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亮进屋时,司马丽正扑在地上垂死挣扎,头已经动不了了,卷曲着的身体间断地才抽筋样蹬一下脚,使出了最后的劲儿,把脚尖也蹦直了。肩膀一抖,如同是断了双翅又想飞起来,不过是微微扑腾了一下,根本是离不了地,抽搐着,一下比一下气息奄奄。不用怀疑,这是一个生命就要离开世界时的状态。
杜亮见此,把旅行箱轻轻地放在门边,丝毫不惊恐,没做什么,是直接进了厨房。
不大一会儿,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。平时,闻到厨房飘出来炒菜的香气,司马丽都要香几句。有时,也是对味道的改进建议。今天,司马丽没有发声。
“司马姐,请吃中午饭了!”杜亮提醒在客厅的司马丽。
他一边把菜端上餐桌,一边叫司马姐。在欧阳红叫司马姐以前,杜亮也不叫司马姐。欧阳红这样叫后,杜亮觉得叫司马姐新鲜,夫人还接受,也就学着叫司马姐了。
杜亮一个菜上桌后,又是一个菜,接着是汤,再是一个菜。
司马丽这才在客厅里倩然站起来。先是如同舞蹈演员般活动下筋骨,也如同是收式。上饭厅,上桌,没有拿起筷子,是把手机里的两个视频点给杜亮看。等杜亮看完后,才问:
“我模仿得像不像?”
“像!太像了!我一看,就是一只鸟的垂死,不是一只猫的垂死。”
杜亮的回答,得到的是一筷子敲额头的表扬。这也是两口子的亲热方式。
“今儿上午散步,我走在湖畔林荫道下,前方‘轰’地一声砸下来,跟着,是落地的声音。我初以为是院墙内的别墅的三楼砸下来的,又觉得不大可能。里面住的毕竟是离退休省级干部。走近一看,就这只视频里的鸟。这幼鸟是从鸟窝里掉下来的,你看,羽毛刚长出来,还飞不起,颈项肯定断了,翅膀也是断了。”
“这鸟不小,看起来有半斤多重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总是想到吃?就没有一点儿怜悯心?”
司马丽要说,杜亮就得听,回答还得使司马丽开心满意。司马丽赞扬的方式,也可能是批评。
“我走过几十步后,又停下。回走过去,看这幼鸟是否有救。”
“你放哪间屋了?”
“没救了,一看就没救了!你没听见视频里小女孩子的声音吗?小女孩子也想救这幼鸟。视频里,不是有小女孩子父母说救不活了的话吗?他们的判断是对的。但是,视频里,我回答他们的话也有不对的地方。今后,我说话也得谨慎才是。”
“司马姐,你还会说错话?”
“杜亮,你好好听着!我首先不是说错,是说得不够全面。我遗漏了一个因素。我告诉他们,这里的鸟太多了,也就有了生存竞争,弱肉强食。春天里,就有鸟争夺鸟窝,要么是猛禽的入侵,把鸟蛋也从鸟窝里弄下来的。”
“我还记得,就在湖边林荫道的石板地上,是砸开了的鸟蛋。你先看见,你就让我看。是绿鸭蛋颜色的鸟蛋,只比鸽子蛋大一些,蛋黄和蛋清也和鸭蛋一样。”
杜亮说到此,示意夫人先吃饭。司马丽却习惯了说明白了,也才吃饭。
“我只告诉了他们是成鸟争窝,要么是猛禽入侵。没有说到,还可能是被它的鸟哥哥、鸟姐姐恶意挤下来、踹下来、叼下来的。”
“电视里就有,小视屏里也有说这种情况的。”
“对呀!你都知道!谁都知道!我居然没有说到这个因素。小女孩子得到的知识,也就不全面。”
“也好,保护未成年人。没必要那么小就知道兄弟相残。”
“有兄弟相残,也有兄妹相残,还有姐妹相残,说不定还有姐弟相残。这是人类的说法,鸟类,只能是平行类比。”
“夫人,该吃饭了。”
杜亮拿起了筷子,还敲了敲菜盘边,这是他应对司马丽饭前的滔滔不绝的最后手段了。
“杜亮,我马上吃饭。还有最重要的,这是我没有提前做功课,信口雌黄了。”
“司马姐,你也会信口雌黄?”
“我告诉他们,这鸟应该是鹤类,其实是鹭类。这幼鸟的脚爪是淡蓝淡绿的,鹭的脚爪就有淡蓝淡绿的,鹤的脚爪都是红色的。为了搞清楚,我百度了浣花溪公园的鸟。结果是,浣花溪公园里的留鸟只有鹭,没有鹤。”
司马丽这才吃饭,还在吃饭时,说明了那大幼鸟落下来的声音。
第一声最大,“轰”地一声,是密集的棕树叶对自由落体的幼鸟身体的承接。她还以为是脸盆或是花盆摔下来了。这也说明,这幼鸟还不会扇翅膀,几乎是自由落体坠下。她抬头目测了一下,鸟窝有二十米高,棕树顶就五六米。落差在十五米左右。
第二声也就要小些,是“嘭”地着地声。
她还比较了人类的同样坠下。按这鸟同人的身体比例,就是以十分之一算,也是两百米高,相当于人从七八十层高楼坠楼。这样,这鸟是没救的,活不了的。
如此絮絮叨叨后,司马丽消除了最后一丝遗憾,她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。
吃完饭,杜亮还没有收碗。她就得问杜亮的事儿了,问他为何要提前一天回来。
杜亮是去上海开大学同学会的。这同学会是明天结束,杜亮预定的机票也是明天。
这便得先说说杜亮这次聚会,杜亮重庆大学的同学会,为何要在上海举行。杜亮的同班同学,毕业时,留重庆的最多,但转来转去,长三角才是最大的同学群了。在长三角聚会,上海最恰当。事实上,在重庆人眼里,拿北、上、广、深比较,最看重的还是上海。重庆稍有眼光的人是不和成都比的,看的都是上海。这在地理上,是因为长江。旧中国历史,是因为抗日战争,抗战时,重庆是陪都,抗战后,在重庆陪都的知名人士,去上海的比去南京的多。新中国历史,是因为三线建设,上海国防军工厂大规模内迁重庆,不少重庆人,就是上海人。
上海能够为重庆榜样,根本的是最强的实力。杜亮这次同学会,小半同学是从国外回来的,有的就为这次聚会短暂回国。落地上海,交通上,是来去方便,视野上,是看了上海就看了中国。这些同学是奔同学情来的,也是奔技术交流来的。他们都是搞机械技术的,国内的高速进步已使他们得前瞻后顾,来回跑了。
司马丽非常看重杜亮这次同学会。杜亮的专业是出顶尖技术人才的,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。这样的同学圈就是尖端技术圈,前沿技术圈,同学间彼此的交流,有利于杜亮的进步。
司马丽在要求杜亮给自己背包包的同时,也是督促杜亮进步的。
司马丽对自己的大学同学聚会到是懒洋洋的。文科不比理科,争论比交流多,说的是高大上,却是难于脱离俗气。有的同学还就为显摆而来,有的同学为的又是攀附。同学情,被有的同学利益了,她也就主动脱离了。正因为如此,她便更看重杜亮的同学聚会。他们不能脱离社会,杜亮就是他们伸向社会的触角。
她内心里,也是有一个权衡的。她是在数字世界的时空里闷声发财,杜亮就得为社会做实际事情。她是在文字世界里发散自己的思想,杜亮就得埋头苦干。
“我本身是想洗了碗再说,你要问,我就只好现在说了。我妈今天早晨起来锻炼,下坡坡时,脚杆骨折了。我还是得先回成都跟你说一声。今天下午,又得回重庆,动车票都定好了。”
“杜亮,把票退了!你妈还不是我妈,我们明天一起回重庆。告你爸,多请一个熟练的好护工。还有,也告诉你爸,我要在重庆住一个月。”
杜亮说出家事后,司马丽就像是面对数字的盘面变化,立刻有了决定,果断地连环出手。
杜亮是赶紧在手机上退票。退了票,告诉司马丽已退票后,也才收碗,洗碗。
杜亮洗完时,司马丽打电话,告知房东她明天就要搬走。
她是交了全年房租的,也信守合同,不要求退余下的房租。又是有要求,要求房东在明天她打电话后,半个小时赶到,完成租房的交接手续。不然,要是耽误了时间,她也是可以斤斤计较的。
杜亮洗了碗,取下围腰,擦干净手,走回饭厅。司马丽已是闲暇心情了。
“杜亮,你说,我今天最大的见识是什么?”
“这得诸葛亮才有可能猜得到的。”
“不是武侯祠的诸葛亮,是关羽的衣冠庙,就在衣冠庙十字路口。”
“司马姐,你今天去看王医生了?”
“我不去看王医生,走到衣冠庙做什么?没想到,还算是给王医生告别了。”
司马丽说了好几句,都还没有说到具体事情,这是她闲暇时的说话风格。她到华西心理卫生中心是没有定时的,随心所欲的。每次走的线路都不同,时不时,还要提前下车。她的提前下车,为的是在车上想到了什么,下车来,步行找感觉。
“杜亮,我今天看见个典范,来成都闯的四川女人的典范。我可亲眼见识了四川女人的打拼,也知道了有的孩子,怎么也是可以长大的了。不扯远了,说这个事情。
我在衣冠庙十字路口下车后,走了捷径,逆行过了衣冠庙十字路口。一妇人骑着大电瓶车过来,后座上码了三箱菜。后座架两边,是更大的两框菜。前面放脚的位置上还有一筐菜。这妇人骑着大电瓶车,和我一样,是逆行过这十字路口。
交警往这边看了一眼。她老练得很,驾轻就熟,赶紧加快速度,在加速中拐弯,雨披却在前面被顶开。”
“成都今天下了雨?”
“没下雨,成都没下雨,这女人是用长雨披遮住不该被发现的。她放脚的地方,放了一箱菜。这箱菜上面,蹲着的,是五六岁的男孩子。她一加速,还拐弯,孩子也就受不了,站了起来。
孩子在里面蒙蔽着,哪知道是十字路口,哪知道是交警看过来了。这女人一边骑电摩,还腾出一只手,把冒出来的孩子的大脑袋一压,真是电影里也没有的。”
“重庆也多的是。要比蛮,重庆的女人也是比得的。”
司马丽眼里的惊心动魄,却是杜亮的见惯不惊。这也说明司马丽没有在重庆长期住过。她和杜亮一直在深圳,之后,是在这个城市哪个城市找感觉。这样说吧,她这重庆媳妇,对成都熟悉了,对重庆还是生疏的,正好去熟悉重庆。
“重庆有没有同仁堂?”
“同仁堂是北京的。北京同仁堂在成都有,在重庆还会没有?”
司马丽是明知故问,内心里,是对成都的惬意生活的依恋。她今天还去了衣冠庙处的同仁堂。就喜欢徜徉在同仁堂里面,闻地道中药材的味道,觉得也是一种享受。
稍事休息后,她就带杜亮体会就近的成都美好生活:转浣花溪公园。
这是他们离开成都前的最后一次了。两人在清水河分流浣花溪的上水闸处过桥。这边,就已是浣花溪公园了。大山坡,竹林小坡,湖边,湿地,湖畔林荫道。
司马丽见厕所就进去,目的是告诉厕所清洁工们,她要离开成都了。
湖畔林荫道,依然是她的牵挂。她要杜亮走慢点,再走慢点。她记忆着,发现着那重伤的幼鸟。那幼鸟是大个头,应该是一只大苍鹭的幼鸟。
这个时候,一对情侣走过来。这对情侣才出现,才在公园里,是不知道坠鸟的悲惨。女朋友对男朋友说的话,却刚好应景:
“我感觉到,它们的窝其实做得潦草。”
鹭类的窝本身就潦草,这湖畔的鸟巢,更是密集得,一棵大树上,就有好几十个鸟巢。湖区不大,鹭们做巢的材料有限,还和同类和其它鸟争夺着,也就更是不能精致,只能草草了之。
“杜亮,你听人家说得,多有道理。人家不说,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,就还有遗漏。这幼鸟还可能是不守规矩,独自在巢时,越出了鸟巢的边界,掉了鸟命。”
“司马姐,我可是第一次听见。真是天开了一样,你也有认为别人比自己聪明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说别人比我聪明,只是说别人发现了我没发现的。”
司马丽娇嗔地一紧胳膊。这次散步,她主动挽着杜亮胳膊走,少有的,是处心积虑,酝酿感情。只是杜亮尚不知道,有好事就要发生了。
林荫道两边是平铺的青石板,中间是蛇形蜿蜒,由褐色和黄色的不规则石块构成。给人的感觉,是太极图被拉伸开了。这林荫道,似一条拉伸长了的太极图。
那只坠落的幼鸟不见了。最大的可能,是被猫叼走了,鸟肉正在猫的肠胃里被消化。这鸟是由动到静,还由静到动了。生和死,无处不在,生死循环,也是无处不在。
司马丽也是该要个孩子的时候了。欧阳红的事,对她就是警钟,已经有宋高宗二号葛长吉了,要是杜亮成了宋高宗三号,她可对不起两个家庭。
杜亮妈的骨折,使她的心隐隐的,她这媳妇也该做最该做的事儿了。何况,这也是她自个儿的根本大事。
晚上,司马丽已经积聚起了强烈的需求,还要杜亮不带套。
杜亮太懂,憋足了劲儿,也就等这一天。这一天总算是来了,天快亮了,杜亮激情昂扬,喷发了。
第二天早上,霞光万丈,司马丽也变了一个人。
她先收拾的是阳台上的一排中药罐子,也才收拾阳台,清理阳台。这闻闻,那嗅嗅,没有母老鼠的尿味儿了,只有中药的清香。她心中的中药,永远是翘辫子的小姑娘,如同这阳台上的朝霞一样。
两人搬家已是行家,几个编织袋大包,几个大拉杆箱。房东也在司马丽电话后准时赶到,愉快交接。房东热情地帮两人搬东西下楼。
搬东西最多的,出力最大的,还是鲜兔儿。鲜兔儿的丰田中巴车,已停在小区外的二环路边。豌豆尖没来,这次,也是司马丽包车,要跑的地方,是重庆。
一个月后,成都进入秋天天气,王医生定制的秋装也做好了。
医生上班都穿白大褂。下班了,也是职业素养原因,多保持庄重。这样,女医生们的着装也就极为中性,几乎是按照老、中、青三个年龄段划分的。中年女医生的穿着,就特别中性。那天,在龙泉的蟠桃会,王医生就这中性形象。
她不是麻木的人,知道艺术气质的男人爱美。她也才四十出头,还是穿得出来的。何况,在大学做拉拉队员时,人家还说她看不出,一穿,也就有的。
这是周六,她是上午去取的定制秋装。回来后,对着穿衣镜穿了。中午,她是可以午休,也可以不午休的。考虑到老钱可能有定时午休的习惯,她也就在下午三点钟才打电话。
钱指挥的回答当然是抽不出时间,这段时间都有安排。她这个月,也不是为上次的老钱的搪塞退却了。她是在等定制的服装。她才不会等老钱永不可能的约会时间的。
“老钱,我是下了决心要见你的。你忙时,我在旁边等着。你总得休息片刻,我就陪你片刻。这点儿时间,你该是有的吧?”
王医生铁了心,就不会给对方退路。她这话,就切断了钱指挥的退路。
“你如此有心,那我们今天晚上六点半,就一起吃个晚饭,今后,就不用再联系了。今晚吃饭的地点,在西村大院。”
钱指挥极为冷酷地回答。是退无可退,也就打出了回旋拳。
这是还没有吃约会饭,也就吃告别餐了。王医生不会理解错这意思,也毫不在乎,见面就是机会。西村大院她刚去过,是成都本土建筑师的实用作品,才有获得国际建筑大奖的消息。中年人恋爱,约会在这样的场景,可是好设想。只是,这晚餐,不是为约会的。
王医生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为自己打气,想过来,想过去,定海神针找到了,是自己是心理医生。自己什么样性格的人都见过,这就是自己最大的底气。
老钱再怪,也怪不过司马丽。司马丽每次来看病,自己面临的就是一场小战争。每次和司马丽交谈,自己都是短暂的精神出轨,瞬间被她控制。司马丽反诊断能力太强,还必须对她诊断,也就是对抗、迁就,迂回,包抄。
上周,葛长吉来电话,说司马丽已经离开成都,到了重庆。这是司马丽在重庆给欧阳红打电话说的。葛长吉来电话,是告知一周后的星期天,也就是明天,他和欧阳红要在崇州的宋家大院举行婚礼。自己明天要值班,就只是打了礼金祝贺。
她不知道司马丽会不会出席婚礼,她是第一介绍人,她是最应当出席婚礼的。医生值班是很重要的,但遇到个人重大事情,也是可以调班的。她似乎是还应该为这对难得的新人的婚礼调班。但是,婚礼再重要,也不过是仪式。她得考虑老钱明天是要出席婚礼的事。她上次的电话,实际上是被老钱拒绝了。明天,自己冒然出席婚礼,两人在婚礼场面,就是硬相见。老钱要参加婚礼,这是老钱在龙泉对葛长吉承诺了的。她今天打电话给老钱,也是考虑到老钱明天要出席婚礼。
这会儿,王医生已经在华西大学东区的北门,她已经叫了车。
车来了,虽是周末,这个时段也是车流小高峰,路上稍微堵了一下车。她是预计了堵车时间的,就还是提前十分钟,到达了西村大院。
前几天,她刚和科室的几个同事来过,品鉴的是这获奖作品的建筑本身。她知道西村大院的涵量是很大的,特色餐饮在大院的各边各角都有,便打电话问了具体位子。按照电话指示,她走到大院里的竹林下的露天餐吧,一坐下,也就看时间,六点二十五分。她看了时间,也才看对面,表明她不敢迟到
钱指挥是早坐下了,刻板地等着她。两盘凉菜也上了,这就是象征意义。
天快黑了,也还微亮。桌面上,有玻璃罩的油灯已经点亮,火舌浪漫地摇曳着,还是在这都市里的大院的竹林下。钱指挥不语,王医生就首先说话:
“这气氛,要真是约会,也就太好了。”
这话是对抗,对抗这不和谐的晚餐。
“我七点种要在对面的三楼上两节音乐课。”
钱指挥首先拿起筷子。
这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,也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了。
这时间还比王医生要求的片刻多一倍时间。把片刻解读为一刻钟,应是公理,钱指挥是加倍给了王医生。
王医生也拿起了筷子,钱指挥吃什么,她就吃什么,不再说话。
钱指挥停了下来,端详了一阵子王医生。今天,王医生还可以。钱指挥还发现了王医生的一个艺术点,王医生的下巴有些习惯性地下压,是左下压。也就试着问:
“拉过小提琴?”
“我小提琴拉到初中,没本事参加艺考,也就准备中考、高考。”
“我明白了,我也拉过小提琴。有时间,我们可以交流小提琴。”
“小提琴拉不好的人,就不会说自己是副指挥了。”
钱指挥明白了王医生追自己的原因了。王医生热爱艺术,爱的是艺术,那就交流艺术好了。
这是钱指挥对两人未来关系的定调,也达到了这顿晚餐的钱指挥目的。
王医生是把两人初见面时,在温伯伯屋外邂逅时,钱指挥说自己是副指挥的话端出来。王医生知道,交响乐团是没有副指挥的,有的乐队是把第一小提琴叫副指挥,第一小提琴也是对乐队有带动作用的。
钱指挥当时是胡侃,为的是不削自己,冷落王医生的热情。王医生此时说,为的是加温对老钱的热情,。
热菜上来了,饭也上来了,还有两碟泡菜。这不和常理,王医生也就把两碟泡菜倒在一碟里。
钱指挥没法阻止王医生这合碟行为,得赶紧吃饭。便舀了饭,埋头吃着。
他是真有两节音乐课上,就在这大院的三楼。这西村大院楼层上,一半的房都是租给各种艺术和体育培训的。他们交响乐团的一个老资格的,也在这里开了班。
他不是来挣课时费的,还说好不收钱,是给人面子。此时此刻,还得给王医生面子。一边吃,一边说:
“你可以问我音乐上的问题。”
“我要问的是,你为何一见面就反感我?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,只要你指出来,我可以改呀。”
钱指挥嚼得慢了些。这话的确是温馨,是女人说的话,好女人说的话。这至少说明,王医生和她姐姐,是完全不同的女人。也就品味着问:
“喜欢我什么?”
“还用问吗?”
“我老了,娃娃都种不出来了。”
“那正好,永恒的爱情。”
无意间,王医生用了葛长吉对欧阳红说的话,那是葛长吉和欧阳红的初次见面。
不用说,两人的话头是针锋相对了。也不是吵架,两人还远没有到可以吵架的关系。
钱指挥说的是实际的。他要轰轰烈烈地去追老空姐,是早断了要后人的想法。王医生这年纪,是可以生育的。他不把丑话说到前面不行。他的话,也是扔巨型炸弹。是以两人就是好了也是无后的恶毒后果,轰退依然有生育能力的王医生。
王医生的目的是被说中了些,她并非只是找个人做伴儿,为自己的老年生活做准备。这老年生活还远未到,就是将来的老年生活,她认为也应该是积极的,充实的,充盈的,爱情就是最好的养分。她没有艺术到底的天赋,也就渴望有这种天赋的人。
钱指挥快节奏地吃完了饭,抽了张湿巾擦嘴巴,一边说:
“我是一九七二年出生的,老不年轻了。”
“这使我喜出望外,我设想你是六十年代的。”
王医生如同是在抢答,钱指挥的实际年龄,比她看起来的年轻好几岁。这好几岁,在这个年龄阶段,是要紧得很。王医生可是医生,知道这年纪,依然是大有希望的。
这样,钱指挥轰出的重拳,就如同是送给王医生的大礼包了。
钱指挥看了下手机,显然是看时间。刷地站起来,又得说出对王医生的第一反感:
“王医生,你是心理医生,你为何要插手你心理病员的婚姻?你是利用了他们的隐私,你这样做是不正经的!”
王医生看了下手机,也是站了起来。她有五分钟的时间回答,应该是说明,也不是辩白:
“老钱,你有这种看法,说明你是正直的人。你说的事,我犹豫过,但又责无旁贷。我是利用了他们的隐私,也只有我才知道他们的隐私,还只有我,才能给他们牵线做媒。你不觉得葛长吉优秀吗?你不觉得欧阳红这样美好的老女子,该变成女人吗?若是欧阳红这样美好的女子不变成女人,那真是太可惜了!
老钱,你应当是知道葛长吉的单相思的,那是一种崇高的纯洁,但又不能继续下去。欧阳红的事,你不知道,至少是不完全知道。她是为她的三军仪仗队员未婚夫自愿守寡了十年,也已经是精神症状了,我还能让她如此状态下去吗?
我再说一遍,老钱,你有这样的看法,说明了你的正直,我喜欢正直的人,喜欢你正直。但我又得说明,不然,你就还会为此反感我。
我已经说完了。老钱,你赶快去上课!”
王医生一口气说完。是没有准备,还条理清晰,有情有理。
这对一般人来说,是做不到的。这对一个大医院的医生来说,又是寻常。从读本科实习开始,从做实习医生开始,就得背病历。主任查房,要求背全病历,就背全病历;要求扼要说明,就简明扼要;要求五分钟说完,就五分钟说完。
钱指挥并没有立刻离开,也是动情了,为欧阳红的事,便说:
“葛长吉给我说过欧阳红的事。我佩服那仪仗队员,只是不明白:如此的牺牲,又为何才枪毙一个!”
钱指挥情绪地说完,加快脚步离开。想回头一下,还是倔强地没有回头。
王医生可以畅然地吃晚饭了,吃得还不少。这可是老钱买的单,剩下的,打包。
“汤菜也打包。”
她提醒服务生,又说:
“筷子也打上,那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