有高过头顶。葛长吉的头,更明显地高了出去,接近月光了。

欧阳红褪下了红裙,夜色里,万物又都是一种颜色,光亮的是两人的肌肤。

肌肤亲近了,葛长吉颤抖了一下,不是冷。

欧阳红到是得引导,她血气满满,生命力旺盛,一直是艰难地克制着自己。

她握到了他的弯弓,又想仰头看他的脸。就这一眼,她觉悟了,身体突然不动了,猛地推开葛长吉。

一股无法阻止的力量迫使她退步,再退步,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,五步。

他们相距一丈,这已不是爱的距离。

她遥远地看着他。他是拉伸的白色大理石雕塑。他不是他,他是赭红色的标准的大理石雕塑。他和他不同,是月光和阳光的不同。

她的心和身体都完全冷了下来。

他也是,应该说更是。一言不发,只是呆望着月亮。

月光依然,依然洒在这高粱地里。地里的高粱也抽穗了,也才抽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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