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丽喜欢到人民公园喝茶。上次来成都,是到鹤鸣茶社喝茶,这是谁都晓得的。这次,她偶然发现,就在人民公园里,上次来时的兰园,改造成了雅致的茶园,气氛好到可以在里面演牡丹亭。她就喜欢上了这雅致的兰园茶园。
天暖和些了,这天,还出了太阳,成都难逢难遇的大太阳。司马丽这类爱茶人,也都出来喝露天茶了。杜亮也从重庆回来了,给她背包包了。
两人看起来一样高,杜亮还是要高一厘米。两人同样醒目,司马丽醒目的是身高,如同北京人的气质。杜亮是交叉背着的双包,还明显是甘愿做勤务兵,兼做警卫员的心态。
杜亮可是重庆人,不是成都的耙耳朵。这种重庆人,是打起火把也难于发现的,却被司马丽发现了,要么是降服了。
这会儿,杜亮的任务是找座位。这园子里的显眼好位置,都没有了,杜亮就选了边角,司马丽也认可。这边角,四人座就这一桌了。靠近的一桌,古气些,是两人座,还已经有斯文人落座了。
这边角有水景,水景是洞穿青墙,这小环境也就活泼了。
“红红!”
司马丽依然坐着,向走来的欧阳红招手。
杜亮赶紧笑呵呵地站起来。
欧阳红走到,司马丽先安排她坐自己右手边,对杜亮的介绍,就两字:
“杜亮”。
她已经喊了红红,就免了介绍欧阳红,私下里,是对杜亮早说过了。
欧阳红这是见到了杜亮真人,初次蒙面,叫了声“杜亮哥”,还没有想其它,压根儿就没想。
欧阳红不该忘,似乎是就忘记了司马丽给孩子的事儿。
司马丽更是不提,这也是鲜兔儿来了。
司马丽周正地站起来,对走来的鲜兔儿很是礼节。待鲜兔儿走到,她请鲜兔儿坐自己对面。
按理,司马丽是不该理会这人的。这人斗地主时,就直接说司马丽神叨叨的,不是斯文人。但是,这人只斗牌,也为斗牌斗心,可不作弊,还阻止了干豇豆的欲作弊。
谁都不是完人,斗牌时,哪个不是太想赢对方。司马丽自己斗牌时,也是高调得嚣张的。用成都话说,就是讨厌,太讨厌。谁都讨厌,也就彼此彼此了。
司马丽真正看得起鲜兔儿的,是他说的里面的几句话,有水准。
今天,她请鲜兔儿来喝茶,是杜亮来了。四人喝茶,是两男两女的搭配最好。
杜亮和鲜兔儿喝的是岩茶,还在备茶。司马丽、欧阳红喝的是兰花茶,是送上来了。这兰花茶,用的是荷叶绿玻璃盖碗泡茶,独有韵味。
欧阳红发呆,也是真不明白,专心地看着手里的兰花茶,说:
“司马姐,有兰花香,又没有见到兰花。”
“红红,兰花香是揉进茶里的。”
司马丽浅语告诉欧阳红。鲜兔儿做过茶,也就接话说:
“莫得十几道工序,搞不定。”
这个时候,有几个外地女人喳喳哇哇地闲逛进来。问了茶价,陡然火冒三丈,生气地说:
“哪有这样子宰客的?”
还是觉得这里面巴适,继续免费闲逛,继续火冒三丈。摇摇摆摆,到了这个边角。还在喳喳哇哇,说个不停。
鲜兔儿看不惯这号人,也就仰头瞪眼,说:
“又莫得哪个按倒你脑壳让你喝?发啥子瓜话!”
这几个女人一下子就住嘴了,一个反应快,赶紧提醒同伴说:
“不得了!不得了!这里面还请了黑社会。”
“这位,停两步!”
司马丽反应更快,态度和蔼地叫住人。
她对这人要说的不是茶,是她看着的,是对方手里拿着的一幅卷轴,问:
“你这画,买成多少钱?”
“八百,太值了!你看这牡丹,画得多好!”
这女人就要对司马丽展开画轴。
“你买贵了!”
“八百还贵?”
“你仔细算算,这画轴的成本多少,纸的成本多少钱,这画的颜料的成本多少钱。”
“你咋不算人家的工时,人家可是画家。”
话说到这里,道理自明。这女人也就自个儿泄了气,几个人悄然无声地出去了。
邻座的两个斯文人,对这边有些刮目相看,还眼神出了赞许。
要是在平时,司马丽会主动地和这两邻座说话,乃至于泛泛地交谈。此刻,司马丽是紧凑了自己。由于打嗝,止不住打嗝,在三星堆博物馆里,她没有深入启发和开导欧阳红。回来后,一有机会,她就约欧阳红在浣花溪公园散步,填鸭式地对欧阳红灌输夏、商、周的杂七杂八的知识,重点是商的多角度知识。在浣花溪公园里,她仅仅是灌输,没有启发和开导。欧阳红的奔放,她是见识过的。在金沙遗址,她就只能小跑步才跟得上。若欧阳红在浣花溪公园里暴发,她在体力上是驾驭不了欧阳红的。今天,时机成熟了,也是安排妥当。在座的杜亮和鲜兔儿,必要的时候,便是两驾驭人。
她无需提前说,场面出现了,谁也不能袖手旁观的。司马丽也就开导欧阳红了:
“这世界是被编程的,红红,只要你在状态,你就可以破解它。”
“你很特别,你有特别的能量。”
“商是什么颜色?”
司马丽发问出连珠炮,不待欧阳红思考,把欧阳红直接拉上了她的思想链条。
“汤色?汤是红色。”
欧阳红真就被激发出状态了。她记忆不稳,有些跳,总把商朝记成汤朝。
司马丽觉得,不过是一个字的不同,都是指的那个时代,没有必要纠正。
汤,是商朝的开国人,是为商汤。商朝的后世君主,都是商汤的后人,也可以说是汤的后人。商朝,是汤和汤的后人的朝代,汤色和商色,也就没有本质区别。
“奇葩!”
“商朝五行属白色。”
领座的两斯文人,一人一句,务必纠正谬误,端正历史。
司马丽是最无惧和人争辩的,便扭过头,对二人说:
“汤,在甲骨文里,也在商的青铜器里。二位要对商汤定正色,就难免捕风捉影。不小心,就以偏概全,污秽了汤的在天在地之灵。”
两斯文人只好尴尬,只想移座。举头看了看,园里已是座无虚席,还有人在等座位。这样,两斯文人想移座也是不可能了,只好被迫旁听。
司马丽得胜般地回过头,放肆地示意欧阳红继续。
“帝辛是子辛,子辛是被子微们算计了,是他们里应外合。”
欧阳红说的,就是司马丽灌输的。
“无稽之谈!”
“这是哪门子历史!”
领座两个文精,是忍无可忍了,把茶碗一放,几乎要冲过来。在他们看来,子辛是可恶的商纣王,子微可是德高望重的微子。
这个时候,鲜兔儿和杜亮的岩茶送上来了,汤色上好。司马丽和鲜兔儿说了几句茶汤,杜亮正要参言,司马丽手势止住。
司马丽凝练地回过神,神然地对欧阳红:
“红红,你看见的汤色,就是红色的?”
“是血色。”
“你看见了血?”
“我看见了大祭司。”
“你看见了人殉?”
“是一对童男童女,童女就是妲己,帝辛救了妲己。”
邻座两人唉声叹气,彼此摇头。没想到,这边是看电影走火入魔了,不过是封神榜的历史水平。
“童男呢?”
司马丽眼光已经散乱。
“童男被杀了,那青铜盆里,就是童男的血,血红色的,冒着血泡,司马姐!”
欧阳红吓住了,是司马丽眼睛一白,身子一松,已经不在座位上。
杜亮不慌张,把司马丽稳住,是早有预备,关心的又是欧阳红:
”欧阳红,你没事吧?你喝口茶定心。哥们儿,我们各自关照一个。”
杜亮掐着司马丽的嘴唇上的人中穴,并不太着急。着急的是欧阳红,她端起茶,没喝。绕过去,想的是喂司马姐喝一口,司马姐却已经如同死人。
这个时候,领座的也过来了,还不定是看稀奇。真要帮忙,人家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。
司马丽却猛然醒了,还一下子就抓住了两人各自的领口,一手一个。
问一个:“你是顾颉刚?”
又问另一个:“你是谭其骧?”
两斯文人就要瘫倒。杜亮腾出一只手,稳住一个。鲜兔儿也抢步过来,稳住一个。
司马丽的眼睛还是定的,何况,是挺尸样的突起,不是起死回身,是起死尚未回生。
两斯文人是被吓住了,也是被镇住了。顾颉刚、谭其骧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的旗手和掌门人,两人哪敢承受。何况,二人还未作古,却被认为是作古了的人物。
“哐当”一声,欧阳红手中的一套玻璃茶具掉到了地上,摔碎了。
司马丽和二人,也才为此声响,回了神。
这天后,欧阳红就完全正常了。这是她自己的判断。她脑子里全是被司马丽灌输的,也就不想自己的了。好几天后,她干脆断了药,也是没问题了。
她是太高兴了,太感激司马姐了。只是,没有遵医嘱,得告知王医生。
几天后,欧阳红进了华西心理卫生中心的玻璃门,还哼着小曲。
在王医生诊室外,等候时,她看的也是开心的视频。听见叫她的号和她的名字了,她潇洒地进去。
她变了,可王医生还是没变,一切都是按部就班,首先问的是她看病的原因。
“我断药了。”
欧阳红清爽地说。
“什么?”
这下,王医生变了,她还是比关心一般病人更关心欧阳红的。
欧阳红没那么放松了,有些不敢说,还是肯定地说:
“我好了!”
“那你说说,你是怎么好的。”
王医生恢复了平静。
欧阳红是个一五一十的人。也就从头开始,从在这心理卫生中心的厕所邂逅司马丽开始,说到金沙,说到三星堆。
王医生没把这些当故事,一直在打字纪录。直到欧阳红说到人民公园的喝茶,司马丽对自己的开导,自己又说了汤色。
“我明白了,你暂时停一下。”
王医生缩小屏幕的网页,点开一个文档。把手机移到面前,司马丽的电话号码很快就显现出来,她的女病人中,就一人姓司马的。
王医生拨了司马丽的电话,电话通了:
“司马丽女士,我是华西心理卫生中心的王医生。”
王医生用的是话筒模式。
“我听见了,王医生好!”
司马丽的声音。
欧阳红离手机稍远,不然,她会立刻叫一声司马姐。
“司马丽女士,你对欧阳红做了什么?欧阳红就在我的诊室,在我的身边,你是玩的心里折射考古学?还是心里折射历史学?”
王医生简明扼要,大医院的医生在乎时间。
只是,这也太简单了些。若对方反应慢,不灵醒,是要反问一下也才明白的。但是,对方是司马丽,王医生也比一般病人更关注这司马丽。
“我接受您对我的概括。”
司马丽立刻回答。这话笼统了些,这不谦虚的话也是司马丽难得的谦虚,对方毕竟是王医生。
欧阳红张嘴,又闭住,又张嘴,着急得,她太想为司马姐申辩了。
“司马丽女士,你是一个有特别能量的人。”
王医生这话,比说对方的精神状态太特殊要恰当,她毕竟也是她的病人。
她不能忽视司马丽是病人,至少是可疑病人的一面。还在文档里,打字记下了司马丽的话,一字不漏。
“王医生,你也看出来了?”
司马丽没有用您,那是和王医生近乎了。
王医生本想说她在影响别人时,得注意别人的身体健康,尤其是别人也有心理疾患时。只是,对欧阳红目前的状况,是不能简单地下结论的。
“抱歉,我要挂电话了,欧阳红要说什么。”
王医生点断了电话。欧阳红着急得不行了,赶紧说:
“王医生,你错怪司马姐了!不是司马姐要吓我,是我吓了司马姐!”
这样,王医生也就得不断地切换文档。司马丽的文档,欧阳红的文档,快速切换,该记下谁得言行,就在谁的病历文档里记下。
欧阳红也就继续讲下去,直到司马姐苏醒过来。大致情节是,司马丽完全清醒后,就去了一趟卫生间。回来,对欧阳红神秘地一笑。这一笑,只有她俩知道。这次,司马丽没带包,手里也没有捏着什么,是把被尿的裤衩扔了。跟着,没事儿了,谈笑风生,继续品茶。
“欧阳红,你为何摔碎茶具?你尽量仔细地回忆,把每个能讲清楚的细节都讲清楚。”
王医生抓住要害,这是一个判断欧阳红精神状况的关键点。欧阳红血气旺盛,是胆气足的人,不会惊慌失措。
欧阳红没有思考,没有回忆,立刻回答:
“是那人,那两人中的一人,又不是那人的眼神,是那人眼睛里司马姐的眼神。”
王医生明白了,这又是折射。是司马丽那状态时,呆又不滞的特异的眼神,折射在那人的眼里。那人眼里的如此眼神,又折射到欧阳红的眼里。欧阳红是因这转折过来的眼神,摔碎玻璃盖碗茶具的。
王医生还想到一个要点,这对判断司马丽的精神状态有意义,问欧阳红:
“你方才说,司马丽对那两人分别说出了两个名字,这两个人的名字是?”
王医生的双手,在键盘上就要敲下这两人的名字。
只是,欧阳红哪记得住。平时,三个字的名字她都不定记住,何况还是在那惊心动魄时,还是两个太深奥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