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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草的苦香，混着新麦煮熟的气息，在红旗村的巷子里飘荡。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蒲剑，空气里有久违的、松快的热闹。疫情缓解了，路卡撤了，憋了快半年的心，终于能透口气。
第一批“体验游客”是在端午节前一天来的。两辆私家车，一共六个人，都是省城来的，通过合作社的公众号预约了“端午农事体验一日游”。领队是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，姓赵，搞户外俱乐部的，跟林海洋有点交情。
李春苗孕肚已经很明显了，穿着宽松的碎花孕妇裙，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等着。张维在旁边扶着，林海洋迎上去跟赵领队握手。
“哎呀林书记，李理事长，打扰了打扰了！”赵领队很客气，“这几位都是我的老会员，城里待腻了，就想来真正的农村看看，干点活，吃点新鲜的。”
六个游客，三男三女，年纪都在三四十岁，穿着休闲运动服，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。一下车就四处张望，举着手机拍村口的石磨、老槐树、墙上褪色的标语。
“欢迎大家来红旗村！”李春苗笑着招呼，“咱们今天上午的安排是，去麦田体验割麦子——当然，是象征性的，用我们准备好的小镰刀，割一小垄。然后参观我们的蓝莓园和合作社加工车间。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农家饭，食材都是咱们自己种的养的。下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，村里转转，河边看看，或者去认领了‘云种地’的地块看看自己的菜。”
“还能割麦子？太好了！”一个女游客雀跃道，“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镰刀呢！”
“李理事长，你这肚子……不方便吧？快歇着，我们自己看就行。”赵领队忙说。
“没事，月份还稳。”李春苗摆摆手，“走吧，麦田就在村西头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麦田走。金黄的麦浪在六月的阳光下起伏，空气里弥漫着麦秆干燥的甜香。王福贵和另外两个社员早就等在地头，准备好了几把磨得锃亮的小镰刀，还有草帽和手套。
“各位城里来的朋友，割麦子有讲究。”王福贵虽然腿脚不便，但嗓门亮，他拿起一把镰刀做示范，“左手反手拢住麦秆，右手镰刀贴着地皮，往回这么一拉——嚓！齐整！”
游客们跃跃欲试，戴上手套草帽，笨拙地学着。镰刀不大，但真割起来也不容易。有人割得参差不齐，有人差点割到自己腿，大呼小叫，笑声一片。王福贵和社员们在一旁耐心指导，帮着把割下的麦子捆成小巧的麦捆，让游客们抱着拍照。
李春苗挺着肚子站在田埂的树荫下，看着这热闹又有点滑稽的场面，忍不住笑。张维递给她一瓶水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。”李春苗接过水，“城里人需要这种接地气的体验，咱们需要人气和口碑。双赢。”
割完麦子，又去了蓝莓园。蓝莓还没到盛果期，但已经挂了不少青果子。李春苗介绍了蓝莓的品种和种植过程，游客们对防雹网、滴灌系统都很感兴趣，问东问西。接着参观了合作社的加工车间，看妇女们熬制蓝莓酱，封装果干。干净整洁的环境和规范的操作，让游客们很放心。
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。大锅炖的豆角土豆排骨，新麦蒸的馒头，凉拌野菜，柴鸡蛋炒韭菜，还有合作社自酿的蓝莓汁。游客们吃得赞不绝口，说这才是“小时候的味道”。
下午自由活动，有的游客去河边钓鱼，有的在村里闲逛拍照，还有两个特意去看了自己“云种地”认领的小菜园，看到绿油油的黄瓜苗和西红柿秧，高兴得不得了。
赵领队跟林海洋和李春苗商量：“林书记，李理事长，我觉得你们这儿潜力很大。真正的田园风光，真实的农事体验，还有特色农产品。以后我们可以定期组织小团过来，搞两天一夜的深度游，住民宿，参与更多农活，晚上搞个篝火晚会什么的。”
“民宿我们正在规划。”林海洋说，“村里有几处老宅子，准备改造。欢迎赵领队多提建议，也多帮我们宣传。”
“没问题！我回去就发推文，保证好多人感兴趣！”赵领队拍胸脯保证。
送走这第一批游客，合作社算了一笔账：人均收费一百五，六个人九百块。扣除午饭成本和少许物料，净赚六百。钱不多，但意义重大。这意味着，红旗村除了卖农产品，又多了一条靠“体验”和“服务”挣钱的路子。
而且，口碑开始发酵了。当天晚上，合作社的公众号和“黑土小姐姐”的账号下，就多了不少咨询和预订的留言。
端午，果然是个好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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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李春苗在加工车间的直播角，开了个简短的直播。背景是干净的操作台和正在封装的一瓶瓶蓝莓酱。她没换衣服，就穿着那身孕妇裙，脸上带着自然的红晕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黑土小姐姐。今天端午节，祝大家安康！刚送走咱们第一批体验游客，有点累，但特别开心。”她对着镜头微笑，摸了摸肚子，“小家伙今天也挺乖，没闹。”
弹幕立刻热闹起来：
“小姐姐肚子这么大了！注意身体啊！”
“端午安康！”
“体验游怎么样？好玩吗？”
“蓝莓酱还有吗？想买！”
李春苗拿起一瓶蓝莓酱：“今天重点推荐咱们合作社端午特供的蓝莓酱。用的是去年冻存的优质蓝莓，手工熬制，不加任何防腐剂和香精，就是蓝莓本身的酸甜。大家可以抹面包，拌酸奶，或者像我们东北吃法，蘸粽子吃，别有风味！”
她打开一瓶，用小勺子挖了一点，涂在旁边的白粽子上，咬了一口：“嗯……蓝莓的果酸正好解了糯米的腻，好吃！大家可以试试！”
接着，她介绍了“云种地”的最新进展，展示了“体验游”的一些花絮照片，又预告了即将成熟的蓝莓采摘季和认领蓝莓树的活动。直播只有半个多小时，但互动热烈，蓝莓酱和端午农产品礼盒订出去不少。
下播后，李春苗觉得腰有点酸。张维扶她到旁边坐下，递上温水：“累了吧？以后这种直播，我帮你播。”
“你播没那个效果。”李春苗喝口水，喘了口气，“大家就爱看我这个‘黑土孕妇小姐姐’。对了，王磊介绍那个女孩，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就这两天。说是他一个客户的亲戚，在沈阳做平面模特的，长得挺好看，对拍乡村vlog感兴趣，想来咱们这儿住段时间，拍点素材。”
“模特？拍vlog？”李春苗挑眉，“能行吗？别是来走个过场，拍点美照就走了。”
“王磊说人挺实在，不是那种娇气的。看看再说吧，说不定能给咱们带来点新流量。”
正说着，手机响了，是孙玉芬。李春苗接起来。
“春苗，听说你们今天来游客了？怎么样？”孙玉芬声音挺高兴。
“挺好的，孙姨。您那边呢？”
“我这边更忙！”孙玉芬说，“端午好些人家要把老人接回去过节，但很多保姆回不来，或者不敢坐长途车。我这电话快被打爆了，都是找临时替班或者上门指导的。我培训的那些居家养老护理员，现在可抢手了！”
“那是好事啊！说明您转型转对了。”
“是啊，就是人手不够，还得抓紧培训。对了，你身体咋样？可别累着。”
“我没事，孙姨您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春苗看着窗外。端午的阳光，明亮而温暖。疫情带来的阴霾正在散去，村里各个角落，都在恢复生机，甚至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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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磊介绍的女孩叫苏晴，二十四岁，确实漂亮，个子高挑，皮肤白皙，但不像想象中模特那么高冷。她开着一辆二手的小越野车，带着大包小包的摄影器材，在端午节第二天到了红旗村。
李春苗和张维在合作社见她。苏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帆布鞋，扎着马尾，素面朝天，笑起来有虎牙，很邻家。
“春苗姐，张哥，你们好！磊哥跟我说了好多咱们村的事，我特别感兴趣！”苏晴说话爽快，“我就是想拍点不一样的，真实的乡村生活，不摆拍，不滤镜。可能在我这儿住一阵子，行吗？”
李春苗打量着她：“住是没问题，村里有空房。但我们这儿条件一般，没城里方便。而且我们白天都忙，可能没太多时间特意陪你拍。”
“不用陪！”苏晴连忙摆手，“我就跟着你们，你们干啥我拍啥，绝不打扰你们工作。我自理能力还行，吃饭就去合作社食堂或者村里小卖部对付。我就想记录最真实的状态。”
看她态度诚恳，李春苗答应了，让刘寡妇帮她收拾了村部旁边一间闲置的客房。
苏晴很快就融入了。她白天扛着相机或手机稳定器，跟在李春苗、张维、王福贵、甚至孙玉芬后面，安静地拍摄。拍李春苗挺着肚子在蓝莓园查看，拍张维跟林海洋讨论数字农业方案，拍王福贵在冷库前记录温度，拍孙玉芬给学员讲解护理要点，拍合作社妇女们熬酱打包，拍“体验游客”笨拙地割麦子，也拍村里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、孩子追着鸡跑。
她不怎么说话，但眼睛很亮，捕捉着许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李建国给李春苗剥好的鸡蛋，赵秀梅看女儿时心疼的眼神，王福贵跟孙子视频时咧开的嘴角，土地上深深的车辙，雨后叶片上颤动的水珠，黄昏时村落上空袅袅的炊烟。
她把这些素材剪辑成短小精悍的vlog，配上舒缓的音乐和简单的字幕，发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。标题都很朴实：《黑土地上的孕妈妈董事长》、《冷库管理员王叔的日常》、《红旗村的端午，有艾香和麦浪》、《孙阿姨的银发课堂》。
没有刻意煽情，没有夸张剧情，就是平实的记录。但恰恰是这份真实和细腻，打动了许多屏幕前的人。她的账号粉丝涨得很快，不少人在评论区问：这是哪里？蓝莓酱怎么买？体验游怎么报名？能去住几天吗？
李春苗和张维看了她的视频，都很惊讶。他们自己天天生活其中，很多细节早已习以为常。但在苏晴的镜头里，这些日常被赋予了诗意的光泽，呈现出一种坚韧、温暖、充满生命力的美。
“这姑娘，有双发现美的眼睛。”张维感慨。
“也给了我们一个看自己的新角度。”李春苗说，“原来我们每天做的事，在别人眼里，这么有意思。”
苏晴的到来，像一股清新的风，让红旗村的故事，通过另一种更现代、更视觉化的方式，传播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端午过去，盛夏来临。
蓝莓开始由青转红，空气里甜香渐浓。合作社的冷库调试完毕，随时准备迎接丰收。线上订单稳步增长，“体验游”的预约排到了八月。孙玉芬的养老培训供不应求，她开始筹划在邻村设点。
王福贵学会了在视频里给孙子看蓝莓园里蹦跶的蚂蚱，赵淑琴的血糖控制得越发平稳。
李春苗的孕肚像一颗日益饱满的果实，承载着希望，也提醒着她放慢脚步。
一切都在向好。
李春苗有时会想起2016年，脱贫攻坚最吃劲的时候，村里最后三户贫困户终于脱了贫。那天，父亲李建国在村部开了个简单的会，没多说什么，就给每人发了一小袋合作社新收的玉米种子，说：“穷帽子摘了，好日子才刚开头。好好种，把根扎稳。”
那时候觉得，脱贫就是终点。现在才明白，那只是一个更艰难、也更有奔头的起点。
就像这端午后的时节，收获在望，但真正的忙碌和考验，也才刚刚开始。
好在，他们都不是一个人。土地在，人在，心气在，路，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