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指挥对王医生没那么格格不入了。也就对葛长吉释怀,更得考虑对其重用。他一直在试图发掘葛长吉,又不得其解。是司马丽为他发掘了葛长吉。
他要和司马丽言辞交锋,是觉得自己必须代表成都人,压制一下这外来人的嚣张气焰。骨子里,他是在和司马丽学问较劲儿。他单身到现在,五十出头了,最大的储蓄就是知识。只是,他没有赢司马丽,或许,还输了那么点儿。司马丽是比他小半辈的人,可谓后生,他却不能胜,为此,有些哽咽。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胸怀,司马丽又是点拨了他。他试图发现葛长吉,没有琢磨出什么结果。司马丽在龙泉蟠桃会上,灵光一闪,发现了葛长吉就是三星堆大立人。
这不仅仅是对葛长吉的发现,还是对他这音乐指挥的开光。他一直在内心里打造金沙世界。龙泉蟠桃会后,这个音乐世界得开端于三星堆了。在音乐里找寻三星堆没那么容易,可谓在浩渺中捞取音符,他脑海里运转着,不停地想象和刻印着。同时,他还得考虑切实的,他需要一个表现三星堆的表演空间。
这空间应是在户外,不是室内。他也无需多考虑,就是这个露天音乐公园。这露天音乐公园本身,就是各种音乐元素构成的。这样,他排演的间歇,午餐后的散步,只要是有时间,就沉浸在这个音乐公园的这里和那里,漫想着他的三星堆。
这天,他一抬头,人家也是一抬头,也是沉浸地走着,还愁眉不展。和他对面站着的,是这个露天音乐公园的领导。他主动问候,一交谈,就知道了对方的苦恼。是刚刚调来的一领导,突然发病,在办公室扑倒。送华西医院,发现是脑部问题,得手术治疗,可还得等候手术,也就是排长队。
钱指挥是情绪上很容易被感染的人,音乐公园的领导也如同是他的领导。且不说,他要在音乐公园施展才华,还得音乐公园的同意和配合。对方既然苦恼,那是没有着落,找不到关系。他情绪一激动,想到了王医生,便给王医生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王医生接电话,很是高兴,太高兴了,为他的电话。
王医生的回答也是热情的,说领导干部用不着排队,可以直接住进高干病区,一切都会好安排。
钱指挥不动声色,立马收了电话。也不知这人是太圆滑,还是太不世故。他明白,可不能给王医生说明白:厅级干部在华西医院看病都没有多少特权,省部级干部才有,正、副职别的医疗本本的颜色又是不同,也才可以住高干病区。
这样,就得该是王医生那一头反思了。王医生这人不世故,也不傻。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,不是市属公园领导的行政级别,是钱指挥来电话又挂了电话。
这好不容易的电话,还挂掉了。她赶紧拨过去。接了。她也就表态:“我可以搞定一切,把这事儿交我办好了。”
王医生是不揽这样的事儿的,这也是她一接电话,就说领导干部可以住高干病房话的原因。这是她傻里巴叽,也是她的推脱习惯。她为这样的事儿说推脱话,就习惯成自然了。只是,她得为老钱改变一次,不顾一切地找关系了。
脑部手术得是脑外科,医院里是叫神经外科。脑外科谁都明白,神经外科的神经二字,又是会被不懂医学的人和精神挂钩,不明白神经不是精神。这样说吧,王医生的领域是精神内科,和神经外科就不搭界。
王医生没有找人帮过忙,但为人帮忙过。她也是华西的医生,她的领域内,不太为难的,她该帮的都帮。只是,她是不记人际关系的,她帮了谁呀谁,根本就没有印象了。反正是,她在神经外科,连一个护士的关系都没有。
这样,她就只能用她博士生宿舍的关系了,她首先想到的是芦山的女博士。
这女博士就在附一院的神经内科。听到王医生的电话,也是好高兴。人家还记得王医生的好,让王医生等一下,她马上就和神经外科的人打电话。
这芦山的女博士回了三次电话,最好的结果是一个星期内手术,这也是人家尽心尽力的最好结果。
王医生不能这样回答钱指挥,她还得努力。她女博士生宿舍,还有一个在附一院。就是乐山的女博士了,也是分到附一院,还早早地做了行政工作,有权力了。
王医生平时是远离这权力的,这次,是非得用这权力了。她还想好了方案,让这权力把音乐公园的领导纳入特殊贡献的快捷通道,这是一般人不知道的。
这权力人是知道王医生知道这通道的,也就说出这个通道的几个硬标准。
王医生说,那些年,你把男朋友带宿舍来,弄得我睡不着觉,我那会儿和你说了女生宿舍的条条框框没有?我是自个儿想办法,到隔壁宿舍蹭空床了。这次,你得给我想办法。事儿办成了,你欠我的一笔勾销,彼此不欠,扯平,再不麻烦你了。
权力人立刻就有了方案。告诉王医生,成都音乐公园举行了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闭幕式,应该是有国家相关部门的表彰的,让她给个复印件来。王医生问,是个人的,还是集体的。权力人说,都行。又说,不用了,我可以在网上发现相关资料。
这样,王医生反到是忐忑了,对这权力的通融力将信将疑。
这天晚上,钱指挥就来电话,感谢王医生。王医生说,我不接受电话感谢,你得人来。也不要影响工作,方便时就来。这样,钱指挥进不是,退不是,不知所措了。
钱指挥的生活是两点一线。上班,在北郊的成都音乐公园里。下班,也就乘坐公交回到东郊,原420厂的撤迁房。这区域现在已是二环路边的市区了,原来是东郊。
这两室一厅的房子不老也不新,不大也不小,一个人住,习惯了,回家,也是一种温馨。做饭,做菜,洗衣服,看看书,听听音乐,就是写不出他想要的音符。
这天,小客厅里的座机电话响了。这只能是骚扰电话,他没有接。
这电话的电话号码,就她在香港的老姐知道。也还有个前提,就是他寄过去的,写的他姐夫的老地址的信,她姐收到了。
没一会儿,这座机电话又响了。
他得去接了,他得把这骚扰电话设定为黑名单。
他拿起电话,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他老姐的声音。三十多年了,他还是听得出来。
他丝毫不激动,也没有了畏惧。他姐要晚走一两年,他也是打得过他姐了。
她姐来电话,是说要回成都住。他理解了,落叶归根。也就说,成都养老住西边浣花溪边好。姐要还喜欢热闹,成都往南发展,也就是南面了。又问他姐,她需要那种类型的房,他可以去给她看房。
她姐也就直接说,她是要回家住。这样,他也就明白了。他也是坦荡的,这房写的已是他的名字,他是户主了。但成都两次电话升级后,他去信香港,告诉他姐新电话号码的同时,也说明,父母的房是共有的,这信就是书面承诺,书面证明。
明白他老姐的境况和目的后,他就告诉他老姐,这两室一厅,她想住哪间就住哪间。房产证,土地使用证,她回来,就去办手续,加上她的名字,姐弟共有。
人世间,颠倒颠,他喜气洋洋嫁到香港的姐又要回来了。这些年,除了他去香港的两封信外,姐弟俩没有联系。这样,他接他姐电话的时候,也把父母亲已经过世的事告知了姐。他姐对父亲的过世有些唏嘘,对母亲的过世,啥话都没有。
他姐嫁给香港人,时髦外,是要远离这个家庭,和母亲断绝关系。那些年,他姐和母亲交恶,他总是站在母亲一边,护着母亲的,也由此更恨他姐。他姐到香港后,尤其是母亲离世后,他也有反思,觉得母亲什么话都可以说,就不该对姐说:我后悔生了你。他也理解母亲的心情,母亲说这种话的时候,总是他姐欺负了他的时候。不用说,母亲和姐交恶,也是因为他,也是护着他。
他姐到香港后,还是托人带来了话,也算是关心过他一次。那次,却把他父亲气成了心脏病。那是她姐去了香港十来年,香港还没有回归的时候,应该是他姐在香港状况最好的时候。他在成都,也音乐学院毕业,参加了工作。
那时,成都文化部门的工资尤其低,他的薪水在香港人看来,也就是忽略不计。他姐带过来的话说,他可以过去当马仔,他姐夫也同意了。姐夫要同意,也是他姐对他姐夫说,他是搞艺术的,冲动,敢下手,下手狠。
这样,也可以说,他姐是让人带话过来泄愤。就这一点,他父亲也是不会气成心脏病的。他姐在成都时,没少让他父亲生气。他父亲气不过的,是他姐的话,说明了他姐嫁的是什么人。她姐在成都嫁香港人的时候,都知道他姐嫁的是港商。那时候,在内地的香港人,就几乎是港商。究竟做什么,那时的内地人,哪分得清楚。后来,也才知道港商是各有各道的。她姐带回来的话,明明白白地说明,他姐夫走的是黑道,还要把他带进黑道。
他姐后来再没有音讯,他推测,有可能是他父亲也让这带话人带过去了话。
他姐说他冲动,也是有一个事实的。他的确冲动过一次,还下手够狠。这次后,他姐再不敢把他当肉凳子坐了。这之前,他稍有反抗,她姐就会把他坐在自己的大屁股下,自个儿绣着花。有一次,还差一点把他坐死。这一次,他姐也是坐着他在绣花。他记得,是银色的绣花针,绣的是白纱花。这次,银色的绣花针掉了下来,恰好在他匍匐着的身体的右手边。他捡起绣花针,猛一反刺,坐在他身上的大山倒下了。
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,那手感,那是刺满了的,把绣花针能够刺进去的全刺进去了。这也是他姐大腿的肉足够厚。她姐去了市二医院,手术后,取出绣花针。她姐不顾母亲劝阻,到派出所报了案。他爸赶紧叫420厂保卫处的一个哥们儿,抢先把他带到了420厂保卫处。
那个时候,420厂在成都东郊是有分量的,保卫处的行政级别还比派出所高,她姐也就没有把他变成少年犯。她姐是发誓要把他送少管所的。他被420厂保卫处保护了,还是得接受家庭教育,也得挨父亲的皮带。他是被关在黑屋里打的。打得是轰轰烈烈,整个420厂都知道,还几天都起不了床。事实上,那些皮带都是抽在墙壁上和桌子上,要么就是他父亲自己的身上。
好多年了,他也是这把年纪了,他不会为她姐不好的状况幸灾乐祸,他还是希望她姐过得好。他也是想得到,香港回归后,在香港走黑道的人,要么是转移出去,要么是转行,不然,是没有出路的。他姐如此状况,也就说明姐夫混不下去了,要么,姐夫已经是没了。
他没有问姐夫,是一种直觉的不祥的敏感,等他姐回成都后,一切也就明白了。他姐大他九岁,六十一岁了,也还没有到在香港领取长者生活津贴的六十五岁。要是姐夫过世了,他姐是只有回来了。
不管怎么说,要不了多久,这不大的两室一厅就是老姐弟同住了。他在这两室一厅里走来走去,这还不干扰谁,谁也不会干扰他。要是她姐也在这屋子里,想到她姐的俗不可耐,他就不想想下去,更别说一起生活了。他姐不是去香港搞艺术的,是随黑道姐夫的,最大的可能,是更俗不可耐了。
这样,他就得想搬出去住的方案了,也一下子就豁然开朗。交响乐团有夜场演出时,他在晚饭后,喜欢散步出露天音乐公园,走向依然有农耕气息的自然乡土。他觉得,这农耕气息的自然乡土就是田园。并非德国的田园才是田园。他酷爱大自然,这是天性,也是受贝多芬的影响。
贝多芬对他的影响最深刻,这是贝多芬的音乐,也是《贝多芬之魂》。生活的实际和灵魂的需求碰在了一起,他就要田园生活了,也就翻开他珍藏的《贝多芬之魂》。书的第九页边,还有他二十六年前的心得笔记:
“心灵相通最难得,我与赵鑫珊贤达此心相同、意相投——在崇高的层面上。这里有人类进化、进步,走向真正文明必须的东西。鉴于贝多芬于人、于宇宙、于我的特殊性,仅在此书的开篇处作一不自禁的独白,以后不再在此书的其它处落笔,以示对贝多芬的尊崇。”
这次落笔的时间是98年6月7日,一直到二十年后,也才有新的落笔。
那些年,青年的他,对《贝多芬之魂》的作者都充满敬仰。就是此刻看这书,他觉得,也是一本从人文角度诠释贝多芬的好书。虽然,从音乐角度,他对贝多芬的一些曲目有了自己的理解。人文上,也是可以有更丰富的表达。
交响乐团里,谁都知道他是贝多芬的铁粉。正因为如此,在他力主收下唱贝多芬的弥撒曲也打瞌睡的葛长吉时,反对的人,也才没拿贝多芬说事儿。
他珍藏的还有《莫扎特之魂》。《莫扎特之魂》也是这位作者的力作。这两本书也是放在一起的。他的记忆里,是刀刻样留下了贝多芬和莫扎特,这是他西方音乐的功底。同时,也是他创作自己作品时的最大干扰。写三星堆的奥妙,笔下的音符便神差鬼使般地就莫扎特了;写金沙的宏丽,笔下的音府,不自觉地宏阔如贝多芬了。这当然不是他要的音符,这不是川西平原大地上的古往,他为此而苦恼。
一个音乐人的最大苦恼,是写不出自己设定的作品。
一个有责任心的人的最大烦恼,是欠了人情。
钱指挥欠了王医生的人情,王医生要的还是当面感谢。他不能再拖欠这个人情,硬着头皮也得还上了。若是他知道王医生为他做了什么,他是怎么也还不上这人情的。不管怎么说,他是不可能和王医生见一面,说声感谢就走。
上一次,他已经和王医生在西村大院吃过饭。尽管,他的目的不是吃饭。这次,他决定陪王医生到都江堰短途旅行一次。有时间得话,也可以上青城山。
他选择这个路线,也是都江堰和青城山都归属于成都市的文化旅游部门。成都交响乐团也归属于成都市的文化旅游部门,他可以免票外,又是可以在获取资料,深入参观上,拥有比一般游客更多的权力。这也是他止步于成都市范围的金沙,没有深入探索德阳市范围的三星堆的一个客观原因。顺便说一下,他是在逐渐探求三星堆了,也在给省文化旅游部门打一个个报告。只有在省级部门的同意和协调下,他也才能够深入德阳市管辖的三星堆。
这一天,就是还人情的一天,也早约好,也不知是来得早,还是来得慢,这星期天兀然而至了。他从成都的东面出发,他是可以在换乘点,二环路蜀汉路东地铁站口,和王医生汇合的。这样,他就可以和王医生一起,乘二号线地铁到犀浦。若按照这样的计划,等地铁来,乘坐地铁到犀浦,他是得多和王医生相处半个小时。
他的时间不是分秒必争,他对王医生也是能够接受些了。只是,这次短途旅行是为还人情,不是为加深人情,更不想粘上感情。他还是要保有他的孑然。只不过,隐隐地,又有些想了解王医生的潜意识,也还抗拒着这潜意识。
他在犀浦地铁站下车时,王医生已经提前到达,还在等候他。
王医生是一身草绿色的户外运动装,清清爽爽的,还显身形。
王医生眼里的钱指挥,是蓝色加厚方格衬衣,颈后还有兜帽。只是没戴眼镜,不然,到更像是刚退休的工程师。非要在这穿着上发现音乐,只能是方格衬衣蓝底的细白线,又是方直的。
上次,在西村大院,钱指挥是一声黑西装,那是为了给人家上音乐课。
“老钱,没想到,这里还有直达离堆公园的动车。”
王医生喜悦地迎上。她没有和钱指挥握手,这样,是显示客气。她要的不是客气,不管钱指挥怎么穿着,她觉得他都是一个方正清朗的人。她喜欢这个男人,就喜欢这个男人。
“我来过很多次,这站内换乘就几分钟,我给你带路。”
钱指挥表现出的态度,只是一种亲切,他是来还人情的。
犀浦地铁站,是成都二号线地铁站的西面终点站。已在地面上,为的是和犀浦到离堆公园的城际动车衔接。在钱指挥的带领下,就三分钟,出地铁口,过动车安检口,绕到了动车检票口。
王医生的户外运动的一身,是太配这场景了。在这露天检票口候车的,有一两百人,排成五排,多是青春人。这上午的光,也是青春的光。
王医生很喜欢这场景,何况是和钱指挥在一起。
钱指挥艺术的心是永葆青春的,脑海里还跳动出了青春的曲调,想稳健一点儿,禁不住,哼哼了出来。
王医生没看错人,这艺术人的艺术的细胞是把控不住的,非得洋溢的。她喜欢这样的人,心里想:和这样的人生活,生活也才有意义。。
动车来了,两人不在一个车厢。只是,这短途动车就四节车厢,王医生很快就移动过来了。
“同学,我们换座位好吗?我就在隔壁车厢,2号车厢6F。”
她礼貌地请过道位置的男生换座位了,钱指挥是靠窗座位。
“老师,没问题。”
男生赶紧站起来。
“西南交大的?”
王医生一边坐下。
“就是,老师坐好。”
男生干脆,又礼貌得。
钱指挥稍尴尬,只能被迫接受。这动车上两人坐一起,比地铁上坐一起更挨着。何况,是王医生就要换座位过来的。
他是有意避免亲密,还是避免不了。他有了这还人情计划后,电话王医生时,王医生说就一起订票,看是她把身份证号传过来,还是把他把身份证号传过她。钱指挥只好说,他已经订票了。他是没订票的,他还得王医生的同意。这样,订票后,他就只告诉了王医生的车次,没有传票过去。
两人还没有说话,过道对面的商气十足的中山装土俗人,大声对手机说话了:
“我们卖你的是原浆药,这,这是秘方。你不懂?那你得问卫生员,这配药得在卫生员指定的当地买,比药还贵,你得有思想准备。”
这男人五六十岁,脚下是黑色大皮包,里面应是原浆药了。
社会上,这类人是越来越多。这些人,看准了这老龄社会,又是用邪门儿的眼光,搞的是歪门邪道。生意模式如同电诈,还有中药的幌子。
钱指挥是个情绪人,被这电话触动了神经,也是有了话题,问王医生:
“你也附带给病人开这种保健药吗?”
“我是不会得营养专家病的。”
王医生的回答是一语双关,是回答钱指挥,也是给过道对面的听的。
钱指挥问话时,就是情绪带动,没想太多。得到王医生回答,却是释然。若是身边的人总是要你吃这样保健品,那样保健品,那可是遭罪,他可受不了。
两人坐了一大会儿,钱指挥还适应了王医生。有的女人坐身边,他就觉得不舒服。短暂的,还可以忍,要长久,也就只能是忍不可忍。
他和老空姐跳过舞,但没有坐在一起。和他坐一起最多的是他姐姐,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,可他就受不了她姐姐的那气息。
“那事儿我得慎重地感谢你!”
“我可是为你拼了,啥都不顾了,我没有其它关系,我是把我读博时的宿舍关系都翻出来了,我逼迫她们还人情!”
钱指挥憋足了劲儿,酝酿了情绪,也才说出这必须说的感谢话,如同过难关。
但是,这难关升高了,这人情更重了,他是摊上这人情了。想了想,说的又是感触话:
“过去,不理解,觉得在你们医院住院难,是医院和医生的问题。这阶段,欧美的医疗问题全面暴露出来了,也才觉得西方的医疗保健也有皇帝的新衣的一面。大医院,在哪里都是住院难,手术难,等上一年、两年,过去觉得是天大的事,可以告状打官司了。现在,有欧美的人现身说法,才知道哪里都一样。”
“医闹最厉害的那一阵子,的确是厉害。好在是,最不理解的阶段,总算是过去了。”
王医生的话说的是医患关系,也是两人间的关系,最不理解的阶段已经过去。
这最不理解,还是钱指挥对王医生的单方面的最不理解。准确地说,是曲解,王医生是被委屈了的。钱指挥只要是应诺一句,这阶段也就过去了。但是,即便是欠着王医生的大人情,钱指挥依然是不愿意开始一个新的阶段。他没有就此说一句话。
也有人说话,一个接一个电话,说不完,声音还越老越大,这些人也总是大嗓门。
王医生闭上了眼睛,皱起了眉头,不为钱指挥,是为过道对面说的话。
这些人不懂医,但会心理学,老百姓的心理学,“卫生员”都用上了。
“卫生员”,在卫生系统,是早已过时的称谓。老人们,尤其是农村的老人们,到是记得“卫生员”,亲切“卫生员”。这些人,也就把“卫生员”调回来,用上了。
她听一下就明白,这人卖的原浆药,不是一般的保健药,是治疗绝症的药。利用的,是绝症患者和家属的侥幸心理。她是个好脾气的人,要是不闭上眼睛,也是忍不住要对过道对面说几句了。
她皱起了眉头,如同被煎熬。时间过得慢了,可也不到半个小时。一个声音结束了一切,是列车女播音员清越的声音,通知:
“终点站离堆公园就要到了,请大家收拾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下车后,钱指挥带王医生走的路,就是葛长吉带欧阳红走的路。这不是师徒间的心心相印,那次,是葛长吉得到了钱指挥的指导,是钱指挥为葛长吉规划的路线。
这次,钱指挥带王医生也是从下关入,上宣威门的城墙,往玉垒山顶峰玉垒阁攀登。左边远望,是都江堰水利工程的鱼嘴,右边,是郁郁葱葱的林荫。
王医生呼吸着,深呼吸着,享受着说:
“这里的植物气息太丰富,是对身心的营养。这林木里面,也不知有多少味中药。老钱,你看,那一株,还有那一株,都像是厚朴。”
“这出乎我预料,我还以为你骨子里反对中医,也反感中药。”
钱指挥的这话,是指动车上王医生闭目皱眉的表情,也是摸底王医生对中医中药的态度。他自己是常常吃中成药的,夏天是藿香正气液,冬天是九味羌活丸。
“老钱,你可是刚好说反了。我今年夏天,吃的最多的就是中药,是中药的藿香,不是做藿香鱼,是用藿香泡开水。这是我自作主张的处方。要说夏天的常用药,要想在夏天清热除湿,西药里,还没有比中药藿香更恰当的。”
“王医生,你是对藿香正气液里的酒气气不接受,也就要纯天然的。我的经验,要说泡水,藿香不如薄荷。”
“薄荷我也喝,鲜薄荷叶泡水就可以,芳香味儿,薄荷是芳香清热的。成都湿气重,清热外,还得除湿,用藿香就更恰当。老钱,我的生活经验是这样的:在菜市场买一大把藿香回来,把藿香叶和藿香尖摘下来,晒干,备着。需要时,像泡茶一样,开水泡,泡出来的气味,也是如薄荷一样好闻。”
王医生的话,是把钱指挥内心里的篱笆,又去掉一大块。
钱指挥是畏惧反感中医的人的,尤其是最亲近的家里人,一不小心,自己抽屉里的中成药就被全倒掉了。想到此,他立刻止住,强迫症般地暗示自己:这最亲近的人不是王医生,自己和王医生是不会有什么的。
“这是灯笼花,是蒲公英结仔了,这灯笼花就像个要飘飞的灯笼。小时候,每个春天,我妈都要带我到我们的大坝坝里,拿起小锄头,挖蒲公英的根。我妈就用这蒲公英的根给我炖肥肉吃,还非得让我吃完。我妈说,吃了这蒲公英炖肉后,身体就不长疮,还真是的。中医就是玄妙,用肥甘厚腻的肥肉,加清热解毒的蒲公英,如此配伍,可以说是匪夷所思。只是,吃了,还就不长疮了。”
王医生摘了开花的蒲公英,说的是自己吃了蒲公英不长疮。
钱指挥得多说话了,他这一趟是来还人情的,多说话也就是多尽心。登山道左边,是从山下面蜿蜒到山上面的青石墙,有墙垛,有射击孔。葛长吉为欧阳红讲了这古防御墙,还是听钱指挥说的。钱指挥为了多说话,也就给王医生讲得更加地仔细:
“这防御墙是每个朝代都在不断地维修的,尤其是战损后。”
钱指挥一边讲,一边扶着左边的已有青苔的墙体。他拍了拍墙体说:
“这墙是这些年才翻修的,但位置没变,风格保持原样。虽不高,最低的地方只能隐蔽半蹲着的士兵。但这古防御墙,就如同是西南的万里长城。”
王医生听了,如同守兵般地望外看。还俯身,撑着内墙看外墙根。左打量,右打量,眼里和心里,是测算着古墙外墙的高度,爬墙的难度,兀自说道:
“都有两人高,不架梯子,人是上不来的。下面的地形,是不好搬梯子和架梯子的。”
“藏独最疯狂时,划了三条他们的独立边界:一是康定,一是雅安,一是这里。”
“那些人,想法还多呢。”
王医生轻描淡写一句,不仅仅是轻蔑。
钱指挥此刻还不知道,王医生小时候挖蒲公英根的坝坝就是黄田坝。
他们已经看到上面的一个平台,钱指挥告诉王医生:
“上面的平台,是中擂鼓坪。”
两人一步步上去。上面的平台比王医生预想的规模得多,有主亭,副亭,两边游廊。看起来是休闲处,还不是供人歇息的,在主亭里,存放有古战鼓。
钱指挥也就告诉王医生:
“按照现在的战斗编制,这里应当是排指挥所。这里四周都有防御墙体,若是防御墙某一段被攻破,敌军一深入,这里就是守军死守待援的堡垒。也可能是全体战死殉国的堡垒。”
王医生明白了,感触着说:
“这铜墙铁壁是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两人也就沿着这中擂鼓坪的边墙怀古,人的情绪也被伸进来的树梢拂绕着。钱指挥发现一片树叶,这片树叶的边沿被虫咬出了形状,也就摘了下来,摊在手心。
王医生看见,思绪被扯牵,就说了一线话。这一线话,决定了他们的婚姻:
“我刚好看了一本书,这作者太牛了,把虫子的咬出的各种痕迹作业下来,编帧出了一本亘古未有的虫子书。这作者真是编帧高手,虫子的咬痕,居然被他音乐符号般地符号了。我就买了这书,老钱,你要看,”
王医生不能说下去了:钱指挥这个人瞬间变了,如同虫子的羽化,脸色通红,鼻孔扩张,两只耳朵似乎是也在动。还就在这状态中,掏出纸,掏出笔,把游廊的不宽的木护栏当桌面,开始写蝌蚪。
钱指挥用的不是标准的五线谱纸,是自己划的线条条,便于用自己的方式表现音阶、音质、音乐的元素。他被闪电般激活了,脑海里的音乐通路打通了。
王医生不敢打扰他,也是激动,只是帮不上忙。也知道,是自己的话激活了老钱。更可能是,自己话中的某个字,某个词,某个发音,就激发了老钱。
怎么说,她也是亲眼见到一个音乐人的灵感勃发了!
随着,她就想到世界某个知名作曲家。这作曲家灵感陡然来了,却没带纸,只好写在马车上。马车跑了,他就疯狂地追上去。好在这马车还停了下来,不然,就少了一首世界名曲。
真是前车之鉴,后车之师。老钱就随时带着作曲纸,还是自己为自己定制的。
钱指挥抬起头,就似乎是认不得王医生了。不叫王医生,叫小王了。王医生能够判断,这不是精神症状的突发,是感情的突变性升华。
王医生是心理医生,也是女人,又得问清楚:
“老钱,你有过女友吗?”
“有一个,只跳过两次舞,还是损友。”
钱指挥说出这话后,老空姐就被他在内心里清除了,老空姐是曾经的损友了。他是冲动的,情绪化的。也是实际的,求干劲利落的。他因艺术气质对老空姐冲动,追求的是人,需要的又不是人,是灵感,艺术的灵感。
对他这样的艺术人来说,谁能给他艺术的灵感,谁就是他的爱人。王医生的一线话,就如同闪电,激发了他的音乐灵感,他写出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三星堆音符。这样,王医生就是他的根本了,王医生就小王了,小王是神圣的小王了。
王医生也是有艺术质的一面,还是看不出来,埋在骨子里,闷骚的那类艺术质。
她也是实际的,老钱五十二岁了,这个年龄阶段,还按部就班,也就可能误大事儿了。
她无需繁复,也还浪漫,按下了婚姻启动键:
“老钱,你为何不问我,你为什么没结婚?”
“我这就问了。”
“难道不可以换成你为何还不结婚?”
“我也问了。”
“我在等你!”
王医生拉了钱指挥的手,钱指挥热热地抓握上了。要是年轻人,他会激情澎湃地拥抱她的。
“小王,那我们结婚吧!”
“老钱,你就一句话,不来个䴙鷉式的求婚?不来全套?来个程序可以吗?”
钱指挥就要松手,表演一段䴙鷉求偶舞。正好,有一对小年轻从玉垒阁上面的石梯下来了。
钱指挥不好䴙鷉舞了,还是得表达深情,便把另一只手也放在王医生手背上。
这对年轻人走进了这中擂鼓坪的平台。王医生有些诧,又不想松手,还得说话,表达心情:
“树林里,好几只鸟在为我们唱歌。”
“就一只鸟,是乌鸫鸟,乌鸫鸟是自带乐队的。”
这对年轻人转一小圈,就下去了。
王医生看着这对小年轻下去。用额头雌鸟样碰了一下钱指挥的额头,暗示着说:
“你就是一只乌鸫,雄性的。”
这是默许,是提示。这样,他们的目标就不是上山,是下山了。
他们得下山去寻找巢穴做洞房。山洞也是可以做洞房的,只是,已经来不及布置,他们也不是小年轻了。
他俩也都明白,彼此还不是合法夫妻,也就没有住宾馆的资格,被抓住,那是非法同居。
这山下就是水街,水街边有的是民宿。其实,就是有住宾馆的资格,要两人选择,就是有最好的宾馆,他们也是喜欢住最好的民宿的。
王医生还是有心些,在入洞房前,特意在水街,买了一对双喜挂件。
都江堰水街的规模比成都的宽窄巷子还要大,又是在岷江的青绿水边,也就更加地风情。俩人没有按照原计划当日回成都,为水街的风情,住了一个晚上。
俩人成了事实夫妻,钱指挥欠王医生的情,是不用还了,一笔勾销。也可以说,钱指挥已经还了情,用以身相许的方式。回过头来,从龙泉邂逅算,还不到两个月。钱指挥走向婚姻的速度,比弟子葛长吉还快。分段看,是前慢后快,突然勃发,瞬间裂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