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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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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2/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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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七章 惊蛰

三月头,红旗村的雪还没化透,田埂背阴处还留着脏兮兮的冰碴子。但风不一样了,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割,有了点软乎劲。

李建国站在自家院里,仰头看天。天上灰蒙蒙的,云层厚,但透光。

“要打雷了。”他对屋里喊。

“啥?”她没听清。

“惊蛰了,该打雷了。”李建国走进屋,看见屏幕上的订单,“又有了?”

“嗯,五斤蕨菜,吉林市寄。”赵秀梅指着地址,“这人上次买过榛蘑,说炖小鸡香,这次要蕨菜。”

“现在咱家哪有蕨菜?”

“山上。”赵秀梅站起来,“我去采点,家里存货不够了。”

她穿上棉袄,挎上竹篮。李建国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,你看家。”

“山上有雪,路滑。”

“滑了几十年了,没事。”

赵秀梅出了门。李建国坐到电脑前,看着那个订单。收货地址写得工工整整:吉林市昌邑区某某小区某某室。城里人,住楼房,吃山野菜、榛蘑炖小鸡。

他想起了1992年,赵秀梅第一次去长春打工……

---

那年开春,赵秀梅二十九岁。春苗才两岁,抱着她的腿哭。她说:“妈去挣钱,挣了钱给你买花衣裳。”

她去了长春,在一家纺织厂。活累,一天站十二个钟头,织布机轰隆轰隆响,震得耳朵疼。

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,二百八十块。她留了三十块吃饭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汇款单上附言栏,她让营业员写:“给苗儿买糖。”

李建国收到汇款单,去邮局取钱。营业员说:“你媳妇真能干。”

他说:“嗯。”

取了钱,他给春苗买了身新衣服,粉色的,带小花。剩下的钱买了化肥,撒在地里。

那年秋天,玉米收成特别好。他把最大的几个棒子留起来,等秀梅过年回来吃。

腊月二十八,秀梅回来了。瘦了,黑了,但眼睛亮。她给春苗带了个塑料娃娃,会眨眼睛的那种。春苗抱着娃娃,叫“妈妈”,不撒手。

晚上,秀梅说:“厂里太累,我想回来。”

李建国说:“回吧,地够咱吃的。”

秀梅哭了,说:“可我挣得太少了。”

李建国说:“不少,够用。”

第二年开春,秀梅没再出去。她说:“不走了,就在家,种地,养孩子。”

这一待,就是十七年。

---

电脑“叮咚”响了一声。李建国回过神,看见新消息:“老板,蕨菜啥时候发货?”

他打字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:“今天采,明天发。”

“能快点吗?周末朋友来吃饭。”

“尽量。”

关了对话框,他站起来。院里,鸡在刨食,猪在哼哼。远处传来闷雷声,隐隐约约,像天边有人推磨。

惊蛰了。虫该醒了,地该动了。

---

长春,李春苗做完家教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雇主家在五楼,没电梯,她扶着栏杆往下走,腿发软。

两个小时,五十块钱。教初中数学,孩子调皮,坐不住,她得一遍遍讲。

走到楼下,手机响了,是父亲。

“爸。”

“吃饭没?”

“还没,刚下课。”

“别省,吃好的。”李建国顿了顿,“你妈上山采蕨菜去了。”

“这么冷的天……”

“她非要今天去,说有订单。”

李春苗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城里灯火通明,但她想起了老家那片山。三月,雪还没全化,蕨菜生在树下草丛里,得一点一点地找。

“爸,你看着点妈,她腰不好。”

“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你那边……钱够吗?”

“够,我做家教呢。”

“别太累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挂了电话,李春苗走进路边小面馆。要了碗炸酱面,八块钱。等面的时候,她翻开课本看。明天有土壤学测验,得背。

面来了,她边吃边看。店里热闹,有人喝酒划拳,有人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新闻:“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,沿海地区部分工厂停工……”

她没在意。金融危机,离她很远。

---

同一时间,天津工地。

王福贵蹲在宿舍门口抽烟。工地已经停工半个月了,工头说,开发商资金链断了,楼盖不下去了。

“啥时候复工?”他问过工头无数次。

“等着吧,有钱了就复工。”工头每次都这么说。

等着。一天一天等。工地上静悄悄的,塔吊不动了,搅拌机不响了。只有几个看场子的,和他这样的,没处去,耗着。

赵大河前几天走了,回老家了。走时说:“老王,别等了,先回家吧。”

他说:“再等等,万一复工呢?”

等一天,就有一天希望。复工了,一天八十。回家了,一天没有。

烟抽完了,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又放下了。电话费贵,而且不知道该说啥。

说工地停工了?说没钱了?赵淑琴该着急了。
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去小卖部,老板娘看见他,摇头:“还等呢?”

“等。”

“别等了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了,这开发商跑路了,工地黄了。”

王福贵心里一沉:“真的?”
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空旷的工地。那些没盖完的楼,像巨兽的骨架,在暮色里黑黢黢的。

完了。

他走回宿舍,开始收拾东西。

收拾完,天已经黑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地方。墙上有他贴的日历,每天划掉一天。划到三月五日,惊蛰,停了。

他给赵淑琴打电话。

“淑琴。”

“哎,福贵,啥时候回来?”

“明天。”王福贵说,“工地……完工了。”

“完工了?不是说要盖到年底吗?”

“提前了。”他撒谎,“我明天坐车回去。”

“好,好,我去接你。”
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。腰疼,但他没吃止痛片——药快没了,得省着。

窗外又传来闷雷声。惊蛰了,该打雷了。

可他心里,一点春意都没有。

---

红旗村,后山。

赵秀梅挎着篮子,在松树林里转悠。雪还没化净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眼睛盯着灌木丛,找蕨菜。

找了半个山头,才找到几颗。她小心采下来,放进篮子。

“秀梅!”远处有人喊。

是陈老四媳妇,也挎着篮子。

“你也来采山货?”赵秀梅问。

“嗯,听说你开网店,能卖钱?”陈老四媳妇凑过来,“这玩意儿真有人买?”

“有。”赵秀梅给她看订单,“五斤,一百块钱。”

“一百?”陈老四媳妇眼睛瞪大了,“这破蘑菇,能卖这价?”

“城里人稀罕。”

“那我帮你找,卖了钱分我点?”

“行,按斤算,一斤给你十块。”

“十块!”陈老四媳妇更兴奋了,“你等着,我去那边找!”

两人分头行动。赵秀梅继续往山里走。路越来越难走,雪深的地方,没过小腿。她拄着根棍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又找到几颗。加起来,还不够一斤。

天阴得更厉害了,远处传来雷声。要下雨了,或者雨夹雪。得赶紧。

她加快脚步,往第三座山走。那片山朝阳,雪化得早,榛蘑可能多。

果然,在一棵老柞树下,她发现了一大片蕨菜。一颗挨一颗,有几十颗。

她蹲下身,小心地摘。手冻得通红,指头僵了,不听使唤。

摘完,掂量一下,大概有三斤多。加上之前的,够五斤了。

她松了口气,站起来。腰一阵刺痛——老毛病了,腰间盘突出。

她扶着树,歇了一会儿。雷声更近了,风也大了。得赶紧下山。

往回走时,天开始飘雨丝,夹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路滑,她走得小心。但还是摔了一跤,篮子甩出去,蕨菜撒了一地。

她爬起来,顾不上疼,赶紧去捡。一朵一朵,重新装回篮子。

装完,她检查了一下,还好,没摔坏。就是自己身上,泥啊雪啊,脏透了。

她挎起篮子,继续走。雨雪越来越大,视线模糊。她凭着记忆,摸索着下山。

到山脚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看见远处有手电光,晃来晃去。

“秀梅!秀梅!”是李建国的声音。

“这儿!”她喊。

李建国跑过来,看见她一身狼狈,赶紧接过篮子:“咋弄成这样?”

“摔了一跤。”

“伤着没?”

“没。”

李建国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:“快回家,冻坏了。”

两人往家走。雨雪打在脸上,但赵秀梅心里是热的。

五斤蕨菜,一百块钱。这一单生意,成了。

---

天津,火车站。

王福贵扛着行李,挤在人群中。车票是站票,十二个小时,得站着回去。

他舍不得买卧铺,贵一百多。也舍不得买吃的,从工地带了几个馒头,咸菜。

上车,车厢里挤得喘不过气。他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,人站在过道里。旁边是个年轻人,戴着耳机,摇头晃脑。

车开了。咣当咣当,慢悠悠的。

他想起去年四月,也是这趟车,也是站着。那时候满怀希望,一天八十,干到年底,挣两万块钱。

现在,兜里只剩五百块。工地结账时,工头只给了半个月工资,说剩下的等复工再给。他知道,等不到了。

腰又开始疼。他靠着座椅背,尽量把重量分散。

手机震了,是儿子王磊。

“爸,你上车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到?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,你学习忙。”

“不忙,我去接你。”

王福贵鼻子一酸: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,他闭上眼睛。太累了,身心俱疲。

但他不能倒。倒下了,这个家就垮了。

---

红旗村,夜里。

赵秀梅把蕨菜摊在炕上,一颗一颗检查。有瑕疵的挑出来,不好的挑出来,留下品相好的。

李建国烧了锅热水:“洗洗,烫烫脚。”

“等会儿,我先把货理好。”赵秀梅头也不抬,“明天一早得去乡里寄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

两人一起挑。炕烧得热乎,蕨菜慢慢变软,散发出山野菜特有的香味。

“真香。”李建国说。

“城里人就爱这个味。”赵秀梅拿起一颗,“你看,这颗多好,猴腿完整,颜色正。”

“能卖多少钱一斤?”

“二十。”

“二十……”李建国算了算,“这五斤,一百。去掉给陈老四媳妇的二十,净赚八十。”

“嗯。”赵秀梅眼睛亮晶晶的,“要是天天有订单,一个月能挣二三千。”

“哪有天天有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赵秀梅说,“口碑好了,人就多了。”

挑完,称重。五斤二两,多了二两。赵秀梅说:“多的算送的,拉个回头客。”

她把蕨菜装进塑料袋,又套了个纸盒,用胶带封好。在盒子上写地址,字工工整整。

做完这些,她才去洗脚。脚冻得通红,泡进热水里,刺痛。

李建国蹲在炕边,看着她脚上的冻疮:“明天别上山了。”

“得上,又接了一单,木耳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看家吧,地里活还多。”

李建国没坚持。他知道,秀梅决定了的事,劝不动。

就像当年她要去长春打工,他劝不住。

就像现在她要开网店,他也劝不住。

这个女人,看着温顺,骨子里倔。

洗完脚,两人躺下。窗外,雨雪停了,风也小了。偶尔传来远处闷雷声,隐隐约约。

“惊蛰了。”赵秀梅说。

“嗯,该种地了。”

“福贵该回来了吧?”

“该了。”

“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咋样。”

“明天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
两人不再说话。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。

李建国想起了1992年,秀梅寄回第一笔钱的时候。那时候觉得,二百八十块,是笔巨款。

现在,秀梅一天能挣一百。

时代变了。人也得变。

不变,就被落下了。

他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
---

长春,深夜。

李春苗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明天测验,她复习得很好,但心里不踏实。

手机亮了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货收齐了,明天寄。你好好吃饭,别省。”

她回复:“妈,你也注意身体。”

发完短信,她看着天花板。上铺的室友在说梦话,含糊不清。

她想起了小时候,母亲从长春回来,给她带塑料娃娃。娃娃会眨眼睛,她抱在怀里,舍不得放。

那时候觉得,母亲在长春,好远好远。

现在她在长春上学,离家更远。

但心里,却觉得近了。

因为知道,不管走多远,那片黑土地在那儿,家在哪儿。
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

---

天津开往吉林的火车上,王福贵站得腿麻了。他挪了挪位置,靠着车厢连接处。

外面一片漆黑,偶尔有灯光闪过,是路过的村庄。

他想起儿子,想起那台电脑。想起自己身上的羽绒服,是赵大河给的。

想起工地,想起那些没盖完的楼。

想起家里那五亩地,该准备春耕了。

地不会骗人。种下去,就有希望。

他这样想着,心里踏实了些。

惊蛰了,雷响了。

虫醒了,地动了。

人,也得动了。

不管多难,都得往前走。

因为春天来了。

再冷的冬天,也会过去。

再难的日子,也得过下去。

这就是生活。

黑土地教会他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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