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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朝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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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512/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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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汤色》连载

第二章 金沙

司马丽清早就在专心地熬中药,七砂罐中药。

她没有用天然气,那要分出七根长管子,不安全。她是把七个中药砂罐子,隔开放在长阳台上熬药,用的是七个小电炉。她搅一下这砂罐,又是那砂罐。哪个砂罐的药泡泡冒得高,就搅哪个砂罐子,顺便也闻一闻这副中药的气味。

这长阳台面向东方,不然,她不会在此居住。东方的天粉红了,她也就一个个关小电炉。东方显出绚烂的霞彩了,她一罐罐倒药。晨光落在了七个白瓷碗的中药汤面上,她叉手欣赏着这七种汤色,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差不多吧。

这七副中药是她在七个诊所一副副开的,至于叙述稀奇古怪的病情,在一个个中医诊所提出什么颜色的汤色要求,这对她太容易。

她不会吃这些药,就像是不会吃阿普唑仑一样。随后,她就忘了这一切,一心一意地吃早饭,一个馍,一杯羊奶。她早就洗漱好,梳理精致。饭后,换上淡黄色的猎装就出门。

下楼后,走几步就是小区的后门,出后门就是浣花溪。逆流行,不到一百米,就是水闸。她通过这浣花溪上水闸上的便桥,也就是浣花溪公园的西南角。

她是从山坡环道走到湖边的。这一段散步,最惬意的是踩过竹叶的声音。冬天最后的竹叶散落下来,铺满了竹林下的道路。竹叶被踩过后,发出如同青茶叶被揉后的香气。

她的嗅觉灵敏,眼力也好。

这里,是湖的西边,开阔的观景台。拍摄日出的人还剩下三个,两个摄郎,一个摄女。摄女在收缩镜头,老些的摄郎把收起的脚架往摄影包里放,稍年轻些的摄郎扛起大脚架,是要找地点拍鸟,也可能是要换个角度拍晨光的。

数千只鸟突兀飞起,湖上天空,全是密密麻麻盘旋的鸟,都高声叫着。

这是驱离进犯。这些鸟多是鹭类,个头不小,最大的灰鹭比鹰还大。司马丽望了一阵子天空,没有发现鹰,她判断,入侵的是隼了。

隼应该是被驱离了。鹭门回落到对岸的高高矮矮的树上,小白团团地占满了树枝。

她这会儿已经是在湖的北岸。这岸开阔,对岸是层层叠叠,渺然的景致。不是岸上的层叠,是层叠在水里的倒影。

“我认出你啦!”

她一眼就看见了前面走过来的戴大黑口罩的人。

这人也认出了她,惊诧得不得了,简直是手足无措。

这个时候,她已经走到湖的东北角,这人正从湖的东北湾的岬角漫步回来。

“我也一下子就认出了你!”

这人情绪激动,发出了更大的声音,两人也走到一起了。

“我答应了给你个男孩子。”司马丽把脱口而出的话也记得。

“我叫欧阳红。”

欧阳红赶紧取下大黑口罩,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的全部,要不,下次见面,人家就认不得她了。

又想,人家一下子就认出了她,也许就是她戴的大黑口罩。不管怎么说,她是太放松了,更惊喜得。人家不但是没有骂她精神病,还记得在厕所里给她一个男孩子的承诺。

“司马丽。”

司马丽有些勉强地说出自己的名字。她不是随便就说出自己名字的人,也是可以不讲礼节的。

她不虚套,只是,对方已经报了名字,两人在一起又几乎是一样高。她应该是稍微高一点点,一厘米左右,她的感觉是很准的。

“那我就叫你司马姐了!”

欧阳红是太欣赏对方了。在她眼力,司马丽不算漂亮,可气质,体面。

此刻,司马丽还不在乎欧阳红什么,只是,谁叫你姐,你都会开心的。

司马丽与众不同得孤傲,可也是女人,也为此开心,就不含糊地对欧阳红说:

“那我就叫你红妹了。”

后来,也才知道,她还比欧阳红小七天。这是后话,后话还多着呢。

“你是北京的!”

欧阳红毫不怀疑,又是仰慕。

“西安的!”

司马丽的自信是丝毫没有打折扣。

她这西安二字就西安人的味儿了,口气上还是太北京,敢于高高在上。只不过,多数人还是能接受的。

欧阳红觉得,这就是司马姐的超然个性,她欣赏,她喜欢。

司马丽眼里,欧阳红也是极漂亮的。她不在乎一个同性的漂亮,就这一站,也就觉得此人爽心。她喜欢天态地展示自己的外形,表达自己内心的人。

“你的眼睛在回避什么?”

司马丽的猎眼,捕捉到了欧阳红眼神的异常,她肯定,这清亮的眼神,是在回避什么。

“这柱子上面的光的折射!”

欧阳红示意高处。她示意的是湖畔的灯柱。这些湖畔的灯柱,矮一点儿的,没有太阳神鸟图;高一些的,在高处,就有金色的太阳神鸟图。

“你散光严重?”司马丽问。

“我眼睛没问题。只是,看到这太阳神鸟图折射过来的太阳的金光,我就会产生大幻觉。”

“什么大幻觉?”

“也不定就是幻觉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咋回事儿。我会被这太阳神鸟图折射过来的太阳的金光,刺激得看到金沙的过去,还是很真实的场面。”

“什么!”

司马丽狂喜得要晕眩,就想小女孩般地拉住欧阳红转圈圈了。

“红红!”立马把红妹变红红了。

“我们今天上午就去金沙!”她太期待着欧阳红的肯定回答了。

她在乎浣花溪公园。但是,她选择住这里,根本上是为了金沙遗址。

她在成都住下来,就是为了金沙遗址,可她又不敢在金沙遗址附近居住。这里,在她看来,也是金沙遗址的大周边,她可以感觉金沙的气息。交通上,到金沙遗址也极为方便。

“我也太想和你在一起,真是的!”欧阳红的回答是肯定的。

并不是对司马丽急待得到肯定的提议的肯定。要她选择,她是能够不到金沙就不到金沙;可司马姐要她陪,她还是愿意去的。只是今天不能,便说明道:

“我还是上班族,我得上班,要不上班,”

欧阳红说到此,司马丽已经点开自己手机的微信,麻利地说:

“这样吧,我们扫个微信,你哪天不上班,我们哪天就去!”

这时刻,欧阳红最怕的就是手机没电了。彼此加微信,是她太想,又不敢向司马姐提出的要求。

司马姐答应给她一个男孩子,她最要紧的就是得到司马姐的联系方式。

这样,加了微信后,她给司马丽的微信问话就是:

“这是我第一重要的微信。”

司马丽的微信回答,只是一串表情,人也不再多话,飘然离开,走向湖的岬角。

欧阳红是太想喊一声:司马姐,我是你最好的朋友!

内心里,是颤抖着说:司马姐,你是我惟一的朋友!

十年了,她谢绝交新朋友,隔离旧朋友,最怕的,是她们给她介绍男朋友。

飘然离开的司马姐,天马行空样的人物,是决不会无事找事当红娘的。

司马丽,已走向湖湾的岬角。岬角石碑上刻的是“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”。

这里也就有了一个渡口,木铺板,挂灯笼的高架,水边的芦苇丛。

渡船,稍远离,为的是在远处也能看得见。这景观木船是真,艄公是戴斗篷披蓑衣的草人,和船一样,一动不动。动的是船头的大花猫,还在用猫舌头舔着猫嘴巴。

昨天,这个时候,船头站着的是一只白鹭,前几天也是。今天,她看不到一片羽毛,可敢肯定,浸了水的船舱底里面,全是那只白鹭的羽毛和绒毛。

她心里一声怪笑,不是为这场景,是一下子就想到那人,便加快脚步离开这岬角。

她上了湖的东北岸,没有过车行道,到对面的公园的湿地部分漫步。是右拐上了浣花溪上的人车混用过桥,再右拐,走进了湖畔林荫道。

这林荫道环绕在湖的东面和南面,靠近的是湖,又是浣花溪。

浣花溪流进公园后,构成了湖。湖的北岸开阔,南岸森然。

北岸看这南岸,看到的只是南岸长条形岛的北岸。这长条形岛是专为鸟们栖息的。浣花溪从这长条形鸟岛的南边流过,构成了长条形岛上鸟们的独立世界。

司马丽走得是更快了。她这心情,就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心情,紧张着,又还不是惊心动魄,能逮住老鼠便开心。

林荫道的尽头,是和诗歌大道汇合的十字交叉口。过这后,就是竹林,是景观小石桥。

小石桥后,她没有走环山道绕。为了赶时间,她从山坡和竹林坡间的间道,插向山的后坡。斜下坡后,她到了山坡的西南坡脚。

这就是她要猫捉老鼠的地方。很多外地游客走到这里了,也不相信里面就是厕所。他们又是大小便太急了,问这人,又问那人后,才被指点到这里来方便的。也就往里探望,再探望,还是不敢进,觉得里面更应该是私密的会所。

这儿,在绿树掩映中,外貌是一个小城堡样的坡形,壁立的通道通向里面。通道两边的崖壁都是薄石片层叠,顶下的灯光,如同是会所的灯光。

只是,这空间是看得到头的,做会所太小,装饰灯旁的原生态的竹架上挂的还是一排扫地的长扫把。这挂长扫把的竹架正对男厕所,里面是女厕所。

司马丽到了这猫捉老鼠的地方了,可她又不是猫样在洞口猫着,藏着。老鼠还没有出现,她也走了进去。早饭后她还没有方便,该方便了。

她走过接水处时,侧眼了开水器。这开水器有三个过滤瓶,是三个不同颜色的过滤瓶,配套在开水器上。这样,开水器出来的水也就是净化水了。这厕所稀奇的,就是这净化水。

这是离她的寓居最近的公共厕所。她也知道,这厕所的发展进步史,几乎就是浣花溪公园的发展进步史。这山坡、竹林坡都是挖出来的土垒起的,这土不是运来的,是挖湖的土,可以说,湖有多深,山就有多高。二十年多前,这里原来是农地,确切地说,是蔬菜地。因公园规划撤迁的菜农,并没有搬多远,就在离这厕所不远的浣花溪对岸的小区。这小区很大,司马丽就是租在里面的。

这样,她也就知道更多的来龙去脉了。竹林是最先发育的,树木成荫也不过十年。究竟是松鼠先出现,还是哪家的猫先成为野猫,菜农们也就各说各的了。

在她眼里,这公园里的猫就分两大类,一类是乖咪咪的,要人投喂的,一类就是野猫了。野猫抓食白鹭不算什么,她亲眼看见一只大松鼠差一点被野猫抓住。这野猫就要追到地上的松鼠了,松鼠也接近了树,猫出击了一大爪,扫到了松鼠的大尾巴。松鼠上了树,猫还不放过,追上了树,直到松鼠窜到了更高的枝头。猫只好下树了。可也没有离开,在树下猫着,和松鼠耗着。

猫就是猫,松鼠也是鼠。厕所就是厕所,可厕所有了净化水,进这厕所的人也就有不上厕所的了。司马丽方便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这人,这人更是惊了一下。

她是看见过这花白头发的矮男人好几次了。亲眼见他偷水,又是第一次。

这矮男人带了很大的保温杯,不是一个,已经接好水的是三个,还有好几个。矮男人见是她,不是这厕所的女清洁工,惊魂初定。又做贼心虚,埋着头,把稳地,不声不响地,把接好的三瓶水,放进地上的帆布背包里。

那次,司马丽也是在这女厕所里,外面有慌张的声音,就这人的声音:“我马上走!”。

那次,她走出女厕所时,看见这人正慌张地把浅蓝色的旧帆布包背起。这包很沉重,压得这本身就矮的人更加地弓腰驼背。又紧张得,没有背好就走。帆布包的两条背带都还不在肩膀上,走出壁立的通道后,才把一边的拉到肩膀上,上坡时,才把另一边也拉到肩膀上。

其实,又没人追他,女清洁工只是说了声:“又来了!”

那次,司马丽是好笑。这人如同是在偷水,也不过是占便宜,过分地享用了公共资源。这是人的素质不同,也是习惯不同。

她首先想到的是,这里过去是菜地,这花白头发的人那时就是菜农,早晨卖菜是习惯,菜少,在路边卖,菜多,去菜市场卖。厕所里有了净化水,也就如同长出了菜,接起这些净化水,就可以像菜一样卖钱。

她又想,这人肯定不是背水回家的,要是背水回撤迁小区,是该往左,走下坡的。这人是往右,上坡的。那次如此,次次如此,这次,也应该如此。

这时刻,司马丽是猫,也是人。她不可能退回女厕所。站着不动,又如同是在监视,更暴露了她猫捉老鼠的意图。也就走出了壁立的通道,往右,上坡。

这段上坡就几十步,上坡后,是环山道。她在环山道走了十几步,就右下,为的是绕回。只是,她还得拖延一下时间,人家还有好几大瓶水要接满。

她慢悠悠地走着,为拖延时间,打了个电话,还又打通了。

她打的是省长热线,留言和上几次一模一样,她郑重地建议:把广汉划归大成都,这样,广汉的三星堆也就属于大成都了。

她放下手机,心情还有些沉重。她和不少外地人一样,都以为三星堆是成都的,没想到,却是德阳的。这是因为,三星堆所在的广汉是德阳的。

这个时候,她已经从左边接近坡壁厕所。往里一看,没人了,一抬头,背水人已在小坡的上头。

她赶紧跟上,她的腿长得多,又没有负重,可与背水人的距离是更远了些,可见前面人的脚步快,脚步急。

她加快脚步,近了些,看清楚了背水人的草绿色旧胶鞋,泥巴样的外衣和裤子。

这时刻,她觉得自己是多事和过分了。

这当儿,背水人是太累了,坐在了路旁的休息长凳上,出乎意料地掏出一个比手掌大得多的手机,往这边一看,贼眉贼眼。

司马丽再不觉得他是善类,推测他做菜农时卖的菜,也是偷的菜。就凭他这捞到什么就飞快走的速度,也得是几十年的功夫,乃至于童子功才练得出来的。

她如此想着,人家就已经起身,走的速度更快,还突然不见了。

她愣住了,立刻想到,这旁边是地下停车场。正好有个梯口,她走了下去,看见了背水人,已经是接近对面的梯口了。

她就是钻牛角尖的性格,哪会放弃,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地下停车场对面。

她上了对面梯口,到了地面上。往左看,再往右看,没人影儿了,真没人影儿了,这人到哪里去了呢?

这才明白,游戏结束了,她这猫被老鼠甩了。

她回到坡壁厕所,只是为对女清洁工说一句话:我跟丢了人!

女清洁工先是不明白,明白后,又是笑,又是解释。对她说,你这样的忙人还要为这样的人,这样的事花时间,太不值得。又说,这净化水,是该大家节约着用的,自己不说几句,这人就更是厚皮死脸,还不让人。这公园里来的多是老人,老人们接一小瓶水,还要等这人半天。

这女清洁工也是五六十岁了。公园里的清洁工,大多是这个年纪,又多是过去这里的菜农,就住在对面的撤迁小区。早晨,挨近七点钟来上班,初步打扫了男女厕所后,还要拿起长扫把,打扫周边的卫生的。这时间在一个小时左右,背水矮男人,也就掐准这个时间来接水,遇见清洁工偶尔提前回来,就如同偷水的被逮住了。

司马丽就一个闲逛的神态,和清洁工们打交道时,更是再闲适不过了。只是,清洁工们也是有自己的眼光的,是看得出谁是无所事事的人,谁是有事在心的人。

几天后,欧阳红值了夜班,第二天有一天休息,当然是约司马姐了。

她提前到了浣花溪的上水闸,就是清水河的复合堤坝上面的北岸。

这个时段,堤坝的瀑流声被更强大的歌声盖住了。这歌声,是对岸老年人的集体大合唱,唱的还是《黄河大合唱》。有河有瀑流背景,也就有气势,是好几百人的气势,唱得是又整齐,又可以。

“红红!”司马丽平步走来,立住,也是一身猎装,这次,是金沙色的。

司马丽是在水闸对面。约好的地点,也是在水闸桥对面。

“司马姐!”欧阳红是被歌声停到了这边,赶紧走过水闸便桥。

两人就几天不见,也如同是终于相逢。

“我就住这里面。”

司马丽示意旁边的小区,带着欧阳红走着她来时的路,这是一条小路。

“那我们每次都在这里相会。”

欧阳红说的这里,应是指方才的水闸处。

司马丽点头,同意,示意前方的亭廊:“这亭廊也可以。”

亭廊里,坐着一个没精打采的老女人,一个抽着烟的中年遛狗男人。

司马丽和欧阳红走进亭廊。亭廊下就是浣花溪,对面,是浣花溪公园。

这边的亭廊是外弯的曲廊,对岸的栈道是内弯出的宽阔的一段。

老人们正好在对岸锻炼。一个老女人,身材好得就如同年轻人,是在独自跳热舞,还戴着特别的帽子,这帽子是空乘帽。

“老空姐!”

司马丽这话有些揶揄,也是对太会爱美的老女人的认可。

欧阳红会心地一笑,太有把握地说:

“那就是西南航空的老空姐了。”

欧阳红不仅仅是本地人,还是地地道道的双流人。成都的天府国际机场是这几年才有的,过去,只有双流国际机场。四川航空是后起之秀,过去,驻扎成都的航空就西南航空。

司马丽没有深入这话题,她是目的非常明确的人,不会走偏。携欧阳红走出亭廊,话题便转了:

“红红,要是我在金沙遗址里面发生了什么,你得把我撑住;也不要伸张,我会自己缓过神的。”

司马丽一下子就不是自信满满的司马丽了,变了一个人。

欧阳红突兀得,如同被颠倒,讶异道:

“什么?司马姐?你还?我以为我才,”

欧阳红说不出后面的话了,她太难表达自己的情绪。她不是害怕,是担心在金沙遗址发生什么,是自己,不是司马姐,可司马姐却先害怕了。

“红红,你知道我为什么租房在这里住吗?”

司马丽嘎然停步,立住问。

“这里靠浣花溪,你太会享受生活了。”

欧阳红只会如此想,也是明明白白的原因。

“这里不是古金沙的核心,但又可能,不仅仅是可能,是非常可能是在古金沙的大范围内。坐公交,这里到金沙遗址又太便捷,这才是我选择的理由。”

司马丽却是如此考虑的。说话间,前面已经看得见二环路高架桥了。

她们走过去,上了快速公交清水河站。司马丽是西安人,哪能不会骑车,从小就会骑车。这些年,才不爱骑车。更是养成了依赖公共交通的习惯。公共交通能够便捷到的,她就不会打车。

二环路快速公交是成都的大动脉,链接东西南北,还能通达到更广阔的新成都。清水河站到金沙总站的快速公交,的确是便捷,中间只有光华村路口一站。

金沙总站是快速公交的终点站,快速公交车到清水河站后,空得很,上车有的是座位。司马丽一上车就安稳坐下,不再说话,闭目养神。

欧阳红挨着她,生生地呆坐着,等待着,突突地就没人说话了,她才感觉到这司马姐还是陌生的。

金沙公交总站到了,司马丽也说话了。从这里到金沙遗址还有距离,这距离恰好,正好给了她们说话的时间。这样,司马丽讲,欧阳红听,小半个小时,彼此走过这段路程后,司马丽,也就不是陌生的司马姐了。

司马丽讲,她走遍了全国的大城市和文化名城,奇异的是,就只有在西安和成都这两个城市,她的神经才跳动。她小时候不是这样,长大了也才是,这也是她长大后要离开西安的原因。成都,她是第二次来,第一次来她就有神经跳动,这次来,一模一样。上次,她是逃离样离开了成都,这次,她决定在成都住下来。

她在深圳打拼了十几年,也和杜亮结婚十来年了。上次和这次,她都是和杜亮一起来的。这次,在浣花溪边租房后,杜亮就回到了重庆。杜亮是重庆人,这次是回重庆过年,要过完年才来成都。若是她要杜亮提前回来,几个小时后,杜亮就不是在手机里,是真实出现。成都和重庆间的动车距离,也就一两个小时。

杜亮本人依然是在重庆,还没有真实地出现在成都。可杜亮的名字是登场了,论说,欧阳红该高度重视才是。司马姐答应给她一个男孩子,这男孩子的一半又是杜亮的。这样说吧,欧阳红是怎么也该捧捧杜亮,哪怕是杜亮的名字。

只是,欧阳红是太在乎司马姐了,只想听她讲下去。

司马丽便更加神秘地告诉欧阳红,她跳动的神经不是寻常的神经,是神经的根经。

这,欧阳红哪懂,没人会懂。

司马丽解释说,西安和成都都是历史古城,只是,要说历史分量,成都又是没法和西安比的。成都和北京、南京、杭州、洛阳、开封都是没法比的。在文字记载的历史中,成都没有作为大一统的帝都,最叫得响的就是三国的蜀国。

欧阳红少有地插话了。赶紧问,是代表成都问,那你在武侯祠里神经跳不跳?

司马丽只好调侃,说,我的神经要为刘备跳,那在西安,我的神经早就跳断了。欧阳红不明白,司马丽解释说,蜀汉不过是东汉末三国的一支,刘备的西汉大祖宗都在西安躺着。

这个时候,两人已经过了十字路口,离金沙遗址不远了。

司马丽得抓紧时间,简明扼要了。她告诉欧阳红,自己的根经是为远古的根本祖宗跳动的。不然,她的根经,首先得在北京跳动,北京是元、明、清的都城;也该为南京、杭州、洛阳、开封跳动。

她太不明白的是,在安阳的殷墟,她的神经没有跳动;在偃师的二里头,她的神经也没有跳动。

欧阳红更是不明白,她只知道殷墟,对二里头,没感觉。

“抓住我!”司马丽一颤。

欧阳红赶紧抓住她的胳膊,她们已经到了金沙遗址。

“再办一张年票。”司马丽在售票处买票后,又要求道。

她只买了一张票,又是欧阳红的;要办的,也是欧阳红的年票,她自己上次就办了年票了。

欧阳红只顾着抓住司马姐的胳膊,她是个尽职尽责的人,要她拿出身份证,她就递给司马姐,这下,得赶紧了。

“多少钱?”她不是问金沙遗址的年票多少钱,是要付给司马姐多少钱,又摇了摇司马丽的胳膊说:“司马姐是司马姐!钱归钱!”

司马丽侧头一笑,干脆地说:“这次我买,下次你买!”

欧阳红不争了,司马丽也不颤了,那是她们已经进了金沙遗址。

欧阳红放下司马丽的胳膊,又赶紧取下自己的黑口罩。这不是她个人的决定,是一股力量所为。这力量中,肯定是有颜色的力量,是金箔的金色的力量,太阳神鸟图里的太阳神鸟是金箔的金色,人脸金面具也是金箔的金色,这些都是醒目的标识。

欧阳红一下子神采飞扬起来,如同吃了兴奋剂,此刻起,便是欧阳红带着司马丽了。

欧阳红如同熟门熟路,一下子就奔到了遗迹馆。司马丽跟着,还得小跑步才是。事实上,这也是欧阳红第一次进金沙遗址,她如同小女孩般地告诉司马丽。

司马丽觉得不奇怪,说:

“没到过兵马俑坑的西安人也不少。”

司马丽这话没有水分,也是要缓和一下欧阳红的飞扬情绪。

欧阳红却直接忽略了司马丽,惊讶得,高声喊:

“这里,那时不是这样的!那时好漂亮,好漂亮,哪会是这样的?根本就不是这个坑,那个坑的!”

这时候,浩大的遗迹馆里没有一千人,也是有好几百人,多数是有领队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。

欧阳红的喊声就大得如同是在大会上喊话。

司马丽知道欧阳红出状态了,这正是她太想要的。可又不能失控,得挤牙膏样地挤,不能喷发。

“你看!”

司马丽为了转移欧阳红的注意力,指着不远处的空旷处。

这空旷处也是一个遗迹坑。只是不是名坑,也就没人参观。可有鸟,一只麻雀。

这浩大的遗迹馆有几个玻璃门,麻雀若是不撞上玻璃墙,进出比人还方便。不管怎么说,这麻雀是飞进来找食的,不是来参观的。

这会儿,这麻雀是自个儿麻雀般忙碌着,跳来跳去,啄来啄去,还吃到了一粒。

“它吃的是那时的粮食!”

欧阳红又是大声地喊道,如同是只有她知道,哪会有其他人知道!

司马丽眼力也不错,和欧阳红一样,都把眼光聚焦在麻雀上,可她没有看清楚那粒粮食。更不可能由此断定,就是那时的粮食,那时又是什么时候呢?

“有可能,真有可能!”一个黝黑的导游带队从这边经过,司马丽对他还有些眼熟,立刻和一个视频博主对上号,便故意说:“这是哪来的可能?”

这黝黑的导游礼貌地看了司马丽一眼,更在意的是欧阳红。转过头,把耳麦话筒扭了一下,面对的又不是欧阳红和司马丽,是他带的旅行团队,讲解说:

“这遗迹是被我们框定下来了,但这遗迹,依然是在自己的历史演变中,在风化,也被风蚀。一粒那时的粮食,说不定就在此刻恰好出现了。”

“地震也有作用,小地震是不预报的。”团队里一个大人也是懂一些的。

“老鼠往里打洞了,也可能把粮食拱出来。”团队里的男童想到就说。

“蝼蛄、蚂蚁也会的。”团队里的女童竞争着说。

司马丽够聪明了,只是,在片刻间,她还想不到这么多。

她更在乎的是这敢于说话的导游,这不是和孩子们比,是和专家们比。

她不会忽视专家,她能够淡然专家,那是她把专家们吃透了,可以左右互搏般地用专家打专家。导游们都年轻,尤其是历史理念,相对于专家,那是个朝气蓬勃。导游的讲解目的,也不是捍卫自己的学术地位,是争取游客,为游客发现历史,和历史文物的新奇。

这些新奇,在司马丽看来,也就是新的历史相面的端倪。

不过,欧阳红是更宝贵,她看见了那粒那时的粮食,她就是一历史相面。

司马丽自己是太想看,又看不到。她看不到欧阳红看得到的,也就想到了通过欧阳红看。这是一种看的折射方式,反过来说,就是历史光芒的折射。

欧阳红出遗迹馆后,就逐渐安定下来。到了成列馆,欧阳红不再惊诧。

在成列馆里,司马丽是颤栗了。但是,她看不到自己为之颤抖的那个时代,想到的,又是三星堆。

她得把欧阳红带到三星堆才是,只是,这对两人来说都是难于理料的。

回去后,欧阳红就重感冒了。她身体好,几乎不感冒,就是感染新冠病毒,发作时,也没有这次难受。她先是请假,又干脆休假,回到了双流父母身边。也算是陪父母过年。

其实,欧阳红是虚弱得需要父母照顾了。

这就是一场大病,哪里是感冒,司马丽太清楚,是因为金沙遗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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