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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朝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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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1/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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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汤色》连载

第一十四章 令人喷饭

司马丽丝毫不把她妈的师姐当回事儿,可人家非得把自己当回事儿,她也就只能把这事儿当回事儿。西安到成都的动车就几个小时,可这专家阿姨就要坐飞机。坐飞机来也就得接机,还是降落在天府机场。

司马丽不可以马虎,可也不是傻妞。她是只想不做,委托旅行社高标准做,就得了。礼仪车,鲜花,酒店房间的鲜花等等一切。晚饭,是私房菜送餐。晚饭后,是变脸、喷火、川剧折子戏,一个接一个安排好。专家阿姨也就无需她陪了。

第二天,她得和专家阿姨见面了,也不伤脑筋。在成都接待人,要显得品位,只能是喝茶。虽然,她敢肯定,若是带这专家阿姨去熊猫基地看大熊猫,她会更高兴。

但高兴不是满意,更不是一个女专家的满意。她得注意她对她的满意,她是她妈的师姐,她是替她妈完成人情世故这个任务的。

司马丽不是大漂亮的人,但有身形,不在意穿啥,怎么穿也是有形的。

这次,她得为穿着耗神了。专家阿姨这号人,最爱的就是指点后辈,又几乎是从穿着开始。她得被挑刺,也不能委屈自己的穿衣自由,还要考虑协调品茶的气氛。

她穿搭好,下楼后,一个闪念,上楼换装,再下来。

她是把专家阿姨安排在浣花溪公园东边的湖畔酒店,这酒店挨着省博物馆。省博物馆的高级接待在这里。湖畔居住的离退休省级干部的接待也在这里。就近的军队的将军接待还是在这里。

多数专家都好好接待这口,嘴里说的是另一个腔调,这专家阿姨就是典型。为此,司马丽约了接待专车。从道路上看,从她的小区出来,在二环路上车,向北行驶半里路,在欧阳红寓居的哪个巷子右拐进去,再右拐,就是杜甫草堂的西边。

这条路是通达湖畔酒店最便捷的路,但这条路是东西向单行道,不能逆行。

她坐的专车只能在二环路光华村路口,才右拐,走青华路。差不多一里路,在接近送仙桥的地方,右拐进去,就是省博物馆的东侧面。再往前开,就到了湖畔酒店。

幸好是接待专车开过来,不是步行过来,专家好习惯地提前等着了。

“小丽丽,你又长高了!”

专家阿姨笑容可掬地和下车的司马丽招呼。

专家阿姨中式西装,是西安人中中等偏矮的女性。

司马丽是比她高多了,可司马丽三十四岁了,哪会长?长高的是她的半高跟鞋。

专家阿姨上车时,司马丽保镖般地把手挡在车门处的上面。专家阿姨坐定后,司马丽也才上车。不是坐后排,和专家阿姨挨着,是在前排的司机旁边。

这样,专家阿姨是独自享受专家待遇。

“湖畔住,就是都市里的村庄。只是鸟太多,鸟声太大了;可没这声音,又不生态。”

就是这样的座位安排,专家阿姨还是有话。司马丽只好接话,还得把头往后扭,以示尊重:

“阿姨,你就把这些鸟声,当成听众的掌声好了。”

这个时候,专车已经过了一环路,正开进琴台路。司马丽提心着专家阿姨为琴台路动了文情。好在专家阿姨没有认出琴台路,也就没演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传奇故事。

琴台路开出去,就是蜀都大道。蜀都大道是贯穿成都老城区的东西向主干道。她们是西向东,几分钟就到了成都老城区的核心人民公园。

两人下接待专车,司机礼仪送行。

专家阿姨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。这公园的领导没有来迎宾,才梦醒般感觉到自己已经退休。

专家阿姨依然是笑容可掬,毕竟还是有人作陪,或者说,是被人伺候着。

进人民公园后,稍有文化的人,都会被左边的“鹤鸣”二字吸引。专家阿姨也是了,且更有范儿。立马驻足,为此感叹:

“鹤鸣二字,就是《诗经》的意境。”

司马丽正好在看《诗经》的注解。她选的是两本:一本,是北师大启功弟子写的;一本,是香港中文大学饶宗颐弟子写的。

她还不能说《诗经》,这只能给专家阿姨发挥的机会,这发挥也就是指点。

“阿姨喜欢这环境?”

“太喜欢了!”

专家阿姨把双手小女生般地在胸前握捧着,是渴望,是向往,虽已是退休人了。

司马丽带专家阿姨走过石桥,穿过茶客们的竹子靠椅背,在湖边的好位置坐下,点了两杯蒙顶甘露。

在这里喝茶,蒙顶甘露是地道,又是见顶。鹤鸣茶社从民国初年走来,多次换主人,现今的庄主,就是蒙顶茶派,当家茶,毫无疑问就是蒙顶甘露了。

“这感觉,就如同巴金长辈的笔下一样,就是他老人家写的成都茶社。”

“阿姨,巴金纪念馆在百花潭公园。写那个时代的成都,成都的茶社,李劼人写得更多。”

“巴金也姓李,本名是李尧棠。李尧棠,李劼人,都姓李,不分了,不分了。”

司马丽不仅仅是泡公园,也泡图书馆。在四川省图书馆里,她全面浏览了成都,尤其是成都的历史文化。就为此,她也是不该给长辈泼冷水的,更别说她是在完成她妈交给的接待任务。

但喜欢成都的人,研究成都的人,只要是有时间,就喜欢泡在这里。离她们很近的一桌,靠里的一桌,独自喝茶的一个人就是如此。

这独自喝茶的人,司马丽认得。不是有交道,是在书的封页上见过。这人的学术地位是在澳门大学获得的,但是地道的成都人,川大根底,近几年着笔于老成都,连续出了几本书。这些书,是比泛泛地说成都的书有深度。

专家阿姨的话,是献丑了,若人家听得出她是西安口音,又是给西安专家丢脸了。司马丽不可能点破这点。何况,专家阿姨几句话便遮掩了过去,这也是专家功底。

这茶社,依然是保留着民国气息。不仅仅是服务员的民国装束,老虎灶上的长嘴大铜茶壶在呼呼作响。灶台、服务台、老茶柜。茶气氤氲中,跑堂的跑来跑去。

专家阿姨却生怕被哪个莽撞的跑堂的撞上。还说,这里太吵杂,吵得她心乱。她这心态,是被司马丽预料到了。司马丽出来时,下楼后,又去换一身,为的就是这个转场。若是在这里坐下去,她没换的那一身,到是随便妥当些,适应这三教九流汇聚的大环境。她现在这一身穿着,坐这里,色调和风格都突兀。

她可不是坏心眼儿,可也就是在等专家阿姨的不耐烦。便把她带到了兰园改造的雅致的院落。走进这院落,一看环境,专家阿姨的心情,一下子就雅致了。

落座后,司马丽请专家阿姨点茶。专家阿她说不会点,平时也都是别人点好的。这是谦虚,也是显摆,还是真不懂茶。

司马丽问她喜欢哪样汤色,她说,像葡萄酒的就行。

这是指红葡萄酒颜色了。白葡萄酒的颜色,要比,只能是和绿茶比,白葡萄酒少了青山绿水的意蕴。专家阿姨要看的是红茶的茶汤,司马丽也就点了一壶正山堂的金骏眉。

这得花点时间备茶。闲着,专家阿姨便夸司马丽的一身穿着,是太配这雅致的环境了。

司马丽上身是翠绿的小领短袖,体恤样,是中缝扣合。中缝五粒小扣子,上面三粒扣子是黑色的,下面两粒是灰白色的。下身是黑短裙,脚穿黑色白边线半高跟鞋。

她们的茶上来了,女茶师服务到位,精巧细雅,使得专家阿姨都有些拘束。

两杯茶掺上,各自一杯,摆面前,杯里的茶色太润心。

专家阿姨说:

“这汤色,是和最好的红酒有得比的。”

司马丽说:

“茶是茶,酒是酒。茶的汤色还是得和茶的汤色比。金骏眉的汤色也是各自不同的,不同金骏眉茶师做出来的,是不同的金骏眉汤色。”

专家阿姨附和:

“这,也是茶功夫。”

司马丽也就顺着说:

“阿姨喜欢的葡萄酒的色彩是丰富和变幻的,只有花能比。要拿入口的比,只有茶汤了。各个茶师做出的茶味道,我还不一定就品得出来。看茶汤色,到是还准。”

司马丽说到此,专家阿姨抢话了,太知道一切地说道:

“就是!就是了!古人就比赛茶汤,苏东坡和人斗茶,米芾也是了,都是斗茶汤。这宋人的斗茶汤,也是太有讲究了,我给你仔细讲一讲。”

司马丽只好洗耳恭听,耐着性子,只坚持了几分钟。接着,找事做,点了两人的中午饭。这里的饭不是特色,做得也还是可以,她还习惯了在这里如此生活。

专家阿姨讲累了,也才停下来,大口喝一口茶,是解渴,润喉咙。也察觉到晚辈对她的讲述没兴趣。便环顾四周,联系现实景致,深情地表达道:

“这典型川西风格的庭院,真是太养人了!”

司马丽只能是无语,反正是没人听着,也许有人听着了,她不认得这人。

她和这庭院的掌舵是熟人了,知道这庭院改造的设计团队是上海的。这掌舵还喜欢在江南寻找生活感觉,庭院就有了江南元素。

庭院唯一的老建筑是黑色调,典型的两层楼的民国建筑,些许有些红色调。民国建筑就是中西合璧,是那个年代的中西合璧,不是川西风格。

诚然,任何在成都的存在,就是在川西的存在,说是川西风格,是可以狡辩得过去的。以专家阿姨的嘴劲,是一定能够讲得通的,没有她讲不通的。

对此,司马丽是毫不怀疑,也就沉默是金。

“丽丽,最近在看什么书呀?”

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必问题,变化,是把小丽丽变成了丽丽,专家阿姨不敢站得太高了。

“在看《柳如是别传》,看到下册的最后几页了,快看完了。”

司马丽是早有准备,埋坑般地为专家阿姨预备着这书。

“怎么?你忘了你妈也是专家了?丽丽,你怎么能看这样的书!”

专家阿姨惊讶得不行,确切地说,是气愤!没在书前加一个坏字,没说是坏书,下流书,就是给司马丽妈面子了。

“陈寅恪敢写,我就敢读。”

司马丽坐正说。她敢肯定,专家阿姨没有看过《柳如是别传》。没想到,专家阿姨连书的名字都不知道。专家阿姨吃惊中,是厌恶的表情,司马丽没必要给她不该有的面子了。

场面紧张起来,专家阿姨如同被雷击,从不敢相信,到拿起手机搜索。专家阿姨的头越埋越低,是在低头看手机,也是抬不起头来。若是其他人写的《柳如是别传》,专家阿姨可以骂他伤风败俗。可《柳如是别传》就是陈寅恪写的,还是陈寅恪耗费十年心血的力作。有的大师可以诟病,但要诟病陈寅恪,连在中国做人文知识分子的资格,可能都得打问号了。陈寅恪把晚年给了《柳如是别传》,还是在半残疾的身体状况下,完成这部力作的。专家阿姨是响当当的人文学者,却不知道《柳如是别传》,连人文学者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弄丢了。

专家阿姨这号人,其实是不怕丢脸的,遮羞布有没有也无所谓。实际的是,她在晚辈前丢脸了,没遮羞布了。她得换一种方式,挽回晚辈对自己的尊重。

“丽丽,你还记得吗?你妈没告诉你吗?你小时候,是我教你写甲骨文的。”

“阿姨,你教我写的是大篆。没多久,我是跟郭伯伯学大篆了。教我写甲骨文的是王伯伯。那时,我已经是初中生,不是小时候了。”

司马丽的回答是一板一眼,记忆更是不会出错。

她这才明白,她妈要她接待这师姐,是以为这师姐教了女儿甲骨文。她妈也是要六十了,快退休了,记忆没那么好了。

这个时候,服务员来问什么时候上午餐。专家阿姨忙说:“赶紧上!我早饿了。”

专家阿姨不是真饿了,是困兽犹斗,是斗前的进食。在社会上混得开的知识分子也是野兽,是笑面虎,文面虎。

午餐很快端上来,清香。专家阿姨是野兽般进食,又食不知味,专心地看着手机,直到饭毕。放下筷子,搽干净嘴巴,捏着手机说;

“《柳如是别传》的确是体例完备的力作,只是宣传不够。”

专家阿姨补充了能量,也调整了思维,换了角度,还把自己的不知道解释清楚了。

司马丽吃得慢一些,嘴里吃着,胃里消化着,思维也就没那么快。

“这本书完稿时,我妈才刚出生不久。这本书出版时,我还没有出生。这本书初版时间是一九八零年,那时,阿姨是上大学了,还是在奔高考?”

司马丽一边吃,一边想着说。

“对呀!丽丽,你说得太对了!一九八零年,阿姨那时正在奔高考,课外书籍也是读得多,没有哪个老师要求读《柳如是别传》,这书才出版嘛!后来,我上大学了,的确是没有看到这本书的宣传,不然,我是一定要拜读的。”

专家阿姨如同回转过身的野兽,一下子就站好了自己的位置。

司马丽吃完了。也把自己的话想出来,条理好,循序渐进地说:

“《柳如是别传》完稿时,正是十年动乱,哪个时代,就不允许这样的书出版。后来得以出版,那是社会的改革开放,社会的开明。不管怎么说,这本书在任何时代,都不可能是主打的精神产品,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宣传,注定是小众读物。这种书,只能是你去找书,不是书来找你。”

司马丽的话说完了,太直白,也就给了专家阿姨一个笑脸。

她说出了专家阿姨想说又不敢说的话,可又绕到了野兽的后面。专家阿姨这野兽是进不是,退不是。只感觉后生可畏,却难以承认自己的虚伪不实。

专家阿姨还要撑起,架高自己,便说:

“把历史名妓写出来,也是一种历史的记载。”

野兽不好做,也就变飞禽,专家阿姨飞到高空,从历史的高空往下看了。

“是名姝,不是名妓。”

“这是大师的笔误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是印刷错误,我的书就有印错字的。”

“有几十处吗?名媛也是印错了的吗?”

“大师真称呼柳如是为名媛?”

“我不认为这是名媛贬值。”

专家阿姨再次被逼到墙角。这下,她明白了,她面对的已经不是可畏的后生,是最强劲的对手了。只是,她能成为社会名流,并不总是有力量战胜对手,也是利用对手,圆滑过来的。

专家阿姨学生模样了,女生般问:

“柳如是本性什么?”

“杨。阿姨,你猜对了,书的前面,就是对柳如是本性的考证。”

“我还以为有《红楼梦》那样的开篇的。”

“真有,书的开篇是缘起,咏红豆,并序,‘昔旅居昆明,偶购得常熟白茆巷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,因有签释钱柳因缘诗之意’。”

专家阿姨毕竟是文化人,听到此,已是萧然,倾耳听了。

她在维护自己的面子、里子的同时,也是有了解这书的强烈兴趣。方才吃饭时,她是抓紧时间,草草地浏览,刷屏,没有抓到要害。这本难于定格的书,也是难于抓住要害的。她也就打探般问:

“柳如是长啥样?”

“为人短小,结束俏丽,性机警,饶胆略。”

“男儿胆的小美人。”

专家阿姨说出这句后,司马丽几乎原谅了她的虚伪不实。人在江湖中,哪有不湿脚的。专家阿姨行走江湖多年了,若脚踏实地,早已经埋没江湖。

“柳如是有啥名句?”

“桃花得气美人中。”

“这句好清新,是写桃花的好句子。这水准,都不输薛涛了。”

司马丽说出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,想到的是今年看桃花。若是欧阳红在桃花林里,也是桃花得气于美人了。只是,她没有约欧阳红,是独自去龙泉山看桃花,感悟桃花。

桃花油画,是成都当家油画家的代表作品。她只看过这位画家的小尺度作品,没看过大幅的。就是如此,也已是迷上了他油画里的独有桃花了。

司马丽收拢思维,既然专家阿姨兴致,也就继续为她《柳如是别传》:

“柳如是和钱谦益,是跨年龄夫妻。两人的对话,也有传为笑谈的。柳如是说钱谦益:白个头发,乌个肉;钱谦益说柳如是是:白个肉,乌个头发。”

“太绝了!拍案叫绝!只是有些尺度了。”

专家阿姨兴致所至,忘了自己的辈分和身份。司马丽到喜欢她这样子。

“阿姨莫惊,柳如是和陈子龙的来往文字,诗词歌赋,仔细品,尺度更大。”

“我还以为,柳如是就和奄奄一息的老头儿。没想到,陈子龙也进去了。看来,南明风流事,被《柳如是别传》一网打尽了。”

“阿姨猜对了,这般般风流事,还都是严肃考证出来的,耗时十年。这一点,只有陈寅恪做得到。”

“大师才是真正的才华横溢。”

“《柳如是别传》不是《红楼梦》,可也是一座丽峰。”

“在《柳如是别传》里,大师的个人文笔,有啥光芒?”

“在《柳如是别传》里,陈寅恪用得最多的句子是‘令人喷饭’。”

这”令人喷饭”太多,司马丽没法列举,专家阿姨到是抖缩了一下。

中午饭后,两人也都需要散步,正好走走看看。两人在庭院里一圈一圈地走着。到门口时,两个喝下午茶的人走进来,都认出了司马丽,其中一人,也认出了专家阿姨。

司马丽也认出了这两斯文人。

专家阿姨是喜出望外,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,就要笑容可掬地和人招呼。司马丽看不惯她这德性,把她胳膊挽着向外走。专家阿姨哪里肯,使出反作用力。毕竟是年岁不同,还是被司马丽拽出了门槛。

专家阿姨近乎于是被拖出来的,太没面子了,只好说:

“那两人,一看就很有水平的。”

她这话的本意是:那两有水平的人还认出了我,我可是很有脸儿的。

“一个是顾颉刚,一个是谭其骧。”

“这怎么可能?两人都亡故了。”

“我和他们开过这样的大玩笑。”

“难怪他们要避着你走。”

专家阿姨以为是懂了,自以为是太懂了。方才是收敛了,这下,又“令人喷饭”了。

司马丽是恨铁不成钢,心想,专家阿姨这号人呀,是见了名利,就拽不足,奋不顾身地要往里面扎。

使专家阿姨稍微清醒的,是一个凑过来的光头。这光头,是一个游荡的袈裟人,还眼光独到,就找专家阿姨化缘。这下,专家阿姨才怕了,怕被认出来了。

司马丽不介入,就看专家阿姨怎么和这样的人纠缠。专家阿姨从德高望重的仪态,到撒谎装穷无赖,还就要报警了。袈裟光头也才在一个不削的眼光后,游荡开去。

借此光头,司马丽也就讲了钱谦益的相关趣事儿。

“阿姨知道,钱谦益是南明的文宗。满人占领江南后,留头不留发的事,也是谁都知道。有人为此掉头,更多人为此苦恼。钱谦益却看得活络,也就劝友人:干脆把头发剃光,剃成光头;你不是为满清剃发,你是为信佛削发。”

“这可是好题材,大课题,还是可以分解的课题。这至少说明:清朝的佛教信仰的盛况,是满人的推动,也是钱谦益的如此劝导。”

专家阿姨想到的又是以此为题,写好几篇论文,要么是给人完成课题支招。

“阿姨,你前面说到自己出书的事。”

“别说我的出书了!”

专家阿姨提到出书,也就捶胸口,可见是受了委屈,要么是太不如意。

“钱谦益出书的事儿,你听了,也就不会捶胸口了。”

“丽丽,你说一说,我看是柳如是的老头子出书难受,还是我出书难受。”

“这事儿,牵扯到朱长孺。”

“我太知道朱长孺,明末清初的大篆刻家。”

“钱谦益托付好友朱长孺刻书。”

“这人找对了!”

“找错了!气得钱谦益半死!”

“出什么书呀?”

“是钱谦益签注杜甫诗的一套书。阿姨,我们就不说杜甫和注解杜甫诗的事了。”

这话得说,专家阿姨也是点头,她要听的是下文。不然,她会借此讲述杜甫和杜诗。

“这事儿就坏在一句话,一句谦虚话。钱谦益就因为多了一句话,这句话,拿现在的话说就是:请指正。”

“这太寻常的一句话了,我也总是这样写,没问题呀?。”

“古人可不同,来回一趟好多天,不可能送给你再审阅、签字。关键是,朱长孺是故意的,刻意的。他把钱谦益的托付的原稿,改得面目全非后,就直接出版了。还把自己的名字添在后面。”

“用的是别人的钱,别人的名声,出的书却是自己的意思,自己还露脸了,这是聪明?还是缺德?别说,我还真没有这样的遭遇。我也不为我出书的那些小事儿不愉快了。”

两人继续漫步,又有人认出了专家阿姨,还报出了她的大名。专家阿姨眉飞色舞得,恨不得飞起来。这样,司马丽就得为她敛心,讲《柳如是别传》的收场了。

“《柳如是别传》里,也写了柳如是的死。却是在‘钱氏家难’条目中写的。”

“丽丽,我在手机里浏览了,也是觉得柳如是的死是扑簌迷离的。”

“柳如是是被逼上吊自尽,有充裕的时间写遗书,又是不得不死了”

“这她也没有选择,她这样的女人,能搬得过封建礼教吗?”

专家阿姨又想当然地推断了,司马丽也就得先订正,再说明。

“阿姨,没那么简单。柳如是的死里面,是非太多,边界不明,也才定性为‘钱氏家难’。直接逼死柳如是的还不是礼教,是钱。钱谦益死后,柳如是拿得出钱就不死,拿不出钱就得死。”

“丽丽,你是说,钱家人认为,老头子把钱都给美妾了?”

“看起来是,明面上是。陈寅恪考证出来的,是更有原因,另有其人。”

“不是家人,还能是谁?”

“柳如是的遗书写得明白,只是没有,也不敢把这人的名字写出来。柳如是和钱谦益有个女儿,柳如是怕这人再加害于自己的女儿。这人虽然没有钱谦益生前的地位高,已是地方上有实权的人物了。”

“这人好钱?”

“是这人丢了钱。”

“咋个丢的?”

“不是丢的,是他认定钱谦益吞了他的钱。这钱落还到了柳如是手上。”

“听起来毛骨悚然了。“

“这人地位不高的时候,儿子出了大事儿,也就托钱谦益捞人。人没捞出来,钱谦益就把钱退给了中间人。这人又没有收到钱。他要的,就是这笔他也不能公开说的这笔捞人钱。”

“这在哪个环节出问题了?这是非?这真假?哪断得清楚!”

专家阿姨被惊愕了,可继续执迷不悟。还说,现在,这种事儿就不会发生了。

司马丽苦心白费,也就找个理由告辞。走出十几步后,后面传来专家阿姨的苦苦声音:

“丽丽,你得答应阿姨!别把《柳如是别传》的事儿告你妈听,好吗?”

司马丽只能是摇头,还得转身回答:

“阿姨放心好了!我妈就爱她的文物修缮室,才不关心其它呢。她也不会看《柳如是别传》。阿姨,你也自个儿保重!”

专家阿姨双手捧心,真令人喷饭。

司马丽不再回头,专家阿姨的事已经过去,她想到的是欧阳红。

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和欧阳红在一起了,此刻,尤其想念,太需要和欧阳红在一起的那种爽然感觉。她给欧阳红拨了电话,欧阳红在电话那头,却是急得想哭,说自己出大事儿了。

司马丽讲:你的大事儿十年前就出了,不会还有什么大事儿。欧阳红说:就是有,晚上才能说。她晚饭后在湖畔岬角等她,她在黑夜里才能和她讲清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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