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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朝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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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1/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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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汤色》连载

第一十七章 蟠桃会

这周末,交响乐团有大型演出。老规矩,合唱队的闲人都得为演出打杂。平时,葛长吉是积极分子,这次,请了假。钱指挥因葛长吉的请假,也破天荒地请了假。这些年,作为合唱队的指挥,还是老光棍,这种情况时,他总是打杂的带头人。

钱指挥请假的目的是面试葛长吉的女朋友,为葛长吉的个人问题严格把关。虽说,他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,初恋更是以不能外传的方式嘎然而止。只是,他是葛长吉的指挥,就如同是他的师长,他的师傅。他就有关心学生,关心徒弟的责任。

钱指挥不知道葛长吉已经领了结婚证。这不是葛长吉圆滑,是钱指挥说了要为葛长吉的个人问题把关,还没有见过欧阳红。葛长吉就得等到指挥见了欧阳红,也才能说。

这次请假,葛长吉向交响乐团打的报告是家事,向钱指挥说的是带女朋友到龙泉参加蟠桃会。这蟠桃会不是官方活动,是私人性质,在一个老果农的果园子里。这果园也并不是有围栏的果园,是老果农温伯伯老屋子外面的果林。

两人从干田坎走过,时不时就要被乌红的大李子碰头。并非重击,都觉得还是享受,也尽量避着。樱桃树全是绿叶了,杏子树也没有了果实,早桃摘得差不多了。蟠桃才成熟,也还不是最多的,小拳头大的红李子最多,多得碰头。

果树间是玉米秆,有的玉米秆有果树高了。玉米秆上的玉米也够大了,玉米须大多还是白的,也有紫红的。钱指挥老练地告诉葛长吉说:“紫红须的玉米就可以吃了。”

他们是打车来的,下车后,走的就是这田坎路。这条捷径是钱指挥选择的,只是,两人都是第一次来,还是在如此的穿行中,已经走过了好几道田坎,葛长吉得问了:“师傅,你有把握吗?”

葛长吉和指挥更熟络了,私下也就和老队员一样,不叫指挥,叫师傅。

“我是老成都,小时候,年年都要来龙泉摘桃子。百工堰下面的老渠,就该是这些位置。我感觉,应该是要到了。”

钱指挥很有把握地回答。

钱指挥说自己是老成都,葛长吉就是新成都。老成都人,是不会把崇州人作为成都人的。老成都的话题还多,眼下,要紧的是钱指挥的方位感。方位感,是一个指挥的天赋。指挥大乐队时,哪个琴音不对,哪个号音不准,他是一下子就知道是哪个位子,并指向哪个位子。合唱队也一样,哪个音部的谁出了问题,他立刻就知道是站在哪个位置的哪个人。若是排练时,他就会用指挥棒狠狠地指向那人。

“到了!”钱指挥指着前面,前面出现了老瓦房。

稍近,看得见瓦房外的老水井和老水桶,还有老粪桶和舀粪桶木瓢。屋外的蟠桃树下,却站着一个城里女人。中年,中等个儿,不胖不瘦,肤白,戴眼镜儿,文静。

“王医生!”

葛长吉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谁。

王医生看的是蟠桃树上的蟠桃,也才回过神:

“小葛!”

王医生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葛长吉,这是谁都有的眼光,葛长吉就和高粱秆一样高。

“这位是?”王医生很主动地问只有葛长吉下巴高的人。“这是华西医院的王医生!”葛长吉对钱指挥介绍,再把钱指挥介绍给王医生:“这是我们乐团的钱指挥!”

王医生立刻伸出手,钱指挥觉得,这就是大牌医生的刻意文静。若她不是葛长吉的心理医生,他真是不想握这样的手,也就麻木地握了,还自嘲地说:“副指挥。”

钱指挥的心里意思是:交响乐团的指挥才是指挥,自己不过是合唱队的小指挥。

只是,在一个得体的女知识分子面前说自己是小指挥,个人和对方都难于接受。

“喝水!两位喝水!”这个时候,温伯伯救星般地出现,他一手一个搪瓷杯,里面是开水。

“老人家多大了?”钱指挥撇开王医生,走向温伯伯。

温伯伯把两搪瓷杯放石桌上。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叉开,满自豪地告诉钱指挥:

“我今年八十了,也还动得动。这些果树,都是我一个人种的,还是费了些力气。是先砍了结果实不好的老果树,再种的新品种。这些李子树,七八年了。这些桃树,三四年了。”

温伯伯一边说,一边指着那边的李树,这边的桃树。

钱指挥关心的是老渠,也就问:

“老人家,老渠在哪个位置?”

“就在前面,你看都看得到。走嘛,我们走过去看。”

温伯伯先是用下巴示意老渠的位置,还用手指指着那位置。干脆,带钱指挥走了过去。不到一百步,钱指挥也看出来了些,说的又是感叹话:

“简直认不出来了!完全长草了!草深,就看不见渠沟。多看一下,还是那老水渠。”

“你记性好,水渠改道好多年了,你还记得!这老水渠不走水了,里面又走过水,土就肥。只是,热天雨水多,怕水淹,这里面就只种了些玉米。”

温伯伯告诉钱指挥,话里,全是农人的眼光。

钱指挥正享受着和温伯伯如此的闲适聊天,葛长吉却带王医生走了过来。确切地说,是王医生带葛长吉一起过来了。

王医生从不迟到,做什么,总是有个提前,也就最先到。

王医生说的是普通话,这个时候,又有铃儿样的普通话的女生传来。

这声音是司马丽的声音。欧阳红走在司马丽身边。后面,是胸前交叉背着两个包的杜亮。又后面,是胖妹儿和一个瘦高个,若是不和葛长吉比,这人算是高个了。这人是干豇豆,是司马丽租房的小区的,和司马丽斗过地主,想作弊,没有得到鲜兔儿的配合。鲜兔儿和豌豆尖夫妇就在他后面,最后面是戴芬和巴到烫。

这小群人的主力,是乘坐鲜兔儿中巴车到藏区的几人。戴芬和巴到烫,是和司马丽去吃樱桃的。杜亮,是刚好在成都。

这小群人走的路是田间路,不是田坎路。田间路可以并排走两人。欧阳红和司马丽挨着走,那是欧阳红太黏糊司马姐。干豇豆要时不时挨着胖妹儿,就是揩油了。

胖妹儿是豌豆尖的女友,豌豆尖和干豇豆是一个小区的,一行人中,干豇豆要和胖妹儿走在一起,也是说得过去。但是,两人过去从未见过,干豇豆是有意无意地要挨着人。胖妹儿很是烦,就破烦地说:“你走前面去。”

干豇豆像是没有听见,依然如此走着。胖妹儿就停下脚步,干豇豆自然走在了前面了。

这就是一行人到达温伯伯果园时的队列。走到了,因为王医生,尤其是钱指挥,彼此的介绍也就不是一句两句。各自的关注又是不同。王医生关注的是钱指挥的举止,钱指挥关注的是欧阳红的外在。欧阳红对钱指挥的不满,永不消逝的极度情绪,就是从此刻开始的,就是因为钱指挥只关注自己,没有重视司马姐。

司马姐是这次活动的召集人,还是走最前面的,葛长吉也是首先介绍,钱指挥是冷淡地含糊地招呼一声,就把目光移开。

欧阳红是能够接受钱指挥要重点关注自己的。她不知道的是,葛长吉并没有把两人已经领证的事儿告知钱指挥,也就不知道钱指挥是来检验自己的。她感觉得到,钱指挥的眼光,钱指挥的言语,并没有给自己已是葛长吉未婚妻的待遇。

但是,这不爽,远不如钱指挥忽略司马姐的不爽,从此刻起,欧阳红对钱指挥也就不爽了。

钱指挥一见欧阳红外貌,一听欧阳红的声音,就检验合格,在内心里按键通过。

他就是一个艺术眼光,在乎外在。至于欧阳红的内在,葛长吉也和他说过。何况,谁也不可能用眼光看得透谁的内在。

钱指挥一听司马丽的声音,一见其气势,就觉得此人太无羁,太高调,太放肆。

他不喜欢这样嚣张的人,尤其是女人。他也听不惯司马丽叫欧阳红“红红”的声音。这声音高高在上于欧阳红,虽说,这“红红”也还闺蜜味儿,不是长辈口气。

司马丽是太知道自己的,她无需谁的认可,更是不会为此讨好人。她就这个性,没法改,不能改,又为何要改。她是能识人,更能自识的,也还为此早早地就把自己的未来定格了。在利害关系上,她只和数字和文字打交道,不和人搅合。

胖妹儿是上次进藏区的原班人马,这次来,理所当然。只是,胖妹儿不是为吃蟠桃来,是刻意要向司马丽取经的。上次进藏区,司马丽只收了王医生的钱,这是和王医生事先说好了的,王医生是必须给的。这次,没说分摊,也是司马丽出钱了。胖妹儿关心的是司马丽为何如此宽绰。事实上,她也是发现了端倪,基本能够推测到,需要的是确认,渴望的是取经。

豌豆尖眼尖,看见了老瓦屋门口挂的马灯。这点油的马灯在这里不是摆设,是停电时,温伯伯的照明。这瓦屋平房就不大的三间屋,灶屋里,灶台上,还挂着熏黑的腊肉。

杜亮上次在藏区,随多吉到多吉姐姐的高原牧场小屋,看见了熏羊排。那次,是只能看看;这次,也就请求温伯伯给予口福,不然,回去后,会想一辈子。

胖妹儿却要在人际关系上开小灶,把司马丽和大家拉开些,问了自己想确认的。她要确认的,是上次进藏区时,第一天,那天是星期五,司马丽在车上时不时就要看一下手机。后来,在被山水堵住时,司马丽也是要时不时关注手机。那时,胖妹儿晃了一眼,感觉是日K线图。此刻,她是就只待司马丽确认了。

司马丽瞬间变了一个人,是残忍的冷静。她是不会主动开此话题的,也不是谁问她,她都要回答的。司马丽和胖妹儿是第二次见面,看过她打羽毛球,也知道她的羽毛球水平是成都银行系统的前三名。胖妹儿,是银行系统的了。

司马丽点头确认了胖妹儿的提问,提议两人一边转田坎,一边认真谈。

“你简直像打仗一样。”

胖妹儿说的是那次。

“就是打仗。”

司马丽的脸上似乎是飘过了硝烟。

胖妹儿是来取经的,为的是在股市里挣钱。她要取经,也说明她还不是赢家,极可能是输家,这是大多数人的状况。只是,如同对股市的迷茫一样,她这取经的开口,是如同黑夜盗巨墓般,一时半会是找不到墓的确切通道的,也就探寻着说:

“你是听消息还是做技术?”

胖妹儿是银行里的人,听的最多的,就这两条炒股路径。

“听消息?好消息到成都是啥时候了?哪个层面的人才知道好消息?这些消息该漏给谁?是你吗?实话实说,你还在问我这样的问题,你就不可能是得到好消息的人。这些消息到你的耳朵里,要么是对你下套,要么是别人的捕风捉影。”

说起这样的话题,司马丽就不可能给谁留面子。这是她这方面的坚定立场,也是对谁负责。胖妹儿好血色的脸也白了,这也不是被伤了面子,只能说明她已经是上过当,被消息下了套,去捕风捉影消息,却扑在了坑里。

“技术?技术的基本表现是K线图。这K线图是过去的,不是明天的,不是下一个交易日的。关于K线图的一切,和K线图相关的一切,前台和后台的一切,就是你说的技术?那是人家证券业和相关人士的饭碗,和你有啥关系?”

胖妹儿哑口无言,几乎要滚出眼泪,是受教育了,也是为K线图吃力不讨好了。

这个时候,她们早已经走出温伯伯的果林,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农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过去,走过来。这人嘴里叨念着什么,见两个生人走近,也才说出了口:

“我找不到是哪块田了!”

司马丽见此场面,听到这话,是一下子就笑出了口。

胖妹儿也松弛了下来,成都话立马出口:

“在外面挣钱嗦?十天半月才来劳动一下。”

“就是嘛!”

胖妹儿还说准了,这比选股票容易。

胖妹儿是摸准了这方农人的的好恶,才说这样的话的。很多自以为能干的农人,是喜欢听人说他在外面挣钱;哪怕是在外面混迹,也不能说自己没本事,天天在家干农活。

胖妹儿也看得出,这人就是偶尔挣点钱,多数时间都在茶铺里喝茶的闲人。

“你到好耍,自家的田都找不到,古人都要笑话你。”

“好久没来了,生产队又换了地,还都是葡萄田。”

胖妹儿和农人的对答是成都味儿十足,通泰随性,不讲究,没高低。

司马丽甚至于想笔记下二人的对话。看着这一块又一块的葡萄大田,直觉这就是蜜汁儿一样的土地。她赶紧照了几张,还蹲下去,照了葡萄紫藤一样的根脉。

“司马姐,你是怎么判断股市的涨跌,怎么选股票的?”

胖妹儿也叫司马姐了。她是在受益后也才叫姐,没谁,会平白无故地对你叫姐。

“我不会煞费苦心地判断股市的涨跌。我没有股市的概念。我关心的仅仅是那些数字的变化。那些数字也就如同是字节跳动,我要的就是我能得到的数字差价。”

胖妹儿一步步地慢慢走着,她得消化这些话,还肯定是消化不尽的。

就是如此,她也感觉到身边人的独有能量。她缺的,也许是永远不会拥有的,就是这种能量,便说:

“我看过一本教科书级别的金融书,其中一句话是:股市里的终极赢家,必须首先是拥有自己哲学的投资哲学家。”

“我早看过这本书,知道是谁说的。这句话,是句大实话。这金融大鳄的大多数话,都是为了其本身的金融利益,也多是为了维护他们利益的忽悠。”

司马丽是还有好一些话的。只是觉得,没必要对谁都说,也不能对谁都说。这是一个大角度的平衡。有些过经过脉的话,就是说了,多数人也是不懂的。

前面,就是交通大道,已经看得到来来去去的车辆。

眼前,葡萄田没有那么规整了,其间,有一块不到一分地的地,生机勃勃得令司马丽照了几张。

“方才,那找不到地的人,是农人中的闲人;这块地的主人,也才是这方农人的水准。你看,中间是窝笋,是海椒,是白菜,是丝瓜,是黄瓜。西安的农地,全国的农地,这地球上的农地,都没有如此精细利用的了!”

司马丽不点出这一点,胖妹儿是没有感觉的。作为成都人,她对眼前的一切是见惯不惊。仔细想,觉得还是。就是拿成都周边比较,龙泉人也是最爱惜土地的。胖妹想到些,也就说:

“龙泉的土地,大多用于种水果了,菜地就少了。这些年,就更少了。龙泉人,也就见缝插针地种着蔬菜。”

龙泉的根本变化也才开始,新的时代就在前方,在车辆奔驰的大道上。几十层高的建筑,蓝色玻钢建筑,集群样出现。她们走上大道后,甜蜜的土地气息就被甩在了后面。这大道边的新小区门口,已有一个红旗超市。

一个农妇推着旧自行车过来,车架上的儿子说着红旗超市里好吃的。农妇一席话,就打消了儿子的念头:

“你去吃牛草!我种地的钱,只能给你吃饭!长大了,你要是自己有本事,你自己能挣钱,随便你买!”

这话说得是太到位,司马丽算是会言语的了,也得佩服这样的入木三分的话。她甚至于想给这农妇鞠一下躬,这才是语言大师;这席话,也才是这方人吃苦耐劳的底气。

只是,这方的农人也在分化,瓦解。这里的土地渐渐地被城市了,被征用土地的人附属了。在钢玻大厦下,这感觉更明显。土地人分流出来,穿红褂,带红袖标,拿着自家的长火钳,一片片地捡起新修的宽阔的路边人行道上的垃圾。

“司马姐,那你是怎么把握自己的情绪的?”

“练出邪恶级别的稳重。”

“这几乎不可能。”

“这就需要天赋,如同艺术需要天赋,体育需要天赋一样,没天赋,就练不出来,还耽误了学习。不用说,还需要经验。要么是成功的经验积累,要么是失败的经验折磨。反正是,得把经验变成铁律,也能运用自如这些铁律。”

胖妹儿不觉得司马丽后面的话是自相矛盾,是铁律,还得运用自如。只能是对这就在身边的达人瞠目结舌,自认,永远达不到和谐铁律的超人境界。

胖妹儿的股市眼光也不迟钝,她已经感觉得到,每只股票都有操盘的力量,不管是操盘手还是模型,都是邪恶级别的稳重。她自己和她一样的输钱人,惧怕的,就是这种邪恶级别的稳重。

“我就输在这儿,忍受不了这稳重的折磨,忍无可忍,也就宁愿割肉。”

“那是你有肉可割。”

司马丽这句话太冷酷,胖妹儿初以为,司马丽这话挖苦的是自己肉多。看司马丽邪恶级别的稳重表情,知道说的是精髓,点的是她这种在股市里输钱人的死穴。

司马丽是知道自己说话的分量的,就得阐述清楚:

“一些股市用语,就是专坑人的。我举两个:一是‘平仓’,一是‘止损’。股市不是期货,没有强行平仓;只要你不动摇,你就是这只票的或大或小的赢家,何须止损?”

“的确,‘平仓’,‘止损’,都是期货用语。”

“对呀!‘平仓’,‘止损’,和股市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除非,你手中的股票面临退市;要么,是你去扑热点,被高位套牢。”

“这难免,尤其是热点,太容易被吸进去。”

“你为何要这样做?想不通,改不了,你就只能是输家和大输家。”

胖妹儿被说得头重脚轻,懵懂懂地随司马丽走进了田间小道。

她们是开小灶出来的,得绕回去了。也不是原路,还传来了挖掘机和推土机得声音

一个老农躬身背着一大背篓走来。这老农酷似浣花溪公园那背水老人。司马丽也就问了:“老人家,你背的是啥?”

老农汗流浃背,花白胡子,白衣黑裤,烂胶鞋,疾步走着,只把背篓斜给司马丽看,急促促地说:“这些都是吃得的呀!”

老农背上背的,是刚挖出来的红苕。司马丽看着老农走远的背影,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,果断地有了想法,对胖妹儿说了句:“你等一下!要么你先回去,我去前面看一下。”

司马丽向挖掘机和推土机声音的方向走去。走到现场,找了一个高点。这是推土机把挖掘机挖出的泥土堆成的一个松软高点,时不时还要踩虚几步,可也看到了她想看到的。

能生长出吃得的东西的土地正在被夷平,推土机避开的不过是葡萄田。农人们戴着草帽来了,有的大孩子拿着竹竿来了,在乱草中,在灌丛中,在丝瓜藤,冬瓜藤,南瓜藤,扁豆藤中找未摘的冬瓜,南瓜,丝瓜。一个大女孩子的颈项被冬瓜藤拉出了血痕,也找到了冬瓜,又找到了大得多的南瓜,还有两根丝瓜。

戴草帽的农人们就在推土机旁边抢挖着红苕。挖出来的红苕有两指,也有更大的。

司马丽走下土堆,凑过去。一个农妇为她拉开装红苕的红布口袋,草帽下,是中国农民最根本、最淳朴、最土根的脸,也是同样的话:“这些都是可以吃的呀!”

是呀,现在丰衣足食,比拼浪费。如果有那么一天,没有吃的时候,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!才知道爱惜可耕种的土地!才去寻找能种地的熟练的农人!才知道没有耕地没有农人的可怕!司马丽想到这些,也就在手机上笔记了:

“挖开的,是农人的心;翻卷的,也是农人的心。挖下去的,是心坑,在农人心上挖坑。履带,从农人心上碾过去,压平的是心肌,砸断的是心脉,在心路上碾压。”

她收了手机,意犹未尽,觉得,该理性几个文字。就拿出手机,笔记上:

“这是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实施的野蛮,又似乎是绕不过去的。”

她得往回走了,远远地就看见了胖妹儿。胖妹儿还站在远处,没有独自绕回去。胖妹儿等着她,那是还要和她数字。

可是,司马丽只是想沉浸于方才的文字中。两人绕回去的路,都是胖妹儿在问路,在找路。

胖妹儿不是傻女子。在成都,要找一个傻女子也是有难度的。这是司马丽在成都半年生活后的切身体会。比较起来,欧阳红算傻了,可也是最入心的。

这当儿,她们还看不到温伯伯的果林,司马丽却告诉胖妹儿:“快到了。”

司马丽听到了戴芬的大嗓门儿的声音,这声音把司马丽拉出了文字状态。胖妹儿感觉快要到了,得抓紧时间,便把方才想好了要问的,赶紧问了:

“司马姐,你是怎么对付操盘手或是操盘手用的模型的?”

“你问到了点子上。我不能笼统回答,也做不到准确回答,只能是打比方。”

胖妹儿闻到了飘过来的炊烟,这是温伯伯的果园快到了。她的取经是得分秒必争了,也就尽量不插话,能多听一句,就多听一句。

“尺子,有直尺,有曲尺,有卷尺。一般人是直尺思维,只看到股价的最高和最低,眼里和心里都是直尺,没有折尺概念,没有利用股价每日都有的卷尺样的波动。我利用的就是股价的波动,最基本的是每日的波动。”

“赞!”

“拳击比赛有打倒乃至于打死对手取胜的。但多数场次的输赢,不是打倒对手,是打满整个回合,靠积分取胜。股市里的搏杀,是最像拳击的,两方都得挨打,比的是看谁能承受,看谁能有效击中对方。只是,股市里绝大多数的人,想的,却是自己是无敌拳王,能一拳就打倒对手,数秒取胜,还闭眼不看,只待裁判宣布自己的完胜。结果,只能是闭眼挨揍,鼻青脸肿。睁眼一看,股价已被腰斩。”

“太一针见血了!”

“我的数字工作就如同写小说,必要时,就写中篇小说,长篇小说。贪婪的人,狂妄的人,这些人,又是股市里大多数的人。这些人想到的是写一首诗就完事儿,最好是五言绝句。要么是对联,还恨不得省了上下联,直接写横批:旗开得胜!”

“这比喻绝了!”

她们已经走进温伯伯的果林,就要到了。胖妹儿得问最后一个问题:

“司马姐,你设定有盈利目标吗?”

“这是我能设定的吗?客观变化太多,虚实太多,底牌究竟是什么,有几人真正知道?我不去猜测这些变化,只合拍已经呈现的变化,把握自己能够把握的。我不设盈利目标,但每个交易日都有奋斗目标,多数时候是超过,也有不达标的,还有没有收获的,这种状况就几十分之一。算下来,平摊算,也是达到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千分之一。”

“这还了得!”

胖妹儿吃惊得要跳起来,她是银行的,不用算,也就知道这复利下来的资金增长速度。

胖妹儿还想问什么,欧阳红就在喊“司马姐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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