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河复合水坝南岸,只要是不下大雨,上午,总是会响起气势磅礴的合唱声。对岸也听得到,还更有感觉,对岸就是浣花溪公园。
这岸,也是有一个亭子,叫诗境亭,重檐飞角,是这一大片公共活动区的中心。这片区域有些半岛感,这半岛感是被一条小河样的城市排水渠切割出来的。
这水渠的水,恰好在这里下穿,排进清水河。从对岸看,这排水口就如同是小瀑布。在这岸听,是在复合水坝的水声外,又多了一种水声,如同多了一个声部。
耳朵特别灵敏的人,受过音乐训练的人,还能听到,至少是想象得到,清水河分流向浣花溪的声音。这些人中,也是有这样的音乐人的。
大合唱的人,大多数是退休和早已退休的人。来合唱是自发的,是积极认真得很的,尤其是搞乐器的。二胡,小提琴,手风琴,早早地就摆开了,杀鸡杀鸭地试音了。更多的人,是在早饭后,才闲步走来。
大合唱开始的时间,随季节变化。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,是在九点钟。
大合唱有指挥,指挥很重要。可这是好几百人,一个指挥哪里喊得过来,还得有群众积极分子。这大合唱从对岸听,是集体大合唱。在这岸看,是一个个人堆堆,每个堆堆都有一个音乐内行主持。
一个中老年,时不时就要出现。这人看起来可以退休了,还没有退休。这人也懂音乐,都叫他老师。多数认为他是中学音乐老师,还有认为他是小学音乐老师的,个别人,觉得他在大学里搞音乐,也是可以的。
在这里,谁都不在乎谁呀谁,他就更不在乎,求之不得。他是周末才来,又不是每个周末都来,是一有空就来。算起来,差不多两年了,来了,也没有固定的人堆堆。到是认真得很,转来转去,谁要问,他就讲。有人认为他还可以,问他如何称呼,他就说叫老师就行;推不过了,非得说姓啥,便说姓钱。
今天要唱的是两首歌,《中国进入新时代》,《多想告诉你,我要去哪里》。每人都把打印好的这两张歌单拿在手里,搞乐器的,是摊在歌单谱架上。新来的,没有歌单,就站着,面对谱架子上的歌单唱。
今天,钱老师却有些心不在焉儿。时不时就要走神,应该说,是一直分神着。
今天,他早来了些,下了快速公交清水河站后,便沿浣花溪走。走到长曲廊时,听见对面的音乐声,放的是孙楠的《拯救》。他便为这《拯救》望对面,禁不止打望了一阵子,也就失了神。他的神识,凝固在那栈道的凸出处,被那动态、那身形、那气韵,抓了魂儿。想到这边合唱要开始了,他才离开那长曲廊。
这样,合唱一结束,他就得走向河对岸,到他的魂儿被挂住的地方。
大合唱的主唱时间在一个小时左右,平时,他还会逗留,目的是为人讲这讲那。今天,他得赶紧。他不走回头路。一个多小时前,他离开长曲廊,走到浣花溪的上闸门,再斜穿到二环路,过清水河大桥,下来就是这边的合唱处。
这时候,他是顺清水河岸走,两岸的迎春花开了,瀑布般的小黄朵朵,守在岸上的梅花,也还有没有凋谢的,残红阵阵。这增加了他的喜悦心情,也没有驻足。到了清水河边的长廊,上到长廊桥。过长廊桥后,他没有进浣花溪公园,这样走,反到是绕了。
他下到清水河这岸,更快地到了清水河的复合水坝。在清水河分流向浣花溪的上闸门,也就是正对对岸的合唱处,他还是向对岸看了看,听了听,些微的还有些人声和乐器声。他没过闸门桥,那是浣花溪对岸了,这边才是。
他下了几步石梯,沿栈道走向她的锻炼处。只是,人家已经锻炼完毕,栈道空落着。他走到她的位置,也没有留香。他只能对自己说,好事多磨,明天赶早。
第二天,星期天,钱老师下快速公交清水河站后,走了一段浣花溪,过石桥,到了浣花溪北岸。很快,他就看到了那气韵。对,还是用气韵好,他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气韵是她的与众不同。
走近,这感觉更明显,只是不年轻了,可也丝毫不出老。何况,自己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,真要是太年轻的,他就不该有什么想法。这也是他单生过来的铁律。
他渐渐走近,看着对方。可人家正跳着舞,谁也不会为你的眼神说话。
人家只是为他的靠拢,收了点儿舞姿,以为他要走过去,栈道可是公共的栈道。他停足,也早想好了,果断开口:
“你是西南航空的空乘?”
只要坐过飞机的人,就能发现这带空乘帽的女人是老空姐,可钱老师觉得她不老,刚好。
“你这个老同志还是有眼力!想当年,我们西南航空的空乘,北京,上海,广州,走机场,怕哪个航空公司的!”
老空姐硬气地回答,还展示了一下那些年的空中小姐步态。
钱老师是又吃了一粒迷魂丸。他第一次坐飞机,就被空姐抓魂儿了,尤其是空姐拖着空乘拉杆箱走路的仪态。
那是他第一次随团出去演出,坐的当然是西南航空的航班了。
只是,眼下,他被称为老同志了,实在是尴尬。为今晨的如此场面,他还考虑了如何装着,想的是正派。平时,他丝毫不在乎穿着,又是无论如何穿着,都会显得比实际年龄老,乃至于老得多。
此刻,已是迫在眉睫,他得立马亮出自己的身份,不然,他这老同志没戏了。
“我们单位在成都音乐公园,我是搞音乐的。”
“那你是吹啥子和拉啥子的呢?”
“我是我们乐团合唱团的指挥。”
“划不着!划不着!你太划不着了!人家都在唱歌过歌瘾,你在前面拿根小棍棍划来划去。心里是太想唱,又不敢大声唱。你是好憋屈,我都替你难受!”
这话是典型的成都退休老太婆的话了,一点儿不空姐了。
钱老师心醉着,迷恋着,神不守舍着,哪有老不老的的判断,只觉得是多了幽默和风趣。
可老空姐发现了自己的问题,她说话显老了,她可得美到死,便转了腔调,说:
“指挥,那你啥时候,把你的合唱团也调教成彩虹合唱团呢?”
老空姐这话是太时尚,彩虹合唱团是面向年轻人,面向时尚白领的。
“中国只有一个上海彩虹合唱团。”
钱老师神经绷紧地回答,这,他不能含糊,得给自己较真儿。
“说远了,弄得你紧张。这儿是成都,我们留个电话,约到起耍嘛。”
老空姐撇脱得可以。钱老师神魂颠倒,不觉得这是老年人见人就要拉拢的寻常话,是老年人的约到一起耍,共同开心。只感觉到,是她的初步接受,是他成功地跨过了第一关,他被人家接受了。
有了如此心态,留了电话后,他还想真情表白几句。老空姐早忽略他了,把腿一翘,搭在了栈道的护栏上。
看见她如此能耐,钱老师又是欢心,又怕闪了人家的神,也就只能等电话了。
没几天,电话就来了,约他跳舞。地点,在双流机场附近,她们的老窝子。
钱老师得考虑穿着了。他没有穿他作为指挥上场的演出服,翻出了过去的表演西装,自己熨烫了。他不能装年轻,可也得避免再被叫成老同志,穿西装应该要好一些。
他这是到她的老窝子跳舞,隐隐约约地,觉得是约会,还在双流机场附近,也就是空姐的窝子了。空姐们也会带舞伴,他至少不能给她丢脸。他把皮鞋擦亮了,可想了又想,还是没打领带。他受不了拘束,领带也是拘束。
地铁一号线是成都的第一条地铁,为的是通达双流机场。这条地铁线的线路在成都的南北线的轴向上,人气依然火爆。钱老师上车后,只有站着。
他今天排演了一天,是太想坐着的,为的是晚上的舞会。中途,有人下车,这位置他是可以去坐的,只是,隔着一个和他同龄的人。但是,人家没抢,还让开了些,那是请他坐,他是老同志。哪怕是一身笔挺的蓝色西装,他还是显老。他毫不含糊地坐下了,他得保有体力,他得精力饱满地出现在她的老窝子。
他是按时到达的,舞会还已经开场了。是舞瘾大的老空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。他不认为她们老了,她们依然是空姐,空姐更爱跳舞,男人们都以和空姐跳舞为荣耀。空姐们的跳舞就是荣耀的闪烁,不跳舞,脚板心也就痒痒得难受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令他神魂颠倒的人,正神采飞扬地和一个老空姐跳得起劲。这舞池显然是女多男少。她跳完这一曲,才发现钱老师,钱老师也就被要求自我介绍。
上次,浣花溪边,他是来不及说自己的更多,连姓啥都没有报。这次,人家也不是要知道他姓氏名谁,是要大家对他有个叫法。他矜持了一下,还得说,便说自己姓钱,叫钱老师好了。这样,立马就有老空姐要求他改姓,说他不能姓钱,现在的老师没有白教的,都是钱老师,你这钱,是大白于天下的钱。
这,他又不是第一次遭遇。某一次,就是在清水河南岸的合唱处,他指导了人家一些音乐知识,人家问他姓啥,他说姓钱。这退休女知识分子马上跳一样避开,一边走,一边抱怨:又是要收费的,还拐弯抹角的,也不早点明说。
钱老师是不能说自己是钱指挥的。钱指挥三个字,要不是特指,字面意义,更是钱的明目张胆。何况,指挥这样的称呼,不能自己说的,得被人称呼才是。
他万分看重自己的职业,可也明白,他这市级乐团合唱队的指挥,在这些资深空姐眼里,是没有丝毫分量的。他也不过是为了取得他心仪的人的信任,才自爆职业的。
很快,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舞伴,就被洗刷了。这男舞伴是一个体面的老头儿,就赞美了一句川航的空姐,得到的,就是几句袋鼠拳般的回击:
“小字辈,小字辈儿,个个都是我们调教出来的。”
在这些西南航空的老空姐眼里,川航的空姐就是徒子徒孙。这是拿大,又是实力说话。要说选拔标准,入选难度,这些老空姐是高得多的。
可以说,在她们那个时代,双流机场的飞机有多稀缺,她们就有多稀缺。
“小钱,带我跳这曲。”
他心仪的人走上来,邀他跳的是《在水一方》。
慢舞步,他跳得少。他其实几乎不跳舞,但节奏感好,不会错拍子。
他跳着,也在想,他没被叫老同志了,可叫小钱,又生疏了些;可他还不能让她改口,叫老钱。
“认真跳!你在想哪个?”
他被要求了,还得解释。
“琼瑶,琼瑶是成都出生的。”
他反应算快,一下子就扯到了这首歌的作词人。
“就是,琼瑶就是成都妹儿。”
“青青河边草,就是我们成都的河边草。”
老空姐们是找到了说的了,也就一边跳,一边你一句,我一句地接上了。
若是这些老空姐再这样子无休止地说下去,琼瑶家,就要被说成她们家的邻居了。
“琼瑶在成都的时候还小得很,哪记得成都的河边草。人家写的是台湾的河边草。”
一个男舞伴老不知事,非要接一句,只能是挨骂了。
“嘿,你这个老鬼,咋个不晓得儿时的记忆呢?”
“儿时的记忆,又哪比得上吃奶时的记忆呢?老糊涂!老糊涂!”
老空姐们,如同是要把年轻时没说的怪话发泄出来。年轻时,彬彬有礼,老了,就得为所欲为。
为了给这人下台阶,也是为了显摆自己更可以,一个男宾就往古远扯:
“若是要把在成都出生的名媛,一个个都拉出来比,琼瑶算是。要说排位,要问排名第一的成都名媛,还该是哪个呢?我觉得,还应是杨玉环。”
“杨贵妃的出身地还得考证。”
一个自以为更懂得的男宾说。
“还要考证?啰嗦!杨贵妃,你说你是不是成都出生的!”
这话才有水准,显示的是川派空姐的气魄。杨贵妃曾经是窈窕空姐,现在,是雍容的杨贵妃,这活色生香的杨贵妃,就在舞池里。
钱老师很不适应这种一会儿嬉笑怒骂,一会儿欢声笑语的场景。
他其实是不喜欢和人打堆堆的,更不喜欢和女人打堆堆,也就越来越拘谨。
他放不开,知道今天是搞砸了,更何况人家一开始就叫他小钱,他是想多了。但是,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和判断的是,舞会结束,他的心仪人就大声地对他说:
“小钱,我们耍朋友哈!”
这表达还有错吗?又是在众目睽睽下说的,她亲口确认了他们间的关系。
又没几天,钱老师就接到了电话,邀请他到她的新窝子跳舞。地点,在三岔湖边,有些偏,还发了定位。
这样,他就请了半天事假,这也是他第一次请事假。
三岔湖,本是属于简阳的,成都扩大再扩大,简阳靠双流这边,也划成了天府新区。钱老师是成都东郊人,工作后,又主要是在成都的北面,有活动,也是在主城区,视野没有向南延伸。
这些年,成都地铁不变的是时速,变的是车厢。新开一条地铁,几乎是新的型号的车厢,更漂亮,更舒适,更环保。地铁十八号线,是专为天府机场修的,线路长得出乎他的预料,坐起来又还不觉得太远。车厢宽敞,有大型行李箱专位,座位是横排,高铁标准。在老成都区间,十八号线是在地下行驶。在新成都,十八号线的动车也就冒出来了,视野一下子开阔,钱老师便被炸了眼睛。
不是亲眼见,他不知道成都的南面,不知道新成都的大手笔。
他所在的成都北面,也是越长越高。尤其是他所在的音乐公园,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闭幕式,都在里面举行。但是,相对于这南面,北面就只能算是小打小闹。
三岔湖站到了,硬件超级好。服务还有些生疏。出站后,有共享单车,要是没有,他会有些失落。
共享单车,太好了,只要是身体还可以,他就会永远骑共享单车。
在这新崭崭的天府新区,宽阔的路边又是规划有自行车骑行道的。他喜欢用音乐公园做标准,感觉这里的一切,就是一个个音乐公园的横向和纵向的排列。有建好了的,更多的是工地。
老三岔镇还在,看样子,像是还会保留下来。他算了一下,是十六年前了,他来过这里。一帮人挤着坐长安面包车,来吃三岔湖的鱼,不是在这镇上,是在湖边的一个村落。眼下,这镇上的饭店,不少依然是以鱼宴为招牌。
他喜欢清新,也怀旧粗陋。看见农贸市场就亲切,有三轮车拉着菜,有自行车托着鸡、鸭、鹅,有背着的,有提着的,有着急得跺脚嘶喊的,有不慌不忙的。
尽管有手机导航,为把稳,他还是在街边问了一下,怕错过时间。
三岔湖不是平畴,是丘陵区,从地理上看,已是成都平原的边缘。这上坡的街道并不是太陡,他骑了一半,毕竟不是青年了,还是下来推行。到高处,他停了下来,还锁了共享单车。
他不是累了,是眼馋、嘴馋了。这高处已在湖畔,有人在街对面林子里喝茶。林子边,有农人在卖炒花生。不多,还剩下一斤多的样子,就在摊开袋口的面粉袋里。他走过去,秤了三两花生,又在林子里坐下,泡了一碗老茶。
他不挑位子,无如说,就挑这位子。旁边,是一老汉,同样是破旧的竹椅子,黢黑的矮茶座,不同的是,这老汉“吧嗒”着叶子烟杆。
他不抽烟,也不讨厌烟,还喜欢烟味儿,对一般人受不了的叶子烟味儿都能接受。
他还享受着那味道,不是叶子烟的味道,是老汉“吧嗒”着叶子烟的味道。
他捻一颗花生米吃,这农人的花生真香。再端起老茶碗,喝口茶。
这口茶,在此时此刻,可谓天人相应茶。遥想一下,也是古往今来茶。天地悠悠然,蜀人乐陶然。一粒花生一口茶,直到黄昏下,都还在喝茶。
街对面,还没人骑走他的共享单车。他走到街对面,扫码开锁,骑进三岔湖景区。
天渐渐地暗了,夜的气息来了。这夜的气息是春夜的气息,春花香中,带有泥土和湖水的味道。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他骑到了她的新窝子。锁共享单车时,共享单车提醒,已不在服务区,违章停车,得给转运费。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进了楼,上了楼。楼上就是舞厅,舞会的一切准备就绪,就是没人。还是听见了人声,是在楼下的院坝里。他把窗户推开一些。院坝子里,这棵树那棵树间,拉起了电灯。电灯的灯光范围内,是三大桌丰盛的鱼宴。每桌的中央,还有红酒瓶。看得出,是在饭后了,有的老空姐还在剔牙。
他把窗户拉上些,,就被这舞厅的四壁吸引。这舞厅的四壁都是电影《苔丝》的跳舞场面,还不是印刷品,是手绘,笔墨出了生机勃勃的气息。
正面墙:是乡村姑娘们和她们的舞伴在跳舞,太欢快的场面。特别是烛光照着的尘雾,地上的软垫,是存放过泥炭和其它产品留下的细末碎渣。这样的地面,经那急促杂乱的舞步一踩踢,便扬起了烟云,笼罩着整个画面。又感觉得到,泥炭与干草的霉臭,跳舞人的汗液和体温。
后面墙:画的是一幢做仓库用的没有窗户的房子,一片带黄色光亮的薄雾通过敞开的门,往屋外的幽暗处飘浮。他进来时,这作为舞厅的大屋子就这画面的感觉。若是把窗户关严实,这舞厅也就是那仓库样的房子。
左面墙:小提手的琴弓已经拉到琴码下面去了,喘着气的人影依然打着旋。
右面墙:一对舞伴摔倒了,躺到了一起,旁边的一对舞伴,一时无法稳住脚步,也摔了下去,压在了他们身上。
“钱老师!”“小钱!”“小钱!”“钱老师!”
老空姐们散发着葡萄酒气,一哄而入,几个老男宾被裹挟着。
钱老师对这乡村舞厅的《苔丝》氛围满意极了,在他眼里,满屋子都是苔丝。又是和老空姐时耍朋友关系了,吃了定心丸,放得开,也就跳得好。华尔兹,探戈,狐步。
他的苔丝觉得他大有进步,夸奖,再夸奖。奖励,是把他借给一个个老女伴。他在完成这加班样的任务的同时,舞步又是向她靠拢的,眼神也是转向她的。
她就忘记了他,和一个老空姐一边跳,一边摆龙门阵。说到了她早晨锻炼的浣花溪边的地儿,她说:
“那上面,二十年前是酒磨坊。”
又说:
“我是听扫栈道的清洁女工说的,这女工过去还照顾过这酒磨坊的水磨。”
浣花溪边的酒磨坊在浣花溪,还是二十年前的事。可有一个老空姐醍醐灌顶,猛然觉悟,大声喊道:
“姐妹们,这儿不是酒磨坊,这儿是红磨坊!”
舞会场面,瞬间变了。老空姐们纷纷甩下自己的男伴或女伴,在这《苔丝》的氛围里,跳起了《红磨坊》。
只是,老空姐也是老女人,折腾一阵子,便都东倒西歪了下来。
九点半,舞会准时结束。这是老人活动的铁规距。
老空姐们有男伴的都扶住男伴出门,钱老师的肩头自然是被她把着,这顺理成章。
钱老师是预约好了接车的。车也准时到了。
钱老师带她走向这车,老空姐也才觉得不对劲儿,忙说:
“你当真了?”
钱老师没有反应过来,难于相信,脑子里胡乱地翻着筋斗。
老空姐又是一句话,便一锤子定音:
“你莫要当真哈!我是逗到起你耍的。”
钱老师愣住了,怔怔地望着她,简直是不可思议,还是要争取的样子。
老空姐变了脸,再变回来,脸色和表情,是变来变去地说:
“真的哈!你要再当真,我要跟你毛起!我们圈子里,说耍朋友算啥,相亲相爱,啥都可以说。换一句话说,我这个年龄了,还要耍朋友,那不就成了老妖婆!”
这态度完全变了,越说越老了,不再扮嫩了,恨不得更老了。
“你们到底走不走?”应约司机等得发毛了。
钱老师如同五雷轰顶,不知该咋个办。老空姐毕竟是空姐,老有经验,才不多啰嗦,赶紧上了车。坐进去了,还说:“不坐白不坐。”
钱老师麻木中,替她关上了车门,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最后绅士。
尾灯闪烁,他预约的车渐行渐远。
他以为水到渠成的事,却是被抽刀断水。
他六神无主,还不能在这当事现场呆立着。不管有没有人嘲弄,他得赶紧走。
他又得考虑最实际的了,再叫车,这得等待,走出去,有几里路。
“钱老师,把自行车推开一点儿,挡到起我们了。”
有一个老空姐的车出来,开车的不是这老空姐。这车停在了里面,也就被钱老师骑来的共享单车挡住了一些。
钱老师提起共享单车,移开了一步。又爱不释手地放下,此时此刻,有单车才是硬道理。他开了单车,晃荡荡地骑了上去。
夜风吹来,他清醒了些,想到的又是《苔丝》:
那跳舞场面后,苔丝回家,在路上,被强暴了,这强暴是文学的一个高峰。
钱老师方位感好,要不然,就有可能骑不出去了。黑夜不是白天,还有狗们的袭扰。三岔湖畔也在快速城镇化,也还没有成型,是一半是城镇一半是农村。白天,农家的看家狗是拴着的,出来溜达的是宠物狗和流浪狗。晚上,看家狗都放出来了,有生人过,就狂吠,厉害的还要追上来。
钱老师的单车正拐弯,一只厉害的狗追上来,还有几只跟着来了。
他得骑快一点,一加速,就撞了路边的什么柱头,人车一起倒下。膝盖痛了一下,这处的裤子有可能磨破了。他也是顾不得,狗们被他的摔倒吓了一下,后退了些,又跟了上来。他搬起单车,跨上车,就加速,狗们被共享单车甩掉了。
他的加速,也是为了赶上十八号地铁。这样,骑到三岔湖地铁站,还没有错过,也还不是末班车。车厢很空,有的是座位,他坐下后,最痛的不是膝盖,是心头。
十八号线的终点站是火车南站,他得换乘一号线,换乘点有好几个,他是早早地换乘了。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把握,要是发生什么,一号线有华西坝站。
他恍恍惚惚的,华西坝站过了一站,他才想到下车,就下车了。这个站是锦江宾馆站。他身体还没问题,无需回头到华西医院看急诊。只是,走出车厢后,他一下子就觉得憋屈了。这憋屈,是锦江宾馆地铁站的憋屈。
这地铁站,就老小得如同旧的火柴匣子。这是和他刚经过的十八号线的浩大的新的地铁站比。这地铁站不知不觉地就老了,非但是小,还破落。
夜深了,地铁站里的餐饮什么的都关了。可是,他看得出,好多店面,白天就没有开。好几个落下的金属老卷帘门,门的显要处都贴着“转租”的白纸黑字。这些半旧的卷帘门,白天就没有拉上。也不知关了好久,更可能就要如此下去了。
他从更憋屈的上行步道,走出地铁口。举目四望,为的是找回锦江宾馆曾经的尊严,更是彻底失望。不得不感概,和新成都相比,老成都算是灰飞烟灭了。
他还是不死心,往天府广场方向走去,就是要找到一些人气,这区域毕竟是老成都的核心。手机响了一下,他一看,是付费,他预约车的付费,人家到家了。
他把手机放进原位,正走着,又是提示音。他一看,是一笔微信转账,就是方才的金额。他没有点接收,那就太冷漠了,想了想,便发给她微信:
“算是两次跳舞的门票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原位,快到天府广场了,又是一个提示音。
他觉得这事儿该完了,还像是没有,只好看微信。
她的微信是:“我认个错,艺术家逗不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