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午餐后,从宝墩遗址回来,司马丽考虑的,就是欧阳红搞砸的事儿了。
最直接的办法,是让欧阳红吐干净,把积郁了十年的感情释放,才说下文。这场面,一定是欧阳红抱着自己哭。她可不想应对这样的场面。
她也没有如此潦草,真如此潦草,她就不是司马丽了。欧阳红方面,她是能把控的,切入点,就是葛长吉了。她把王医生说的葛长吉,反反复复地过了很多遍,琢磨,再琢磨,才聚精会神地和葛长吉通电话。
这电话打不好,也没影儿了。这人和欧阳红就见一次面,这人还伤了,且有旧伤。欧阳红要为仪仗队员我心永恒,人家也可以思念飞行员到生命灯灭。
怎么说,她都是兀然地和葛长吉电话的,也就几句话,她得到了电话那头的信任。这几句话,可是她熬汤般提炼出来的。铺垫妥当后,她问葛长吉,什么时候可以接受再次和欧阳红约会。葛长吉说,现在就可以。
对欧阳红,司马丽不是如此直接了。约会的地点,也不是欧阳红选,是她司马丽定。她不能让欧阳红再搞砸,她还得参与约会。她告诉欧阳红的,也不是约会,是去吃藏餐。
欧阳红傻乎乎的,忘了司马姐在藏村时,只勉强喝了一小口酥油茶。也可能是,她刚好记住了去藏区的中巴车上,人人都说过吃过藏餐,喜欢吃藏餐。
司马丽却是明锐的,她发现了欧阳红爱唱歌。就是在藏乡野温泉池里,大家喝啤酒嗨歌时。这样,她就找到了引爆欧阳红的雷管。让音乐生葛长吉点爆这雷管,事情也就成了。她和王医生的认识一样,只要两人的内心一碰,就会点燃。
傍晚,欧阳红下班后,准时赶到藏餐馆,甜甜地叫一声:“司马姐!“
藏餐馆里面的不高的女服务生,一看欧阳红,就说:“这个姐姐好漂亮,梅朵姐姐外,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姐姐。”
欧阳红接受这样的热情,坐在了司马丽身边,这是一条长木凳。司马丽介绍说:
“红红,这是梅朵的小表妹,多姆。多姆,你随我叫,叫她红红姐姐。”
司马丽不说多姆是梅朵小表妹,欧阳红是看不出多姆是藏族的,谁也看不出。说了,又看,的确是一个活泼的小藏族。
多姆不是服务生,这小餐馆哪需要服务生。多姆是被司马丽叫来搅合的。多姆的大表姐,这藏餐馆的主人,是被司马丽安排出去了。那淘气得可爱的要喂饭的男孩子,更是不能出现。欧阳红一看到孩子,就会分神。
多姆坐到了司马丽的另一边,不太自然,像是在表演。
这时刻,进来一个人,极高,黑皮夹克,牛仔裤,黑皮鞋,拿着一把西班牙吉他。
司马丽第一次见这人,第一感觉是,人比花娇的男模;第二感觉,刚冒出来,多姆就站起来,迎上去,为的是去比身高。这不是司马丽的安排。
“这个哥哥好高!我的手尖才他的脸上!”
多姆站直身子,举起右臂,往上伸了又伸,指尖还是在人家的眼睛下面。
司马丽示意葛长吉坐对面,这是电话里讲好了的。
葛长吉进来的这时间,也是讲好了的。
他得在街对面等着,这边,欧阳红进门;两分钟后,他在对面过街。
葛长吉在藏式长桌对面坐下。司马丽给了多姆一个要守纪律的眼神。多姆坐回了这边原位。没这眼神,多姆会自由奔放到对面坐的。
欧阳红正紧张得出不匀气,不知道这场面该说什么,非要她说话,她就根本说不出话。
司马丽拿捏到欧阳红这心情,没有和对面言语,让对面坐着,如同对面的人不存在。只和欧阳红热乎,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她俩才知道得趣事儿。
“红红,还记得我们在三星堆吃饭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对面送我们好吃的吗?”
欧阳红一下子就笑了,这样,葛长吉看到了欧阳红的笑,也听到了欧阳红不一样的笑声。
“煮罗布,煮玉米,煮土豆。”
“她首先是夹给你吃的,你记得她为什么要夹给你吃吗?”
“我只记得,她夹在我这边的回锅肉盘的边上,为什么?她和他吃不完,就塞给我吃。”
“你那时,就没有注意。你就粗枝大叶的,也好,你要是听见了,就不好收场了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一边把一块煮罗布夹给你,一边非常文雅地说:他不吃罗布。”
“什么?她的情夫不吃罗布?就赏给我吃?”
欧阳红这下都气得。对面的葛长吉,也看到了欧阳红生气的表情。
多姆跳起来,更是生气。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叉腰说:
“哪有这样的人!要是我们藏族,得抽她鞭子,打她的手,让她不要把自己不吃的夹给人家吃!”
这下,谁都笑了,葛长吉也忍不住笑了。在这事儿上,大家是心心相印了。时机成熟,火候到了,司马丽便对葛长吉说:
“音乐助兴,该听你的吉他了。”
葛长吉站起来,跨出长木凳,一脚踏长木凳上,弹响了吉他。
这画面,比司马丽想象的还有立体光感,皮衣、吉他、牛仔裤。
葛长吉在电话里说,他不喜欢穿皮衣。司马丽说,就这一次,还必须是黑皮衣。
她没有见过葛长吉,这时刻,也在为欧阳红探索发现葛长吉,觉得王医生的眼光还可以。
葛长吉是唱歌的,司马丽还得让他在小提琴和吉他间选择。葛长吉选择了吉他。钢琴更传情,这餐馆没有钢琴。葛长吉的身高弹钢琴又太费劲儿。
看见葛长吉如此高,司马丽才觉得,小提琴也免了,除非特制小提琴和琴弓。
欧阳红不可能眼光回避,就得正视葛长吉,熟眼葛长吉。
多姆又不守纪律了,起身,跨过长木凳,绕到了长桌对面去。
葛长吉弹的是《阿尔汉布拉格的回忆》。这曲子,也是司马丽定的。若是国产吉它曲中能出《梁祝》,她当然是让葛长吉弹国产的《梁祝》。
没有,就只能是西班牙的《阿尔汉布拉格的回忆》。
欧阳红听进去了。葛长吉谈完一曲。活动了一下长手指,接着弹,还是《阿尔汉布拉格的回忆》。这次,葛长吉加了自己的哼唱,声音由小变大。
司马丽给多姆使眼色,多姆毫无反应。司马丽只好起身,悄然地绕到对面,拉了下多姆。多姆还是不走,司马丽只好使劲拉。多姆太无辜地跟她走了。
出门后,多姆说:“姐姐,我没使劲儿。我要使劲儿,你拉不过我!”
司马丽是又走了几步,才放开拉姆的手,说:“多姆,我问你,人家是弹给谁听的?”
多姆一拍脑门,又拍着胸口,太懊悔地说:
“姐姐,你在里面咋不告诉我?我是很灵醒的,只要你骂我一声,我就明白了!”
司马丽对此无语,更是喜欢多姆,该奖赏的赶紧拿出来,放到多姆手上。
多姆拿着小礼品,喜欢得尖叫:
“哇塞!姐姐,这发夹太好看?真给我了?”
“我在太古里给你淘的。”
多姆也不多啰嗦,揣好礼品就走。她还得回民族大学上夜自习。
司马丽不会离开,就在藏餐馆门口守着。到此为止,一切如安排的,她也得预备着剧情变化。半个小时,她到了街对面。一个小时,她依然守在街对面。
藏餐馆的女主人带孩子回来了,司马丽上前托付几句后,也才打车离开。
钱老师是成都交响乐团合唱队的指挥,单位在在成都露天音乐公园内。
钱指挥不是交响乐团的大指挥,但五十出头了,老资格,看起来更渊深,受人尊重。他是单身,又加了印象分,说明他专心于音乐。一般来说,在这里,人们都叫他钱指挥。
老资格,受人尊重,就说得起话。在接纳葛长吉这个人事上,钱指挥没有一锤定音的权力,但他的态度是有分量的。钱指挥觉得,葛长吉就是精神上对欧洲的水土不服。这里不是欧洲,还是他的故乡。反对的人,也是有大理由的,严重地认为,葛长吉的行为,是对现代音乐尊严的挑衅,是对欧洲音乐的忘恩负义。
这要是在十年前,反对的意见是可以一锤定音的,没有一个交响乐团会接纳葛长吉。好在这是一个国人讲究文化自信的时代,葛长吉也就被成都交响乐团接纳了。
葛长吉入交响团半年了,规规矩矩,人缘处得好,没人再说什么。只是,依然在坐冷板凳。在合唱队的主要事项就是练习,有时,还会给交响团其它特殊任务打杂。葛长吉不在乎,觉得,这就是一个新人该做的,哪里都一样。
钱指挥到是觉得浪费了葛长吉,可还没有机会给他。葛长吉的高音是最好的,稳定且变幻,只是,合唱队目前的排演曲目中,没这样的高音。葛长吉的身高,是高得突兀,但这也不是一个歌唱演员的缺陷。
钱指挥要接纳葛长吉,也是有一种直感,感觉他是不可或缺的。
这段时间,葛长吉不正常了,从时不时就要做出扇自己两耳光的动作,到频繁请假。葛长吉在不在,都不影响合唱队什么。只是,钱指挥是指挥,自然是师长,这是中国的文化传统。这一脉相承的传统里,师长对弟子是学业和生活都得关心的。
钱指挥自己就不懂生活,太不会生活,还得承担起关心葛长吉生活的责任。
这天上午,排练间隙,钱指挥让其他合唱队员休息半个小时。他走在前,葛长吉走在后,两人走出了交响乐团的凝固建筑,走向露天音乐公园的开阔高处。
春雾还没有散尽,雾气游离中,两人到了金钟广场。
这是成都露天音乐公园的最高处,金钟广场前方的中心,是中国音乐最高奖金钟奖的大金钟。对着的这边,是音阶样散开的柱廊。红色音阶柱间,是四川籍的金钟奖获奖人的照片和生平。
钱指挥是带葛长吉出来谈生活的,可到了这里,开口的还是音乐:
“作为成都的音乐人,我是极其惭愧的。成都音乐人都该惭愧。我们没为成都写出好曲子,连《成都》都得外人写。”
钱指挥的话现实得很,一点儿不虚。
葛长吉感受到指挥的沉重,如同身受。
他是个体贴入微的人。听了这话,首先想到的是关心师长,是不能加深指挥的沉重,就望着音阶样的长廊说:
“指挥,这代表音乐荣誉的长廊里,我们得金钟奖的四川人也是不少,成都人还是最多的。”
钱指挥很是不满地看了葛长吉一眼,若是指挥棒在手,他会敲他的脑袋。
“废话!说你自己!”
“我耍女朋友了。”
“也就该神神颠颠?”
“开始是被刺激了,眼下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
“你高兴太早!我奉劝,”
钱指挥把要说的话打住,不能说。他对老空姐的迷恋和失恋,哪能对弟子说。一触及,心还就痛了。
一个老光棍,一个还在失恋中的人,却得关心弟子恋爱,这太折腾人。
“你为何又要恋爱了?”
“是王医生介绍的。”
“是给你看病的华西的医生?若是女医生,我看这人不正经。”
钱指挥早早地就对王医生下了结论,就为了王医生给他弟子做了介绍人。
这样子,一开始,钱指挥对王医生就没有好感。他主观地认为,就是这不正经的王医生,使他弟子恋爱了。还导致了他弟子先是疯疯癫癫,后又迷恋于她介绍的人。
葛长吉来交响乐团半年了,也和钱指挥相处了半年,多多少少是知道指挥的独特个性的。也就避开王医生,不为王医生申辩,先说清楚自己的又要恋爱了。
“我中学时就暗恋过。”
“这不是错误,音乐人不浪漫到是个缺陷。”
“她参加了空军,又牺牲了。”
“这些年没打仗呀!王海牺牲了,王海是男飞行员。”
“是八一飞行大队的。”
“我知道的,葛长吉,你可真敢痴心妄想!”
钱指挥提高声音,情绪激动,说完这话后,想到的是自己对老空姐的痴心妄想。
这时刻,他到是有扇自己两耳光的冲动。不过,也觉得是甜蜜的回忆。
只是,这还是在指引弟子恋爱的场景中,他得师道尊严。
他不可能坦白自己的狼狈失恋,只能转话题:
“你咋跳出来的?小伙子,我不是随便说的,这需要的是万钧之力!”
“心心相印就可以,我和欧阳红的内心太相似。”
“这又迷死你的叫欧阳红?”
“欧阳红的未婚夫是三军仪仗队员,为公义而死,也是死得光荣。”
钱指挥得冷静自己了,还得对合唱队的其他队员做出安排。他给女队员肖玲打了电话,让她带领大家练习。
钱指挥放下手机,太茫然了,该说些什么,也不知道说什么恰当。暂停后,他说的话,就习惯性、艺术性地跳跃了。
“欧阳红这名字好记,有的名字就是好记。她未婚夫的死,你知道些什么,描述一下,是个什么样的场景?”
葛长吉把欧阳红对自己倾述的,大致地讲了出来,他知道的,比王医生知道的还要多。
“这小二代,那得是多大的蛮横?这也是富二代精神?被酒精催发了的满溢的跋扈的二代气质?财力使人拳头变大,心变硬,这财力就是越界,不是好东西。”
钱指挥被这一不该发生的事件,触发得愤懑。说话便不讲逻辑,只发泄情绪。
葛长吉待指挥说完,也才补充叙述。十年前,凶案后,欧阳红除必要的作证外,也就被心理保护起来,尽量地隔开于事后的处置。更没有目睹对那二代的死刑处决。就是如此,她也知道那家庭不过是比一般家庭好一些。
听到此,钱指挥激动地插话:
“这二代都是心理二代,正因为如此,也才急于狂暴地张扬。越是不着调的二代,越虚浮,越膨胀,越自以为是,越无法无天!”
葛长吉得继续叙述,没说几句,也被钱指挥插话,这话的语气是和缓了下来:
“这二代若是不虚浮,不膨胀,是不碍着谁的。谁的朋友圈里,没有这样那样的二代?”
葛长吉还得继续,说到凶暴一方的外貌,钱指挥怒不可遏:
“鼻钉、脚钉带来的不是舶来的时尚,是惹不起的杀气腾腾的虚浮勇气。这鼻钉、脚钉也就是多余!是废物!这鼻钉、脚钉人也是了!”
钱指挥这情绪里,是他偏执的艺术情绪。若是他的合唱队里谁敢有鼻钉,一定会被赶出去。有个新队员不知道他的规矩,穿了脚钉。钱指挥没把他赶出去,是上去,就是一脚。还说:你要是真狠,你就踢回来,要不,你就是装模作样。
一串发泄后,钱指挥不再插话。一直到葛长吉把该讲的都讲了,也才发泄:
“那挑起事端的也该处死!更该处死的,是那些人的自以为是!”
钱指挥这话,不符合法律原则,是他的切齿恨意。
他看了下手机的时间,他还有其他弟子,也就对葛长吉说:
“今天剩下的时间,你的任务不是练习,是思考。”
看着指挥下山的背影,葛长吉想:我思考啥呢?
他立刻想到了该做什么。拿出手机,给欧阳红打了个电话。
葛长吉喜气洋洋地出了露天音乐公园,上了十五路快速公交。
这路公交不用转车,就可以到二环路光华村路口。欧阳红的寓居也就在此附近。他已知道欧阳红休息在家。他这赶过去,正好和欧阳红共同思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