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架在三脚架上,屏幕里映出一片灰黄色的坡地。乱石、杂草、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坷垃。
李春苗把草帽往后推了推,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,在下巴尖汇成一小滴,“啪”地砸在干燥的地面上,瞬间没了踪影。她清了清嗓子,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:“大家下午好,我是黑土小姐姐。今天咱们正式开始栽苗了!”
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跳动着:87,112,156……
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:
“小姐姐辛苦了!”
“这地……能种活吗?”
“主播真种地啊?我以为就是摆拍。”
李春苗没看弹幕,她把镜头转向身后。二十几个村民正热火朝天地干活,有挖坑的,有从拖拉机上卸苗的,有挑着水桶浇定根水的。蓝莓苗一棵棵从营养钵里取出来,带着黑乎乎的土坨,被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,填土,压实。
“这是我们村的叔伯婶子们,来帮我栽苗。工钱一天八十,管午饭。”她走过去,把镜头对准正在挖坑的陈老四。陈老四抬起头,对着镜头憨厚地咧咧嘴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。
“大爷笑一个!”有弹幕起哄。
陈老四听不懂,继续埋头挥镐。
李春苗把镜头转回来,对准自己:“大家看到的这片地,一共二百一十亩。今年先栽一百五十亩,剩下的等秋天。苗是从辽宁拉来的,一棵苗八块钱,加上运费……”
她絮絮地说着成本、规划、预期。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,干巴巴的,但每个数字后面,都是沉甸甸的压力。三十万贷款,十五万母亲的钱,还有七七八八借的、凑的。这些数字白天黑夜地压着她,只有在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,才能稍微喘口气——好像说出来,就有人分担了一点似的。
“好了,我也得干活去了。”她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,确保能拍到大部分劳动场面,然后抓起一把铁锹,走向下一排等待栽种的坑位。
汗如雨下。大暑天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,悬在头顶,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和地上的人。衣服湿了干,干了又湿,后背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。
“春苗,歇会儿吧!”赵秀梅提着大水壶过来,给她倒了碗绿豆汤。
李春苗接过来,一饮而尽,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暂时压住了五脏六腑的燥热。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三百多。弹幕也多了起来:
“看着好热,主播注意防暑啊!”
“这才叫真·户外直播。”
“给主播刷个火箭加油!”
屏幕中央突然炸开一个炫彩的火箭动画,紧接着又是几个“飞机”、“跑车”。礼物特效晃得人眼花。
李春苗愣了一下,连忙凑到手机前:“谢谢‘东北老铁’送的火箭!谢谢‘田园梦想家’送的飞机!大家不用刷礼物,点个关注,有空来看看我就行!”
但礼物还在断断续续地刷。她心里有点慌,又有点暖。这些陌生的ID,这些隔着屏幕的鼓励,像一丝丝凉风,吹进了这个酷热的午后。
下午四点多,最热的时候过去了一些。李春苗宣布今天收工,栽了大概二十亩。她再次感谢了帮忙的乡亲和直播间的网友,然后关了直播。
手机烫得吓人。她看着后台数据:直播时长三个半小时,最高在线人数四百二十七,收到打赏折合人民币……八百六十五块三毛二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八百多块钱,不够买一亩地的苗,但那是八百多个陌生人给出的、实实在在的认可。
“苗儿,看啥呢?”赵秀梅走过来。
“妈,你看。”她把手机递过去,“直播有人打赏,八百多。”
赵秀梅凑近看了看,笑了:“我闺女能耐,对着手机说话都能挣钱。”
“不是挣钱,是……”李春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,“是觉得,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赵秀梅拍拍她的肩膀,“有爸妈,有村里这些帮忙的,现在还有网上这些人。苗儿,你走的这条路,也许没走错。”
杭州,一个老旧小区的车库改造房里。
墙上贴着白板,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各种清洁流程示意图。十几把塑料椅子坐满了人,几乎都是四五十岁的女人,也有两三个年轻些的。她们手里拿着笔记本,认真地看着前面。
孙玉芬站在白板前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和一个喷壶,正在演示如何高效清洁厨房瓷砖缝隙。
“角度要斜着,这样脏东西才带得出来。喷清洁剂不能太多,太多流得到处是,也不好擦干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,带着一点改不掉的东北口音,但在南方待久了,又掺进一点软糯的尾音。
下面的女人们跟着比划。
演示完,孙玉芬放下东西,擦了擦手:“好了,厨房今天就讲到这里。大家有什么问题?”
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举手:“孙老师,雇主家那种实木地板,拖的时候总留水印,咋办?”
“实木地板不能用太湿的拖把。最好用专用的地板清洁片,温水化开,拖把拧到不滴水再拖。拖完马上用干布擦一遍。”孙玉芬回答得很流利,“还有问题吗?”
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,她都一一解答。这些都是她干了快十年家政,一点点摸索、积累下来的经验。以前觉得就是干活,没啥可说的。现在站在这里讲给别人听,才发现,这些琐碎的经验,也能变成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这个小小的培训班,是她跟以前一起干活的姐妹合伙搞的。租这个车库一个月八百,印点简单教材,再买些清洁用品做教具,前期投入不到五千块。学费每人三百,学一周,包会。第一期招了十二个人,刚够本。现在这是第三期,来了十八个人。
“好了,今天的课就到这儿。明天讲卫生间深度清洁和除霉。”孙玉芬宣布下课。
女人们收拾东西,陆续离开。有几个围上来,又问了些细节。孙玉芬耐心地解答着,直到最后一个学员离开。
合伙人张姐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:“玉芬,讲得真好。我看有几个学得快的,结业了就能直接上岗。”
“都是些笨办法,大家不嫌啰嗦就行。”孙玉芬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张姐,下期我想加点内容,教教怎么照顾老人,怎么给卧床的病人擦洗翻身。现在老龄化,这块需求大。”
“行啊!你可是有高级证的人,你定。”张姐很高兴,“对了,你儿子是不是快高考了?”
“是的。”孙玉芬脸上露出笑容,“成绩还行,老师说保持住,一本没问题。”
“那可得好好供!等你儿子上大学,你也该轻松点了。”
“嗯。”孙玉芬点点头,心里却想,上大学更费钱。学费、生活费,还有以后找工作、买房……她得趁现在还能干,多攒点。
收拾好教室,锁上门。外面天色还亮,但热气未消。孙玉芬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,往雇主家赶。她下午出来上课,跟雇主请了三个小时的假。
路上等红灯时,她拿出手机,看了看儿子的班级群。老师发了几张最近模拟考的成绩单照片,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“刘浩”,后面跟着的分数让她不自觉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红灯变绿。她把手机收好,拧动电门。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、潮湿而闷热的气息。
快了。等儿子考上大学,她就回老家。用攒下的钱,也许也能像李春苗那样,包点地,种点啥,或者开个小店。不用再给别人拖地做饭,看人脸色。
她这样想着,脚下的电动车好像也轻快了些。
红旗村,清晨五点半。
王福贵已经扫完了从村口到自家门口的那段水泥路。竹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有节奏的“沙沙”声。左腿使不上大力,他就主要用右腿和腰劲,动作有点别扭,但一下一下,扫得很认真。
路是去年修好的,平坦,干净。但总有些落叶、尘土、小孩扔的糖纸。以前没人专门管,脏了就脏了。现在不一样了,李建国说,新农村要有新面貌,村里出钱,设了两个保洁员岗位。
一个月一千八,每天扫两遍,维护村道和公共区域的卫生。
另一个保洁员是刘寡妇。她负责村西头那片。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开工,赶在大家起床前把主要道路扫干净。
王福贵很珍惜这份工作。活不重,就在家门口,时间自由,还能顾着家里。关键是,这钱挣得踏实,不用把命悬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。
扫到合作社大院门口时,他停下歇了歇。腿还是有点胀痛,他靠着院墙,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片止痛片,干咽下去。药是工地赔的钱买的,快吃完了。他想着,等这个月工资发了,去医院看看,能不能把腿里的钢板取了。
院墙里传出拖拉机的轰鸣声。他知道,那是合作社的人准备下地了。透过铁门缝隙,能看到绿油油的玉米,长得齐刷刷的,比他自家以前种的好多了。
土地流转,合作社,蓝莓园……村里的变化,他拄着拐回来这一个月,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。
以前觉得,庄稼人就是种地、卖粮、打工。现在好像多了很多条路,虽然每条路都不好走。
他把最后一点落叶和尘土扫进簸箕,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然后直起腰,看着眼前这条笔直干净的水泥路,一直延伸到村外,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。
他最近感觉磊子和对象分手后,将精力投入学业和工作,低落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了。
赵淑琴说:“他张婶给介绍了个姑娘,老家是蛟河的,在沈阳当会计,照片看着挺本分。磊子说有时间看看再说。”
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好像被这“沙沙”的扫地声,一点点填实了。
乡卫生院,上午九点。
李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。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看不太懂,但最下面医生用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,他认识:“血压:165/105mmHg。建议:住院观察,药物治疗。”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小孩哭,有老人咳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尊沉默的泥塑。
“李建国!”护士在诊室门口喊。
他站起来,走进去。医生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语气严肃:“李叔,你这血压太高了,必须得吃药控制。而且你得注意,不能再劳累,情绪不能激动,饮食要清淡,酒最好戒了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李建国应着。
“给你开点药,你先吃一个月,再来复查。要是还控制不住,就得考虑住院了。”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说,“你这年纪,高血压不是小事,引发心梗脑梗就麻烦了。家里人知道吗?”
“还没说。”
“得告诉家里人,让他们监督你吃药、注意身体。”
“好。”
拿了药,走出卫生院。李建国把那一小塑料袋药片塞进裤兜深处,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高血压。他听人说过,富贵病,累出来的。可他算什么富贵?一辈子土里刨食,最富的时候也就是粮价好的那年,多卖了几千块钱。
怎么就得这病了?
他想起修桥那天的瓢泼大雨,想起为玉米价格一趟趟跑乡里,想起土地流转会上那些反对的声音,想起女儿那三十万贷款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像一块块石头,压在心上,压了这么多年。
也许,早就压出毛病了。
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合作社的办公室。账本摊在桌上,他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笔地核对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那些数字上,有些晃眼。
看了一会儿,他眼睛发花,头也有些晕。他放下眼镜,揉了揉太阳穴。
不能倒。合作社刚走上正轨,女儿那二百亩蓝莓园刚栽下苗,村里还有一堆事……
他得撑着。
至少,撑到女儿那片蓝莓园见着回头钱。
撑到村里这些新路子,都踩实了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药,按照说明抠出两片,就着办公桌上凉了的茶水,咽了下去。
药很苦。
傍晚,蓝莓园。
栽苗的村民都散了,只剩下李春苗和赵秀梅还在收拾工具。夕阳把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,也给这片新栽的园子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李春苗打开手机,把今天拍的一些劳动片段和夕阳下的园子剪成一个小视频,配了段舒缓的音乐,发到了短视频账号上。标题是:“二百亩蓝莓苗全部栽下,感谢每一位!黑土小姐姐会继续努力!”
很快有了点赞和评论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起手机。
“妈,我爸今天怎么没来?”她问。平时这种时候,父亲总会来看看。
“说合作社有事,忙。”赵秀梅把铁锹归拢好,“你爸最近好像特别容易累,吃饭也没胃口。”
李春苗心里一动:“妈,你有空带爸去县医院检查一下吧,全面点的。”
“我说了,他不去,说没事,就是天热。”赵秀梅叹气,“你爸那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也得多看着他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女俩推着小车,装着工具往回走。路过王福贵家门口,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,就着昏暗的天光修补一个破箩筐。左腿伸直了搭在小板凳上,动作缓慢但认真。
“福贵叔!”李春苗打招呼。
王福贵抬起头,笑了笑:“春苗,收工了?苗栽得咋样?”
“都栽下了,就看它们争不争气了。”李春苗停下来,“福贵叔,等秋天蓝莓园要修剪、要防寒,需要人手,您要是腿方便了,过来帮帮我行不?工钱按天算。”
王福贵眼睛亮了一下:“行啊!我这腿,再养个把月估计就能使点劲了。看园子、修修剪剪的活,我能干!”
“那就说定了!”
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。李建国已经回来了,坐在炕沿上抽烟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晦暗。
“爸,合作社今天忙啥了?”李春苗问。
“没什么,对账。”李建国掐灭烟,“苗都栽完了?”
“嗯,都栽下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建国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吃饭时,李建国吃得很少,酒也没喝——以前他晚饭总要喝一小盅。
“爸,你咋不喝酒了?”李春苗问。
“天热,不想喝。”李建国夹了口菜,“对了,王福贵腿好了,可以让他去蓝莓园帮忙。人实在,靠得住。”
“我刚跟福贵叔说了,他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
饭桌上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碗筷的声音。
李春苗看着父亲,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她想问问母亲说的累和没胃口的事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父亲是一座山,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扛着一切。问他,他只会说“没事”。
夜渐深。李春苗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,想着那二百亩新栽的苗,想着三十万贷款,想着父亲疲惫的脸,想着直播间里那些陌生的鼓励……
千头万绪,像一张网,把她紧紧裹住。
大暑,一年中最热的时节。
万物都在承受极致的蒸腾,也在积蓄爆发的力量。
蓝莓苗在灼热的土里努力扎根,孙玉芬在闷热的车库里传授经验,王福贵在晨光中一下下清扫,李建国把苦涩的药片默默咽下。
而李春苗,在黑夜中睁着眼睛,看着看不见的未来。
生长,从来不是轻松的事。
尤其是在最酷热的季节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