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伏第一天,天就像扣了口大锅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李建国光着膀子在院里劈柴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
“爸,电话!”李春苗从屋里探出头,“乡里来的。”
李建国放下斧子,在裤子上蹭蹭手,进屋接电话。
“建国,暴雨预警。”乡水利站老吴声音急促,“今天下午到夜里,有大到暴雨。你们村东头老桥,去年就说要修,抓紧去看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建国抓起衬衫往外走。赵秀梅从厨房出来:“不吃早饭了?”
“不吃了,去东头看看。”
村东头老桥是座石拱桥,建于1958年。桥身是青石垒的,桥面铺着厚木板,年久失修,木板都朽了。桥下是红旗河,平时水浅,能蹚过去。但要是下暴雨,河水涨起来,这桥就是进出村的唯一通道。
李建国到桥头时,陈老四和张老蔫已经在那儿了,正蹲着抽烟。
“建国,这桥悬。”陈老四指着桥墩,“你看,石头都松了。”
李建国蹲下看。桥墩基础被河水冲刷得厉害,有几块石头已经活动了。桥面木板,有几块断了,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河水。
“得加固。”他说,“趁着雨还没来。”
“咋加固?”张老蔫问,“石头、水泥、木料,啥都没有。”
“先找石头。”李建国站起来,“河滩上有的是,捡大块的。木头我家仓房有,先拿来用。水泥……我去乡里买。”
“来不及了吧?”陈老四看看天,“这天儿,说下就下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李建国掏出手机,“我去乡里买水泥,你们组织人捡石头。把村里能动弹的都叫来。”
回到村部,他打开大喇叭:“各户注意!各户注意!村东头老桥危险,需要抢修!能出人的都来!带铁锹、麻袋、绳子!”
喊了三遍,人陆陆续续来了。都是五十岁往上的,年轻人没几个——要么在外打工,要么怕热不出来。
李建国数了数,三十来个人。
“分两组。”他喊,“一组跟我去河滩捡石头,一组去我家拉木头。陈老四,你开拖拉机去乡里拉水泥,钱我先垫上。”
“建国,水泥钱村里出吗?”有人问。
“先干活,钱的事再说!”
人群动了。李建国带头往河滩走,赤脚踩进河里。河水晒了一天,温乎乎的。河滩上鹅卵石多,但得找大块的。他弯下腰,抱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头,蹚水上岸。
腰一阵刺痛。他咬咬牙,继续。
一个上午,河滩上堆起了一座石头山。三十多个人,汗流浃背,没人喊累。都知道,桥要是垮了,秋收时拉粮的车进不来,卖粮的车出不去。
中午,赵秀梅送饭来了。一大锅绿豆汤,一筐馒头,一盆咸菜。
“歇会儿,吃饭。”她喊。
大家围过来,蹲在树荫下吃。馒头就咸菜,绿豆汤管够。
“秀梅,你家网店咋样了?”有人问。
“还行,天热,买山货的人少了,但买杂粮的多。”赵秀梅给大家盛汤,“对了,快递点的事定了,就设在我家。以后大家发快递,不用跑乡里了。”
“好事啊!”陈老四说,“那我家腌的咸鸭蛋,也能往外卖了?”
“能,只要包装好,别碎。”
“那我回头试试。”
吃完饭,继续干。水泥拉回来了,沙子从河滩现挖。李建国和几个会瓦工活儿的,开始砌桥墩。
三伏天的太阳毒,晒得石头烫手。汗流进眼睛,杀得疼。李建国用胳膊抹一把,继续垒石头。
下午三点,天阴下来了。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黑沉沉的。
“要来了。”陈老四抬头看。
“加快!”李建国喊。
桥墩加固了一半,桥面木板换了一半。雨点开始往下掉,先是稀稀拉拉,接着密集起来。
“躲雨!”有人喊。
“不能躲!”李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桥墩没加固完,水一冲就垮!”
雨越下越大,砸在地上溅起白雾。河水开始上涨,浑浊的泥水拍打着桥墩。
李建国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抱着石头往桥墩上垒。雨水顺着头往下淌,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建国!上来!”陈老四在岸上喊,“太危险了!”
李建国没理,继续干。左手缺了中指,使不上劲,石头老是滑。他干脆用身体顶着,一点一点往上推。
赵秀梅打着伞跑过来,看见这一幕,眼圈红了:“建国!你不要命了!”
“没事!”李建国吼,“快去找塑料布,盖住刚砌的水泥!”
赵秀梅跑回去,拿来家里盖粮囤的塑料布。几个人拉着,盖在桥墩上。
雨更大了,雷声隆隆。河水涨得快,已经淹到腰了。
“撤吧建国!”张老蔫喊,“保命要紧!”
李建国看看桥墩,还差最后几块石头。他一咬牙:“再坚持十分钟!”
十分钟,像一辈子那么长。雨像从天上倒下来,视线一片模糊。河水冲得人站不稳,李建国抓着桥墩上的钢筋,才没被冲走。
最后一块石头垒上去,他爬上岸,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桥保住了。
大家把他扶起来,往家走。雨还在下,但没人说话。都知道,今天要不是李建国拼命,这桥就垮了。
到家,赵秀梅烧了热水让他洗澡。洗完出来,饭已经摆好了。
“你呀。”赵秀梅给他盛饭,“不要命了。”
“桥要紧。”李建国说,“桥垮了,秋收咋办?”
“桥垮了还能修,你垮了呢?”
李建国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腰疼得厉害,他忍着。
晚上,雨停了。李建国不放心,又去桥头看。桥稳稳地立着,河水已经退了些。新砌的桥墩在月光下泛着灰白。
他蹲在桥头,点了根烟。
手机响了,是女儿。
“爸,家里下雨了吧?”
“嗯,刚停。”
“我听妈说你去修桥了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爸,我们学校也在做抗旱涝实验。”李春苗说,“预测今年北方旱,实验田的玉米都卷叶了,还好今天下雨了。我们课题组在研究抗旱品种。”
“有成果吗?”
“有,但推广需要时间。”李春苗顿了顿,“爸,咱家那十亩滴灌,起作用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今年上半年这么旱,咱家玉米一点没蔫,也幸亏今天下雨,不知道下半年怎么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李建国看着河水。黑黢黢的,哗哗地流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也是这么大的雨,也是这座桥。那时候他爹带着全村人修桥,他在旁边递石头。爹说:“桥是村的命脉,不能断。”
现在,他成了那个修桥的人。
时间真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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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,农大实验田。
李春苗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测水仪。探头插进土里,读数显示:土壤含水量12%。
“低于临界值了。”周明在旁边记录,“再不浇水,明天就得卷叶。”
“浇吧。”李春苗站起来,去开阀门。
滴灌系统是课题组刚装的,花了三万块钱。水管埋在地下,每隔三十厘米一个滴头,水一滴一滴渗进土里。
阀门打开,水压表指针跳动。等了十分钟,李春苗又测了一次:含水量15%。
“有效。”周明说,“但太慢了。这么大太阳,蒸发量太大。”
“那也比大水漫灌省水。”李春苗看看天,“预报说未来一周没雨。”
“今年这旱情……”周明摇摇头,“我老家浙江也旱,水稻田都裂口子了。”
两人继续测其他点。实验田分成六个小区,种了六个品种的玉米。有的抗旱,有的不抗旱。现在看出来了,抗旱品种的叶子还是绿的,不抗旱的已经开始发黄。
“春苗,你爸那滴灌,投了多少钱?”周明问。
“五千六,十亩。”
“合每亩五百六。”周明算了算,“要是全村都装,得多少钱?”
“几十万吧。”李春苗说,“村里拿不出。”
“政府补贴呢?”
“有,但不多,最多补30%。”
周明不说话了。搞农业的都知道,技术是好技术,但推广难。农民没钱,政府没那么多补贴,最后只能小范围试点。
测完数据,两人回实验室。路上碰见导师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。
“春苗,数据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,正整理。”
“好,整理完给我。”导师看着她,“暑假有什么打算?回家还是留校?”
“回家,帮我爸妈干点活。”
“行,回家也好,理论联系实际。”
回到实验室,李春苗开始整理数据。电脑屏幕上,曲线图、柱状图、表格。枯燥,但真实。
她想起了红旗村。这时候,父亲应该在田里吧?母亲应该在打包发货吧?那座老桥,修好了吗?
她想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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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工地,下午三点。
温度计显示:42度。
王福贵蹲在楼顶上绑钢筋,安全帽下垫了条湿毛巾,但早就被烤干了。汗从额头流进眼睛,杀得疼。他抬起胳膊擦,胳膊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,红红黑黑的。
“王福贵!下来领东西!”工头在下面喊。
他慢慢站起来——蹲久了,腿麻腰疼。顺着脚手架往下爬,每一步都小心。
工棚里摆着几箱东西:藿香正气水、清凉油、毛巾、肥皂。
“高温补贴。”工头说,“每人一份。另外,这个月每天加十块钱高温费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王福贵领了自己的那份,打开看:两盒藿香正气水,两盒清凉油,两条毛巾,两块肥皂。还有个小塑料袋,装着十颗冰糖。
“冰糖干啥的?”有人问。
“防中暑的,含在嘴里。”工头说,“都注意点,别中暑了,耽误工期。”
王福贵把东西装好,回到楼顶。他把冰糖含了一颗在嘴里,甜,凉丝丝的。多少年没吃过冰糖了?小时候生病,娘才给一块冰糖含着。
继续绑钢筋。手摸在钢筋上,烫得缩了一下。他戴上手套——手套也烫,但总比直接摸强。
下午五点,终于下班了。王福贵回到宿舍,第一件事就是冲凉。凉水浇在身上,舒服得想呻吟。但水很快就没了——工地限时供水,每人五分钟。
他匆匆洗完,换上干净衣服。把高温补贴的东西拿出来看,想了想,又都装回去。这些都不拆,带回家。藿香正气水赵淑琴用得着,清凉油孩子被蚊子咬了能抹,毛巾肥皂家里都需要。
至于每天十块钱高温费,他算过了。这个月干满,能多拿三百。三百块钱,够儿子一个月生活费了。
他掏出存折看。来工地四个多月,攒了六千二百块钱。加上之前剩的,够儿子下学年学费了。
但他不敢花。得留着,万一有事呢?万一工地又停工呢?万一儿子需要钱呢?
他把存折小心放好,躺下休息。腰疼,他翻了个身,还是疼。
手机响了,是赵淑琴。
“福贵,天热,注意防暑。”
“知道,发了高温补贴。”
“啥补贴?”
“藿香正气水、清凉油,还有每天十块钱高温费。”
“那好。”赵淑琴顿了顿,“咱村东头桥差点垮了,建国哥带人抢修,差点被水冲走。”
“啥?”王福贵坐起来,“人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累坏了。”
“桥呢?”
“修好了。”
王福贵松了口气。那座桥,他走了几十年。小时候在桥下摸鱼,年轻时在桥头等姑娘,后来在桥边送儿子上学。
不能垮。
“福贵,快递点设秀梅家了。”赵淑琴说,“以后寄东西方便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我想寄点东西给你,咸鸭蛋、酱菜,你工地吃得清淡。”
“不用,工地有菜。”
“有菜也没家里的香。”赵淑琴说,“你别省,该吃吃。”
挂了电话,王福贵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工地上镀了一层金。远处城市的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刺眼。
他想起了红旗村。这时候,晚风该吹起来了吧?玉米地里该有蝈蝈叫了吧?村口老槐树下,该有人乘凉了吧?
他想回家了。
可还得干,还得挣。
为了儿子,为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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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傍晚。
雨后放晴,空气清新。赵秀梅在院里挂快递点的牌子。牌子是乡里统一做的,白底红字:“红旗村快递服务站”。下面小字:收发快递、代购代销、信息服务。
牌子挂好,她拍了张照片,发到网店首页。又发了条消息:“红旗村快递点正式挂牌,本村及周边村快递收发更方便了!”
很快有人评论:
“恭喜老板娘!”
“以后买东西更方便了!”
“老板娘,我想买你们那的黏豆包,能寄吗?”
赵秀梅回复:“能,但得冬天,现在天热容易坏。”
陈老四媳妇过来了,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。
“秀梅,这鸡蛋能寄不?”
“能,但得包装好,用泡沫箱。”
“你帮我寄呗,我闺女在长春,想吃家里的笨鸡蛋。”
“行,鸡蛋一块钱一个,包装费五块,快递费按重量算。”
陈老四媳妇算了算:“那寄五十个,得多少钱?”
“鸡蛋五十,包装五块,快递……长春的话,大概二十。一共七十五。”
“七十五……”陈老四媳妇犹豫了,“那我寄三十个吧。”
“行。”
赵秀梅拿来泡沫箱和缓冲材料,教她怎么装。一层鸡蛋一层缓冲,塞得紧紧的,晃也不动。
“这样就不会碎了。”她说。
“秀梅,你真能干。”陈老四媳妇感叹,“这脑子,咋长的?”
“被逼的。”赵秀梅笑,“不学不行啊,时代变了。”
正说着,刘寡妇来了,手里拿着一沓钱。
“秀梅姐,这是我攒的,想买个二手电脑。”
赵秀梅接过钱,数了数,四百五十块。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一百五。”刘寡妇说,“我想先给你,你帮我垫一百五,下个月还你。”
“行。”赵秀梅说,“我让乡里电脑店送一台来,明天就能到。”
“谢谢秀梅姐!”刘寡妇眼圈红了,“等我学会了,也开网店。”
“一定能。”
傍晚,电脑送来了。二手台式机,显示器有点旧,但能用。赵秀梅帮刘寡妇装好,连上网,教她开机、关机、打开网页。
刘寡妇学得认真,手抖得厉害。
“别紧张,慢慢来。”赵秀梅说,“我刚开始也这样,现在不也学会了?”
“秀梅姐,我……”刘寡妇擦擦眼睛,“我真不知道咋谢你。”
“谢啥,都是一个村的。”
晚上,赵秀梅统计今天的快递。一共发了十八件,收了五件。收入六十块钱。不多,但细水长流。
李建国回来了,一身泥。
“又下地了?”赵秀梅问。
“嗯,看看玉米。”李建国洗着手,“滴灌真管用,咱家玉米比别人的绿一截。”
“那是,五千多块钱呢。”
“陈志刚的加工厂,开始干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今天试机器,玉米面磨得挺细。”
“销路呢?”
“网上卖,他找秀梅帮忙。”
“行,能帮就帮。”
吃饭时,李建国说:“我想把全村的地,都装上滴灌。”
赵秀梅筷子停了:“多少钱?”
“一亩五百六,全村一千二百亩……”李建国算,“六十七万二。”
“村里拿得出吗?”
“拿不出。”李建国说,“但可以贷款,可以争取项目资金。”
“能争取到吗?”
“试试。”
赵秀梅不说话了。她知道丈夫的脾气,认准的事,一定要干。可六十七万,不是小数。
“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先试点,再推广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两人在院里乘凉。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“秀梅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修桥时,我想起我爹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他当年也修过这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时间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。
三伏天,热,但夜里有了凉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,桥修好了,快递点开了,加工厂干了。
红旗村,在变。
虽然慢,但变了。
这就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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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天津工地。
王福贵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腰疼,天气闷热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
远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不夜城。但那些灯,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他想起了红旗村的夜晚。黑,但安静。有星星,有虫鸣,有家的味道。
快了,再干几个月,就回去。
秋收时回去,帮赵淑琴收玉米。过年时回去,一家人团圆。
然后呢?
然后继续出来干,直到儿子毕业,找到工作。
这就是他的命。
他不怨。
至少,儿子有出息了。
至少,家还在。
他回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手里攥着那颗没吃的冰糖,甜甜的。
三伏再热,也会过去。
秋天会来,收获会来。
希望,也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