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家把儿子的婚礼看得很重,可以说,从葛长吉和欧阳红领结婚证开始,葛家就精心操办婚礼了。欧阳红对婚礼只有一个要求,放歌曲《九儿》。这也正是葛家高粱地高粱红了的时候,葛家没意见外,还觉得选得好,今年的高粱酒一定好。
葛家是在宋家大院里,这老大院里面有好几十户人家。民国时,宋家大院就有人留洋了。在宋家大院里的老人看来,葛长吉也是正儿八经留洋回来的。这样,不用说,葛长吉乡土味儿的婚礼,又是必得洋气了。宋家大院人也是懂的,要洋盘得正宗,就得用英国货。过去如此,现在也得如此。葛家便租了英国的劳斯莱斯。
洋盘的英国劳斯莱斯绑上了乡土味儿十足的喜庆红花后,是十足的又洋又土。欧阳红这新媳妇,就是被这集俗气、大气、洋气为一体的劳斯莱斯婚车接来的。
劳斯莱斯婚车开到了宋家大院。没有大红轿子接新娘,欧阳红下了劳斯莱斯婚车,坐的还是婚车,是正儿八经的鸡公车婚车。这鸡公车也是绑得大红,穿中装又挂红的葛长吉,推着一身红的欧阳红。鸡公车婚车绕宋家大院一圈,又是若干礼仪后,才进葛家。
接着的礼仪,一切按照葛家的安排。乡土的婚礼,都大同小异。
欧阳红父母亲来了,亲戚也来了些。欧阳红家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动员,原因是都知道的。给欧阳红长脸的是省医院的,和她打交道的省医院的人都来了,人数比她分院检验科的还要多。这样,宋家大院的人都说,欧阳红就是省医院的医生了。
乡下人哪管是看病的还是检验的,都一律叫医生。葛家很有面子,哪会去解释不清。也笃定认为,儿子娶的就是省医院的,分院也是有省医院三个字的分院。
为葛长吉长劲儿的是钱指挥带领的合唱队的几乎全班人马。宋家大院里,响起了无伴奏合唱。宋家大院的人,年老的说:还没有看过这样子齐整的人。中青年说:太厉害了,没乐队,唱得比有乐队的还好听。小孩子说:我长大了,也要到成都去发展,成都人就是比我们崇州人光鲜好看。
这首合唱曲,是钱指挥自己写的。灵感,就来自于他在清水河坝的群众合唱的体验。歌词里,就用了不少成都的方言,只要是成都人,听了都觉得亲切。
人的生活范畴里,是没有比乡俗更接地气的事物了。只是,乡俗也是沾染鄙陋的,欧阳红就听见了。有人问有人,欧阳红是哪里人。有人就说,是姑嫂撒尿那里的。
这姑嫂撒尿,是对双流的流氓气的俗称。这婚宴上的人多是葛家的亲朋和乡里,几乎是崇州人,也是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,才敢说这样的话。幸好双流人来得少,要是这婚宴上来的双流人多,双流人不服,较上了劲儿,也就可能干群架。
欧阳红是听不得这样的话的,只是没有发作。这样的情绪下,接下来的婚礼中,欧阳红就更加想念司马姐了。
她总是东张西望着,看来看去,期望司马姐就在哪个角落出现了。这又是不可能的。她就没有通知司马姐。也知道司马姐到重庆了,因为杜亮妈骨折了。
司马姐没说,她隐隐地感觉得到,司马姐是不回成都了。
王医生该来的,王医生也没来。欧阳红对王医生因为值班就不来,有些梗。葛长吉便给欧阳红做了解释:因为自己的师傅来了,王医生就不会来。
欧阳红哪明白其中的弯弯拐拐。葛长吉也就进一步解释。这段时间,自己就一直被师傅发无名火。自己又没做错什么。只能说明,是王医生追师傅追得紧,师傅不能接受,就对自己发火。
欧阳红明白了,也是在婚礼上。要不,她会说你钱指挥,哪配王医生追,还受不了,真是不知好歹。
这些情绪,她是终究不会忍的,是要发作出来的。
不用说,大院里露天婚礼的喜庆气氛,又是令欧阳红无比开心的。
这又是乡俗婚礼的好。院坝里摆婚宴,地道又隆重。唢呐吹,鞭炮放,烟花冲天。
有人带礼来了,有人醉着去了,流水席,人来人往。
大胆的公鸡来地上捡饭,狗们钻到桌下啃骨头。
最精彩的是闹新房,轮番轰炸,一浪高过一浪,小孩子也要来抓新娘子。
院坝里的酒席是不会散的,三天三夜的热闹,也才刚刚开始。
夜幕降临后,送新人入洞房,才是惊心动魄的时刻。这可是乡情浓浓的院坝,送新的人谁会就走呢,有撞门的,有爬墙的,这都是古往今来的伎俩。
当代社会了,是有了新手段。有人开来了起重机,起重机举起起重架。打望的人,就在高举起的包间样的起重机的吊框里,如同绯闻记者般地拍摄。
婚房里的灯光一直亮着,外面的人都不耐心地等着灭灯。只要是里面的灯光一灭,外面的贪婪的眼光就会睁眼得更大。有人带了远光电筒,有人把探照灯也带来了。又有人是专门录音的,还有人说,自己的秘密武器还没有亮出来。
秋风吹来,略略有些冷。高粱地里,红高粱变成来了黑高粱,悉悉索索地发出了摇曳的声音,也就掩盖了人的脱衣裤的声音。高粱早已经长高,又成熟垂下。
葛长吉上次受凉后,他的匕首再也成不了弯刀。欧阳红把它放在自己的边上,感觉到它的热泪,赶紧躺下,这是书上教的她的姿势。只有她懂,葛长吉还不懂,又是就要懂了,会了,太会了。
他们是乘人不备,走葛长吉早就摸索好的小道,从屋檐下,沟沟边,这样地一脚,那样地一脚,邪门歪道地出来的。绕出院墙后,他们还远望了自己的婚房,欧阳红为那些等待的人笑出声来。
他们走过了几块高粱地,这已是高粱地的深处。欧阳红躺下时,压倒了一小片高粱,葛长吉也成功地进入了。就要忍不住,有声音。是一对发情的狗,“它们也在?”,欧阳红的腰顶上,里面,葛长吉的,已是弯弓了。
她感觉得到,颤抖着,欲望地说:“你尽情地享受我吧!”
葛长吉回到了那天,那初夏的晚上,又是柔情,又是猛烈,他竟然猛烈了!
欧阳红承受着,满足着,期盼着。
她是还能的,又觉得他会伤身体了。贴紧,摇荡,夹得紧紧的。葛长吉给了她,一个新生命很快就要孕育了。
重庆,江北,杜亮父母家。
杜亮妈和杜亮爸在大阳台浇花,还应该说,是杜亮妈在抢救她的菊花,杜亮爸在欣赏他的兰花。
杜亮妈骨折了,手术后,出了院。在医院疗养区疗养了两周,也才回到家里。一回家,她就发现了菊花和菊花盆里的问题,只是媳妇还在家,也就不好说。
昨天,媳妇回西安了,杜亮一早也出去了,她也就心疼起自己的菊花来了。
“看嘛!这都是你那宝贝媳妇干的,还专门对着我的花下手!”
“我的兰花盆也是浇了中药汁的,只是没浇得那么多,也就刚刚好。”
“你看她,你对她甜言蜜语,她就对你手下留情。”
“你就刚好说错了!她是卫护你,才对你的菊花多灌溉。”
杜亮妈还没有丢拐棍,到是利索了。一般事情,都是自己做了。
她在医院高档疗养区住,是没有住过,玩个格。也是明白,婆媳间是不能长处的,人家来关心,给个脸面,就行了。这样,媳妇是天天来看望,她是把家的空间让给儿子媳妇。不用说,在她的眼里,她的大房子住再多的人也是可以的。
杜亮爸妈不是地道的重庆人,尽管,永川早就是重庆的永川区了。但要说自己是重庆人,没那么子简单。你要对万州的人说,你是重庆人,人家不能踏削你;你要对重庆解放碑的人说,你是重庆人,人家就要撇嘴巴了。
杜亮爸刚退休,退休前是永川的职员,没有职位,犯错误的机会都没有,也就没有犯错误,平平稳稳地退休了。杜亮妈是永川化工厂的,早就下岗,早就在重庆朝天门闯了,也没有闯出过名堂。用杜亮爸的话说是:有拼搏精神,无战略眼光;只晓得租铺子,不晓得买房子。
这样,杜亮爸妈在重庆就一直没有自己的房。这套靠江边的大房子,还是儿子出钱买的。儿子出钱,那得媳妇没有意见。这也是司马丽走后,杜亮妈才发牢骚的原因。
司马丽早晨起来,依然是爱闻中药的气气,还把成都的那一套中药罐罐还带到了重庆。司马丽闻了中药熬出的气气,看了中药的汤色后,为了不浪费,就用中药汤浇花。毫无疑问,肯定是等中药汤冷了下来才浇的。有时,也还是温温热,偶尔,也带点药渣。她觉得兰花娇气,也就少浇;认为菊花大气,也就多灌。
“你说你那媳妇,正经事不做,稀奇古怪的想法是天下无双,还要求你儿子:你把你听到的男厕所里,有特色的挣屎的声音讲给我听。”
“老夫人,你又去偷听了。”
“我还是想不过,这把年纪了,还不要。”
“你媳妇看起来还是年轻嘛。”
“长得高的人,她那种身材的人,说不到三十岁,人家信;说挨边四十了,人家也信。”
杜亮妈这才说到症结上,这才是她的心病。
杜亮爸何尝不是,只是觉得,这不是他们做父母能够做主的,介入是不对的。杜亮爸也就把话往边边扯:
“长得高,也是对美化重庆做贡献。”
“重庆,比她漂亮的多得很,要不是看她长得高。”
“人家是知识分子家庭,基因重要,这个时代,智商才是硬道理。”
“我儿子还不是重庆大学名牌专业的。”
杜亮爸把话扯边边,杜亮妈就杀边锋。
在杜亮妈眼里,自己的儿子在重庆大学学机械,也是行实得很的,她是有面子的。
想到面子,她也就想到了媳妇不给面子。自己在重庆朝天门打拼了差不多三十年,可在重庆人眼里,她还不是重庆人。儿子找了个正儿八经的西安市中区的媳妇,却被媳妇弄成了稀泥糕糕。也就抱怨道:
“你说你那媳妇,明明是西安碑林区的,她要说她在骊山住,把个市中区的说成了郊县的。”
“户口上写得明明白白就行了。”
杜亮爸这话里,还是在乎媳妇是西安城中心人的,只是面子观念没杜亮妈重。若是儿媳妇的户口在杜亮妈手上,她是真要拿给别人看的。为的是说明:我们家还是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城市人的。
“人家都说重庆男人有主见,你看你儿子,简直是个傀儡,你也是!”
“岂止是,我还首先得做你的傀儡,梭都不梭脱!”
重庆人,两口子不扯几句,家里就不热闹,重庆人就喜欢热闹。
“你就是你儿媳妇的老粉丝,把你儿媳妇胡言乱语的话当成语录背。我跟你说的话,我要你说的重要话,你就当成耳边风。”
“我还是旁敲侧击了一句。”
“旁敲侧击有啥用?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。”
“也不见得,你在桌面上,含沙射影地说的那几句,她还是听得懂的。”
“我就只说了一句。”
“你说话又不打标点符号,一句要顶好几句。”
杜亮妈浇了自己的几盆菊花,收拾了花盆里的中药渣,这才想起杜亮。
“你儿子呢?”
“还用说,一大早就跑到永川去了。”
“你儿子也是,下盘围棋也得到永川找发小下。当真是社会发展了,到永川和到解放碑一样方便了。”
“杜亮这次不是去下围棋,是去找小刚要金鱼。你不是说了好多次小刚养的金鱼漂亮吗?他这次是给你拼几根儿回来。”
“我不过是说几句怀旧话,他就当真了?还舍得用大甲虫去换?”
杜亮妈这才发现,阳台角角养的大甲虫的大箱子里,刨开了一个洞。
杜亮每次回家时,关心爸妈外,在乎的就是他的大甲虫。杜亮回家的时间不多,也就让这些大甲虫陪他爸妈。实际上,也是让爸妈给他养大甲虫。
这也说明,杜亮物理好外,也爱生物,姑且不说玩性大了。
杜亮爸嘴里不说,心里是明白的。儿媳妇天马行空,我行我素,几乎不回西安。儿子到是在乎故乡,在乎发小的。这是比较,不是区别,是人的不同个性而已。这次,儿媳妇回了西安,没说什么,就该回西安,人家也有父母。
杜亮说好了要等到妈丢了拐杖才走的,没几天,杜亮也跟去西安了。接着,就是喜讯。从听到这喜讯的那一秒开始,杜亮妈嘴里的儿媳妇就是一个完人了。
杜亮妈悄悄地对杜亮爸说:儿子是赚了,在重庆,哪找得到这样高,这样有气质的。还在私下,对最好的几个老姐妹说:她媳妇这孩子,一生出来,就是富二代。
杜亮妈的拐杖还没有丢,就心痒痒的,有了远行的想法,告诉杜亮爸:
“到生的时候,我还是要去西安,打个下手。”
“那你就要记到起今天说的话,是去打下手,不是去唱主角。”
杜亮爸这话,是对杜亮妈打预防针,也还不一定有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