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红和葛长吉扯了结婚证,这样,双方父母要操办的就是婚礼了。
欧阳红的父母已和葛长吉的父母见面。葛长吉的父母还一定要给聘礼。婚礼在崇州办,就在葛家所在的宋家大院。欧阳红父母没意见,还是根本不能在双流办。
这像是在赶路,又急了些。若是欧阳红弄出的大事儿不解决,两人就不该结婚。只是,欧阳红见了司马姐,跟着,司马姐给了她那本书。欧阳红的感觉,已是胜券在握。
她太相信司马姐那句话:就是宋高宗,也是可以扶起来的。
这个周末,欧阳红没有值班,也就考虑到哪里度周末。欧阳红去过都江堰、青城山,葛长吉也去过,可两人还没有一起去过都江堰、青城山。两人都会骑单车,都爱骑单车。只是,欧阳红是哈啰的年卡,葛长吉是滴滴的年卡。
这无碍,两种单车都是成都的主打单车,出小区,小区门口就有的是。
两人分别刷了单车,从二环路向东,骑到蜀汉路东地铁站口,才十五分钟,下去,就是二号地铁。地铁来了,二十分钟不到,到达犀浦站。也无需出犀浦站,就在站台换乘。事实上,就是绕过去。不到五分钟,出地铁口,入动车口。
动车快来了,大家已经排队等候。从这里开始,人流一下子就年轻了。欧阳红高兴得容光焕发。谁都爱青春的气息,和一对对青春一起候车,他们就不是大龄青年了。
动车来了!葛长吉用手机录着动车开来的视频,欧阳红学着。
动车停下,两人最后才上车。二十七分钟后,动车到达离堆公园站。
从离堆公园地铁站出来,就是都江堰景区了。两人从古城门进,先是逛水街。这水街区的规模,不比成都的宽窄巷子小,人气也是有的,也不差。
欧阳红看见了街边的白面锅盔,走过去就买了一个。在成都,是见不到白面锅盔了,白面锅盔都升级成了夹肉锅盔。葛长吉故意想尝一下,欧阳红没有撇开一半给他,是举到他的嘴边,只让他尝了一口。那大事儿,欧阳红也是这样的,只让他尝一口,下次,是两口。
司马姐给的宝书,就是这样言传身教的。这半旧的小说书,就在她的跨包里,还在包的夹层里,拉链上了。只能是她自己看,然后,看心情,调教他。
他们是从下关进入玉垒山的,进去,就是古宣威门。两人上到古宣威门楼上遥望,西边就是玉垒关。这时刻,欧阳红是太想表达司马姐给她说的,又说不出来,结结巴巴的。
葛长吉立马做了她的文字秘书,在手机里,搜出杜甫的名句;
“玉垒浮云变古今。”
“对!就这句,司马姐说,厉害的是‘变’字,一般诗人捻不出这个字。”
欧阳红如同是司马丽的传话筒。葛长吉却嗅到了战火气息。司马丽不可能对葛长吉说什么。可钱指挥知道弟子的此行后,给他点拨了几句,尤其是要他记住从这里往上和往下的古城墙。往下,数十步就是斗犀台,这名字是呼应李冰的治水故事。真实的历史中,这亭台也是战台,防御工事是下到了悬崖绝壁处。
往上,一直是蜿蜒的古城墙。稍上面,一个平台大得多,防御工事也更复杂,是中擂鼓坪。两人上到这里,葛长吉认认真真地看着中擂鼓坪的介绍,觉得钱指挥说得不虚。
欧阳红问他为啥看得那么子投入,葛长吉就把这城墙在历史中的重要性,讲给了她听:
“这介绍上写得含糊,故意的,这是为了民族大团结。这介绍,也是把这城墙的战略要害提到了。都江堰,过去叫灌县,我们都知道。再早,还叫过灌口。这墙的外面,也就是西北面,有羌族和藏族。历史中,一些朝代由于处理不好民族矛盾,这城墙,就是汉族防御羌族和藏族的最后一道屏障。有敌情就要擂鼓,这中擂鼓坪是在中间,还有大擂鼓坪和小擂鼓坪。羌族入袭的大事件,时间偏早远。羌族弱势后,入袭的就是藏族,这就是‘玉垒浮云变古今’的‘变’字了。”
“看不出,你还有些厉害,这些都晓得。”
“我哪知道!是我指挥给我讲的。”
“那你指挥还是可以嘛!”
欧阳红称赞了钱指挥,这称赞是会成为历史的。欧阳红对钱指挥的前后态度,也是一个“变”字了得。
“我们指挥若是只看到我上面说的层面,也就是懂四川历史和边疆历史的人都晓得的,层面不高,眼光不够。我们指挥看得更高,眼光是更亮。
红,人在国内和国外是大不同的。你没有在欧洲长期呆过,也就不知道有些人有多猖獗,欧洲的一些力量有多么地煽风点火,国家为何要坚决维护民族团结。”
葛长吉叫欧阳红为红。第一次这样叫时,欧阳红还很不高兴,说他为何改称呼。这些天,亲昵后,也就接受了。她还想听下去,也就示意葛长吉继续。
“藏独猖獗时,是有自己的边界划分的。极端的划分,又有康定、雅安、灌县三种划分。还有更疯狂的,啥都敢想的。”
“我去过康定。这些人要妄想,要闹事儿,就得来硬的!”
欧阳红去过康定,那还是十年前,是和他去的。她的态度,就是他的态度。
最高处,是玉垒阁,两人在玉垒阁顶上环绕一周,把都江堰水利工程和都江堰市都看得明白了。玉垒阁是七层六角仿古建筑,下有一个铜车马造型。方才,两人上楼前就看见了。这会儿,欧阳红要去小方便一下,葛长吉才仔细看说明。
这铜车马就秦铜车马,不是在西安的铜车马的真身,是仿制的铜车马,只是,铜车马上巡行的是李冰。葛长吉看说明才知道,这铜车马是几个名导演捐建的。欧阳红过来后,葛长吉就告诉了欧阳红,还让欧阳红给自己照一张和铜车马的合影。
这是蹭名导的名声,也可以是话题,向合唱团的朋友们说,名导们也有默默无闻的捐献。
葛长吉这发现捞得欧阳红的心是痒痒的。她也想有所发现,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。景区的这边,最有名的景点是二王庙。司马丽也是和欧阳红讲过,只是内容太多,穿来插去的,她就只能对葛长吉说:“司马姐讲了的,我想起再说。”
都江堰水利工程的核心,开端于飞沙堰的鱼嘴。不在这边,在那边,是要过索桥的。索桥对面才是飞沙堰的鱼嘴。葛长吉太高个子,过这索桥也就有些狼狈,尤其是和孩子们比。小孩子们,胆儿大的,都独自走着,还有摇荡着小跑的。葛长吉俯身拱腰,手还得把着护栏绳,一点儿也不男子汉了,被欧阳红笑话是难免了。
两人走到飞沙堰的鱼嘴上,鱼嘴上的人多得像鱼的鳞片。多是由导游带着的,导游们的讲解也是推成出新,还都是用小麦克风大声讲,彼此影响着。
一个男导游对团队讲:“新的发现是:李冰只有女儿,没有儿子。”
一个女导游正讲到李冰父子,反应快,话快出口了,硬是把李冰儿子生生地吞下肚,别开生面地问团队:
“李冰是市委书记,干活儿的是能工巧匠,这些无数的能工巧匠哪来的?”
她的团队也就七嘴八舌地回答,也有懒得说,要求女导游自己回答的。女导游也就说:
“我到下一个景点宝瓶口,再给你们我的答案,我保证:你们一定会惊奇的!”
在这鱼嘴上,欧阳红和葛长吉是夹在两个团队中间的。人家用麦克风大声讲解时,两人也就没法交谈,想听,不想听,都得听。男导游先带队离开,女导游也带团队到宝瓶口去了。欧阳红不削地对葛长吉说:
“啥子稀奇!还要到宝瓶口再说,故意神秘兮兮的。司马姐早给我说了。三星堆的人去向不明,有一支,就到了这里,是这些能工巧匠的祖先。”
欧阳红的话,在历史时空里焊接了三星堆和都江堰,这工匠是司马丽。能做成巧夺天工事的,只能是巧夺天工人。敢如此焊接历史的,也就司马丽。
都江堰再无新奇,两人出景区。在南桥的彩色大廊拍了照,也才打车到青城山。一路上,几乎没有堵车。半个小时左右,到达青城山景区。
青城山有两条上山道,他们走的这边上山道,第一个平台是天然图画。两人都还劲健着,没歇息,继续登山。他们一口气攀登到了半山腰的全真观。
欧阳红怕热些,方才还喊热,这里,一下之就凉爽了。两人早饿了,都一眼就看准了最巴适的位置,是横卧的一廊,廊里,摆着小方桌。欧阳红太享受这长廊里的凉风,要了杂酱面,葛长吉要的是清汤面。
全真观上去,就是天师洞。天师洞是这条上山道的主景观,规模最大。只是,没有发现天师的洞。问了,两人也依稀有记忆,也就到天师洞主建筑群外,去找天师洞。找到了,在山崖的半高处,谁也上不去,谁也没兴趣上去。
两人原路回来,走的是上下主建筑间的夹道。这里有一小水池,小水池上还有题字,题的是青城山。这“秀绝寰宇”几个字吸引了葛长吉。
葛长吉正在用手机拍照,欧阳红惊叫一声:“就是他!”
欧阳红也有了重大发现了!惊喜得,立刻拨王医生的电话。电话通了,欧阳红高喊样说道:
“王医生!我是欧阳红!你那次在门诊,问我司马姐在人民公园醒来后说的两个人名,我发现了一个,叫顾颉刚。你记好了?那,我挂电话了!”
欧阳红高兴得,把两手臂当两翅膀扇动着。
葛长吉却为她搜索着顾颉刚。他是细心人,欧阳红说是两个人的名字,还有一个,他试图为欧阳红发现。就把搜索到的和顾颉刚相关的人的名字口头报出来,一个名字,就是欧阳红要的名字。
欧阳红兴奋得,又给王医生打电话。这次,打了两次,才打通。欧阳红依然是大声喊:
“王医生!司马姐说的另一个名字是谭其骧!”
要不是在石壁发现了顾颉刚,又被葛长吉搜索出谭其骧,这两个古奥的名字,欧阳红是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。欧阳红是志得意满了,更觉得自己的发现,比葛长吉的发现不知重要多少。简直是没法比的,这可是王医生关心的司马姐的事。
两人来到天师洞的主建筑下的道家花园里,在花园过道的不高的栏柱的每个柱头上,都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石雕像。欧阳红是很喜欢这些小可爱们,葛长吉是生怕这些小石雕就要消失了,赶紧一个一个地录了视频,把这视频发到了欧洲的朋友圈。
他在欧洲十二年,走遍了欧洲的每一个国家,在他看来,这组小石雕造型的生动,是这一风格的前所未见。不管是欧洲的,还是国内已公开的。为稳重起见,他以手机为工具,深度挖掘下去,重点是确定这些小石雕的年代。
欧洲的朋友圈的发言,是一个个地出现了。黄种人,白种人,黑种人,都是惊讶,也有疑问,关注的是具体年代。葛长吉的搜索结果,却是众说纷纭。他忙问旁边卖香火的道人,道人说,是宋朝的。
为弄明白,他就向钱指挥发出了这些小石雕,请教是哪个年代的。
钱指挥忽略了回答年代,告诉葛长吉,道家守静,也就不言语。没有宣传就没有喧嚣,也就没人知道,只能被发现。还指出,他漏录了一对小石雕。没有这一对小石雕,这“天籁婴灵图”,就少了音乐的主题。
婴灵们有彼此抱着玩儿的,有抱兔的,抱猴的,抱蟾的。葛长吉漏掉的一对,是抱海螺样乐器的。这一对小石雕,在石护栏的高处。葛长吉以为是上面横护栏雕塑的配搭,方才,也就没有录入。赶紧录上,重新编辑,再发出。
有了“天籁婴灵图”的主题,欧洲的朋友圈,惊叹的也就是东方音乐的石雕表达了。葛长吉为这群小石雕消耗了两个小时,没有登顶的时间了。
欧阳红乐观地说:“这没什么,下次,带儿子一起来登顶。”
这把葛长吉乐得,有了信心,有了冲动,相信他们的婴儿一定会降世了。
有了美好的前景,两人下山,就像风一样轻快。一个小时后,两人就出了青城山山门。
欧阳红意气风发,决定步行到青城山动车站。这主意好极了,山门到动车站之间,是青城山低山区的风景带,是山林和平畴的衔接。平畴出现了,景区公路分岔成两条路,叉出越来越开阔的绿草地。有人在草地上唱歌,还有音响伴奏。
这小草原样的大草坪,是都江堰的城里人的娱乐地。有人带孩子来放风筝,有人把吊床拉在大草坪边的两棵树间。这唱歌的壮年男人,一定是开车来,带来了巨大音响。
这巨大的音响放在草坪上,时不时还有电流声。歌声,是越唱越深情。
“这人唱得太好听了!”
“真没想到,都江堰的人,就唱得到这样的水平。这已是够水准了,不差谁了。这些年,国内的进步真是太快,唱歌的整体水平,也是大大地长劲了。”
为这荡气回肠的歌声,两人不约而同,过路到了对面。欧阳红更是干脆,果断地把葛长吉一拉,两人进了草地。两人手拉手,身心颤栗,毛孔紧缩,手心是汗。
葛长吉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这歌的调子,欧阳红跟着哼了,捏住葛长吉的手是越来越紧。
“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呀,心里有一首歌,歌中有父亲的草原,母亲的河。”
歌者和音箱就在几步远了,两人的声音也放开了,尤其是欧阳红。
葛长吉的声音更高,声线美得多。两人依然是拉着手,这拉着的手,还摆动了起来。摆动的节奏,就是歌声的节奏。不是两人唱,是三人的小合唱。
唱完一遍后,歌者把话筒交给葛长吉,说该他领唱了。
葛长吉是想唱下去,又得去赶车了,告诉对方:“不然,一起嗨到天黑,唱个够!”
欧阳红也是还想唱,也只能离开。还加快了脚步,出了大草坪。欧阳红为的是说话,就正儿八经地说:
“长吉,我说一句话,你一定会生气。”
“红,我会生你的气吗?你唱歌时更漂亮了!”
葛长吉还不知道欧阳红要说什么,也是可以保证不会生爱人的气的。
欧阳红说话是不会吞吞吐吐的,如此圈人般地说话,也还是第一次。当然,她不会像有的女人般绕圈子。说什么,我知道你听了会生气,可我还是要说;你会恨我,可你终究是会原谅我什么的。这是缠绵的女人味儿,欧阳红没这味儿,直接说:
“长吉,这首歌,他唱得比你好听。”
欧阳红仰头看着葛长吉的表情。
“我承认,不难受。红,你还是我音乐的爱人了。”
葛长吉投下深情的目光。他说的是一个心灵干净人的真话,也是一个有音乐素养人的责任话。
赞美人,太容易;批评人,也容易。赞美准人,又批评准人,也才是知音。若欧阳红说的是“他唱得比你好”,是没有表达准确的。是有批评的勇气,又是鲁莽的批评。欧阳红说的是“他唱得比你好听”,也就是葛长吉这个音乐人的音乐知音了。
此时此刻,欧阳红最想的就是和葛长吉依偎一阵子,可还得问:
“你真不难受?”
“他唱这首歌就是比我唱得好听,好听得令人感动,不然,我们是不会过这边来的。”
“我们没过来时,他唱得更好听。”
“红,你说得好,听得准。歌声能打动人,才是好听的第一要素。”
“我的陋见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两人相处还不到两个月,心灵和言语间的契合,也没有达到水到渠成的地步,还得一步一步地来的。音乐的见解,就是两人间契合的端倪和纽带。
葛长吉的音准,是合唱团里最好的,常常是作为其他队员的示范。这是他的天赋,也是他在欧洲打下的音乐根底。这样,他也就有资格对欧阳红说:
“没有绝对的音准。音准的重要性,是被专业音乐人无限拔高。超过了百分之一的音准误差,有的评委,就听得出来,还要扣分。”
“就是!就是!我的耳朵听出来好听的,往往被评委淘汰。”
说起这些,欧阳红如同是葛长吉的应声虫。有了爱人的认同,葛长吉也就深入些说:
“规矩,是违背自然的;刻意,便不能放松。那歌者的歌声就是如此,你也听出来了。我们没有加入前,那歌者的歌声更是动听。我们加入了,那歌者也就有了比较,有了自我约束,失去了声情并茂的状态,声音的穿透力和感染力就下降了。”
“就是!桃子!”
欧阳红看见了路边的卖桃子的。
“好多钱一斤?”
她还得问价。
“八块钱一斤,资格的龙泉桃子。”
这卖桃子的是小贩儿。
葛长吉就要蹲下为欧阳红买桃子,欧阳红把他一拉。葛长吉还是想买,欧阳红只好把他拉走。一边走,一边小声说:
“在成都,我们的书香街市场上。同样是龙泉的桃子,胭脂脆,才卖八块钱一斤;这胭脂红,就只值五块钱一斤。我们回去买。”
欧阳红有些抠门,也是有节约的习惯。她能把胭脂红和胭脂脆的区别出来,是太爱吃桃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