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没化透,向阳的墙根下,已经能看到湿漉漉的黑土。风还是冷的,但刮在脸上,到底少了那股刀子似的劲头,带了点潮润的、蠢蠢欲动的意思。
惊蛰了。地气动了。也许很快,融化的雪水会带着这些微尘渗入泥土深处,滋养新一季的种子。而关于老爷子的记忆,会留在村史馆的文字里,留在后辈人的讲述中,像埋进土里的根,看不见,却一直在。
李春苗怀孕的消息,是在这几天确认的。孕吐来得又快又猛,早晨起来吐,闻到油烟味吐,甚至有时候喝口水都反胃。人眼看着就憔悴下去,下巴尖了,眼眶发青。
赵秀梅急得不行,把网店的事全权交给了刘寡妇,自己搬到了女儿女婿家,专心照顾。变着法子做吃的:熬得稀烂的小米粥,一点油星没有的清汤面,蒸得嫩嫩的鸡蛋羹。可李春苗还是吃不下几口,吃了又吐。
“妈,你别忙了,我没事。”李春苗趴在炕沿边,刚吐完,虚得一头冷汗,“就是这段时间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“这叫啥没事?脸都绿了。”赵秀梅用热毛巾给她擦脸,心疼得直皱眉,“张维也是,这节骨眼上,天天跟林书记跑什么项目,也顾不上你。”
“妈,不怪他。”李春苗喘匀了气,“合作社‘云种地’刚开始,线上订单也多,春耕准备也到了时候,一堆事。我这孕吐,他又替不了。”
正说着,张维从外面回来了,带着一身寒气。他摘掉口罩,洗了手,赶紧凑到炕边,摸了摸李春苗的额头:“又吐了?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。”李春苗勉强笑笑。
张维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:“林书记爱人从县里捎来的,说是老中医配的止吐香囊,让你闻闻试试。还有这个,”他又拿出几包苏打饼干,“说干着吃几片,能压一压。”
赵秀梅接过东西,脸色缓和了些:“算你还有点心。你吃饭没?锅里给你留着。”
“吃过了,妈。”张维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炕边,握住李春苗的手,“今天跟县农业农村局开视频会了,数字农业试点项目,有眉目了。等疫情再稳定点,专家就来实地考察。还有,‘云种地’第一期反响特别好,好多客户问能不能认领蓝莓树。”
李春苗听着,精神似乎好了点:“蓝莓树认领……这个可以琢磨。比蔬菜周期长,但附加值高,体验感也独特。不过技术指导得更精细。”
“嗯,我跟王福贵叔商量了,他管冷库之余,可以帮着做这些认领树苗的日常记录,拍照,拍短视频。”张维说着,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,“就是……你这身体,我实在不放心。要不,这段时间合作社的事,我先顶起来,你跟妈在家好好歇着?”
“我能行。”李春苗想坐起来,又是一阵眩晕,只好躺回去,无奈地说,“就是这吐……真由不得人。线上客服和‘云种地’的客户沟通,我还能躺着用手机弄。地里和具体跑腿的事,就辛苦你跟林书记了。”
“一家人,不说这个。”张维给她掖好被角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把身体养好,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。合作社有我,有大家,垮不了。”
赵秀梅看着女婿眼底的关切和女儿强打的精神,心里那点埋怨也散了。日子不就是这样吗?一边是迎来新生命的喜悦和艰辛,一边是操持家业的忙碌和责任。交织着,往前过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。惊蛰时节的夜晚,依然春寒料峭,但空气中那股万物萌动的气息,已经越来越清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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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贵学会了用微信视频通话,是孙子王念乡“教”的。
其实主要是儿子王磊在手机那头指挥,三岁多的王念乡在屏幕前兴奋地当“模特”。
“爷爷!看!奥特曼!”王念乡举着一个玩具,小脸贴在摄像头上,变形得厉害。
“哎,看见啦!真威风!”王福贵眯着眼,把手机拿远了些,好看清孙子的全貌。他坐在自家炕上,手机支在炕桌上,赵淑琴也凑在旁边看。
“爸,妈,你们身体都好吧?”磊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他人在沈阳的家里,背景是简单的客厅。
“好,好着呐!”王福贵连忙说,“你妈血糖稳当,我腿也没事。你们呢?李静怎么样?”李静预产期在夏天。
“她也挺好,就是在家憋得慌。现在沈阳也严,出门不方便。”王磊说,“爸,你那边冷库开始用了吗?”
“还没正式用,蓝莓没下来呢。不过春苗让我先把地方收拾出来,规整规整,做点准备工作。”王福贵说起来,语气里带着点干劲,“等天暖和了,设备调试好,就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“那就好。合作社有起色,你们在家我们也放心点。”磊子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爸,妈,这疫情……我这边工作也受了点影响,项目进度慢,奖金可能……”
“你别操心钱!”王福贵立刻打断他,“我跟你妈现在够花。你有贷款,马上又要添一口人,钱紧着自己用。家里不用你惦记。”
赵淑琴也凑近说:“磊子,你把自己和小家顾好就行。我跟你爸,现在真是享福了,合作社有收入,看病有医保,村里啥都方便。你们好好的,比啥都强。”
王磊在屏幕那头,揉了揉鼻子,点点头:“哎,知道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家常,王念乡开始不耐烦,跑来跑去。王磊说:“行了爸,妈,你们早点休息。下周再视频。”
“好,好,你们也注意身体。”王福贵看着屏幕黑掉,才小心地把手机收起来,像收起一件宝贝。
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,成了他和老伴最大的盼头。虽然隔着几千公里,但能看到儿子的脸,听到孙子的声音,知道他们都平平安安的,心里就踏实。
惊蛰了,雷该响了。王福贵想,等疫情过去,也许儿子能带着孙子回来住几天。到时候,他一定要带念乡去地里,好好教他分清麦苗和韭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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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玉芬的公司,悄悄换了门脸。
县城店门口的招牌旁边,新加了一行稍小的字:“居家养老服务培训中心”。橱窗里的宣传画,也从单一的清洁打扫,变成了老人陪伴、康复辅助、营养配餐等更丰富的内容。
疫情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许多人。孙玉芬的线上家政课火爆异常,但她也敏锐地发现,咨询和报名课程的人里,关于如何照顾居家老人、特别是失能半失能老人的问题,占了将近一半。很多是儿女在外地,因疫情回不来,对独自在家的父母焦虑万分。也有不少四五十岁的中年人,自己面临着照顾双方老人的压力,急需专业知识。
她立刻调整了方向。把线上课程的重点,向居家养老护理倾斜。聘请了一位退休的护士长做顾问,录制了一系列实操视频:如何给卧床老人翻身拍背预防褥疮,如何协助老人进行简单的康复训练,如何制作易消化、有营养的老年餐,甚至包括如何与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沟通。
同时,她也开始尝试线下的小范围、强防护的实操培训。就在县城店的里间,一次只带三五个学员,手把手地教。报名的人排起了队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给学员示范如何正确使用轮椅转移老人,店门被推开了。进来一个四十多岁、穿着体面但面带愁容的女人。
“请问……是孙老师吗?”女人试探着问。
“我是,您有什么需要?”孙玉芬让学员自己练习,走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在网上看了您的课。”女人说着,眼圈就红了,“我妈偏瘫两年了,以前请了个住家保姆,年前辞职回老家,因为疫情过不来。现在只剩我爸一个人照顾,我爸也七十了,血压高。我人在上海,回不去……我快急死了!”
孙玉芬给她倒了杯水:“别急,慢慢说。您母亲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?”
女人详细说了母亲的情况,又拿出手机给孙玉芬看家里的环境照片。“孙老师,我不求别的,就求您能尽快帮我培训一个人,哪怕只会基础的护理,能去家里搭把手,让我爸喘口气也行!钱不是问题!”
孙玉芬看着女人急切的眼神,心里有了数。“这样,您先填个详细的需求表。我这边正好有一个学员,照顾过类似情况的老人,理论课也学完了,就差实操。如果您信得过,我可以带她先去您家看看环境,做个评估,如果合适,让她尽快上岗。我全程跟进指导,您看行吗?”
“行!太行了!谢谢您孙老师!”女人激动得连连道谢。
送走女人,孙玉芬回到里间。学员们还在认真练习。她看着她们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疫情是灾难,但也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社会被忽略的脆弱角落——老龄化,空巢,护理资源的匮乏。她的培训班,无意中撞上了一个巨大的、急切的需求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擦桌扫地了,这是一份带着温度和责任的陪伴,是替无数个无法守在父母身边的儿女,尽一份孝心,解一份忧难。
她的公司,也许真的要转型了。从“家政服务”,转向更专业、也更沉重的“养老服务”。这条路,可能更艰难,但也更有价值。
窗外,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,隐隐有雷声从极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是大地深处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量,正在艰难地突破封冻的表层。
惊蛰了。
沉眠的终将苏醒,冻结的终将流动。
陈兴旺老爷子化入泥土,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;李春苗孕育着新生命,承受着甜蜜的负担;王福贵通过小小的屏幕,维系着跨越山河的亲情;孙玉芬在困境中转身,试图撑起一片老有所依的天空。
红旗村的这个春天,在惊蛰的雷声中,带着泪,带着希望,带着沉甸甸的责任,不可阻挡地到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