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头,红旗村的雪还没化透,田埂背阴处还留着脏兮兮的冰碴子。但风不一样了,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割,有了点软乎劲。
李建国站在自家院里,仰头看天。天上灰蒙蒙的,云层厚,但透光。
“要打雷了。”他对屋里喊。
“啥?”她没听清。
“惊蛰了,该打雷了。”李建国走进屋,看见屏幕上的订单,“又有了?”
“嗯,五斤蕨菜,吉林市寄。”赵秀梅指着地址,“这人上次买过榛蘑,说炖小鸡香,这次要蕨菜。”
“现在咱家哪有蕨菜?”
“山上。”赵秀梅站起来,“我去采点,家里存货不够了。”
她穿上棉袄,挎上竹篮。李建国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看家。”
“山上有雪,路滑。”
“滑了几十年了,没事。”
赵秀梅出了门。李建国坐到电脑前,看着那个订单。收货地址写得工工整整:吉林市昌邑区某某小区某某室。城里人,住楼房,吃山野菜、榛蘑炖小鸡。
他想起了1992年,赵秀梅第一次去长春打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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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开春,赵秀梅二十九岁。春苗才两岁,抱着她的腿哭。她说:“妈去挣钱,挣了钱给你买花衣裳。”
她去了长春,在一家纺织厂。活累,一天站十二个钟头,织布机轰隆轰隆响,震得耳朵疼。
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,二百八十块。她留了三十块吃饭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汇款单上附言栏,她让营业员写:“给苗儿买糖。”
李建国收到汇款单,去邮局取钱。营业员说:“你媳妇真能干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取了钱,他给春苗买了身新衣服,粉色的,带小花。剩下的钱买了化肥,撒在地里。
那年秋天,玉米收成特别好。他把最大的几个棒子留起来,等秀梅过年回来吃。
腊月二十八,秀梅回来了。瘦了,黑了,但眼睛亮。她给春苗带了个塑料娃娃,会眨眼睛的那种。春苗抱着娃娃,叫“妈妈”,不撒手。
晚上,秀梅说:“厂里太累,我想回来。”
李建国说:“回吧,地够咱吃的。”
秀梅哭了,说:“可我挣得太少了。”
李建国说:“不少,够用。”
第二年开春,秀梅没再出去。她说:“不走了,就在家,种地,养孩子。”
这一待,就是十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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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脑“叮咚”响了一声。李建国回过神,看见新消息:“老板,蕨菜啥时候发货?”
他打字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:“今天采,明天发。”
“能快点吗?周末朋友来吃饭。”
“尽量。”
关了对话框,他站起来。院里,鸡在刨食,猪在哼哼。远处传来闷雷声,隐隐约约,像天边有人推磨。
惊蛰了。虫该醒了,地该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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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,李春苗做完家教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雇主家在五楼,没电梯,她扶着栏杆往下走,腿发软。
两个小时,五十块钱。教初中数学,孩子调皮,坐不住,她得一遍遍讲。
走到楼下,手机响了,是父亲。
“爸。”
“吃饭没?”
“还没,刚下课。”
“别省,吃好的。”李建国顿了顿,“你妈上山采蕨菜去了。”
“这么冷的天……”
“她非要今天去,说有订单。”
李春苗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城里灯火通明,但她想起了老家那片山。三月,雪还没全化,蕨菜生在树下草丛里,得一点一点地找。
“爸,你看着点妈,她腰不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你那边……钱够吗?”
“够,我做家教呢。”
“别太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
挂了电话,李春苗走进路边小面馆。要了碗炸酱面,八块钱。等面的时候,她翻开课本看。明天有土壤学测验,得背。
面来了,她边吃边看。店里热闹,有人喝酒划拳,有人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新闻:“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,沿海地区部分工厂停工……”
她没在意。金融危机,离她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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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天津工地。
王福贵蹲在宿舍门口抽烟。工地已经停工半个月了,工头说,开发商资金链断了,楼盖不下去了。
“啥时候复工?”他问过工头无数次。
“等着吧,有钱了就复工。”工头每次都这么说。
等着。一天一天等。工地上静悄悄的,塔吊不动了,搅拌机不响了。只有几个看场子的,和他这样的,没处去,耗着。
赵大河前几天走了,回老家了。走时说:“老王,别等了,先回家吧。”
他说:“再等等,万一复工呢?”
等一天,就有一天希望。复工了,一天八十。回家了,一天没有。
烟抽完了,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又放下了。电话费贵,而且不知道该说啥。
说工地停工了?说没钱了?赵淑琴该着急了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去小卖部,老板娘看见他,摇头:“还等呢?”
“等。”
“别等了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了,这开发商跑路了,工地黄了。”
王福贵心里一沉:“真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空旷的工地。那些没盖完的楼,像巨兽的骨架,在暮色里黑黢黢的。
完了。
他走回宿舍,开始收拾东西。
收拾完,天已经黑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地方。墙上有他贴的日历,每天划掉一天。划到三月五日,惊蛰,停了。
他给赵淑琴打电话。
“淑琴。”
“哎,福贵,啥时候回来?”
“明天。”王福贵说,“工地……完工了。”
“完工了?不是说要盖到年底吗?”
“提前了。”他撒谎,“我明天坐车回去。”
“好,好,我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。腰疼,但他没吃止痛片——药快没了,得省着。
窗外又传来闷雷声。惊蛰了,该打雷了。
可他心里,一点春意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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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后山。
赵秀梅挎着篮子,在松树林里转悠。雪还没化净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眼睛盯着灌木丛,找蕨菜。
找了半个山头,才找到几颗。她小心采下来,放进篮子。
“秀梅!”远处有人喊。
是陈老四媳妇,也挎着篮子。
“你也来采山货?”赵秀梅问。
“嗯,听说你开网店,能卖钱?”陈老四媳妇凑过来,“这玩意儿真有人买?”
“有。”赵秀梅给她看订单,“五斤,一百块钱。”
“一百?”陈老四媳妇眼睛瞪大了,“这破蘑菇,能卖这价?”
“城里人稀罕。”
“那我帮你找,卖了钱分我点?”
“行,按斤算,一斤给你十块。”
“十块!”陈老四媳妇更兴奋了,“你等着,我去那边找!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赵秀梅继续往山里走。路越来越难走,雪深的地方,没过小腿。她拄着根棍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又找到几颗。加起来,还不够一斤。
天阴得更厉害了,远处传来雷声。要下雨了,或者雨夹雪。得赶紧。
她加快脚步,往第三座山走。那片山朝阳,雪化得早,榛蘑可能多。
果然,在一棵老柞树下,她发现了一大片蕨菜。一颗挨一颗,有几十颗。
她蹲下身,小心地摘。手冻得通红,指头僵了,不听使唤。
摘完,掂量一下,大概有三斤多。加上之前的,够五斤了。
她松了口气,站起来。腰一阵刺痛——老毛病了,腰间盘突出。
她扶着树,歇了一会儿。雷声更近了,风也大了。得赶紧下山。
往回走时,天开始飘雨丝,夹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路滑,她走得小心。但还是摔了一跤,篮子甩出去,蕨菜撒了一地。
她爬起来,顾不上疼,赶紧去捡。一朵一朵,重新装回篮子。
装完,她检查了一下,还好,没摔坏。就是自己身上,泥啊雪啊,脏透了。
她挎起篮子,继续走。雨雪越来越大,视线模糊。她凭着记忆,摸索着下山。
到山脚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看见远处有手电光,晃来晃去。
“秀梅!秀梅!”是李建国的声音。
“这儿!”她喊。
李建国跑过来,看见她一身狼狈,赶紧接过篮子:“咋弄成这样?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伤着没?”
“没。”
李建国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:“快回家,冻坏了。”
两人往家走。雨雪打在脸上,但赵秀梅心里是热的。
五斤蕨菜,一百块钱。这一单生意,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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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,火车站。
王福贵扛着行李,挤在人群中。车票是站票,十二个小时,得站着回去。
他舍不得买卧铺,贵一百多。也舍不得买吃的,从工地带了几个馒头,咸菜。
上车,车厢里挤得喘不过气。他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,人站在过道里。旁边是个年轻人,戴着耳机,摇头晃脑。
车开了。咣当咣当,慢悠悠的。
他想起去年四月,也是这趟车,也是站着。那时候满怀希望,一天八十,干到年底,挣两万块钱。
现在,兜里只剩五百块。工地结账时,工头只给了半个月工资,说剩下的等复工再给。他知道,等不到了。
腰又开始疼。他靠着座椅背,尽量把重量分散。
手机震了,是儿子王磊。
“爸,你上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几点到?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你学习忙。”
“不忙,我去接你。”
王福贵鼻子一酸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闭上眼睛。太累了,身心俱疲。
但他不能倒。倒下了,这个家就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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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夜里。
赵秀梅把蕨菜摊在炕上,一颗一颗检查。有瑕疵的挑出来,不好的挑出来,留下品相好的。
李建国烧了锅热水:“洗洗,烫烫脚。”
“等会儿,我先把货理好。”赵秀梅头也不抬,“明天一早得去乡里寄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两人一起挑。炕烧得热乎,蕨菜慢慢变软,散发出山野菜特有的香味。
“真香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城里人就爱这个味。”赵秀梅拿起一颗,“你看,这颗多好,猴腿完整,颜色正。”
“能卖多少钱一斤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李建国算了算,“这五斤,一百。去掉给陈老四媳妇的二十,净赚八十。”
“嗯。”赵秀梅眼睛亮晶晶的,“要是天天有订单,一个月能挣二三千。”
“哪有天天有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赵秀梅说,“口碑好了,人就多了。”
挑完,称重。五斤二两,多了二两。赵秀梅说:“多的算送的,拉个回头客。”
她把蕨菜装进塑料袋,又套了个纸盒,用胶带封好。在盒子上写地址,字工工整整。
做完这些,她才去洗脚。脚冻得通红,泡进热水里,刺痛。
李建国蹲在炕边,看着她脚上的冻疮:“明天别上山了。”
“得上,又接了一单,木耳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看家吧,地里活还多。”
李建国没坚持。他知道,秀梅决定了的事,劝不动。
就像当年她要去长春打工,他劝不住。
就像现在她要开网店,他也劝不住。
这个女人,看着温顺,骨子里倔。
洗完脚,两人躺下。窗外,雨雪停了,风也小了。偶尔传来远处闷雷声,隐隐约约。
“惊蛰了。”赵秀梅说。
“嗯,该种地了。”
“福贵该回来了吧?”
“该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咋样。”
“明天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。
李建国想起了1992年,秀梅寄回第一笔钱的时候。那时候觉得,二百八十块,是笔巨款。
现在,秀梅一天能挣一百。
时代变了。人也得变。
不变,就被落下了。
他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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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,深夜。
李春苗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明天测验,她复习得很好,但心里不踏实。
手机亮了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货收齐了,明天寄。你好好吃饭,别省。”
她回复:“妈,你也注意身体。”
发完短信,她看着天花板。上铺的室友在说梦话,含糊不清。
她想起了小时候,母亲从长春回来,给她带塑料娃娃。娃娃会眨眼睛,她抱在怀里,舍不得放。
那时候觉得,母亲在长春,好远好远。
现在她在长春上学,离家更远。
但心里,却觉得近了。
因为知道,不管走多远,那片黑土地在那儿,家在哪儿。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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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开往吉林的火车上,王福贵站得腿麻了。他挪了挪位置,靠着车厢连接处。
外面一片漆黑,偶尔有灯光闪过,是路过的村庄。
他想起儿子,想起那台电脑。想起自己身上的羽绒服,是赵大河给的。
想起工地,想起那些没盖完的楼。
想起家里那五亩地,该准备春耕了。
地不会骗人。种下去,就有希望。
他这样想着,心里踏实了些。
惊蛰了,雷响了。
虫醒了,地动了。
人,也得动了。
不管多难,都得往前走。
因为春天来了。
再冷的冬天,也会过去。
再难的日子,也得过下去。
这就是生活。
黑土地教会他的道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