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穗的百日宴,摆在合作社新扩建的食堂里。十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,菜香混着酒气,人声嗡嗡地响,哈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片水雾。
小寿星李穗被赵秀梅抱着,裹在红彤彤的绣花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,黑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着,看满屋子陌生的脸和晃动的光影。她还不懂什么是百日宴,只是本能地攥着小拳头,偶尔咿呀两声。
“瞧瞧这大眼睛,随她妈!”
“鼻子像张技术员,挺!”
“这小手真有劲,以后是干活的好料!”
人们围过来看,说着吉祥话,把包着红纸的“长命百岁”钱塞进孩子的小口袋里。赵秀梅笑得合不拢嘴,挨个道谢。李建国今天特意换了件新毛衣,坐在主桌,虽然没怎么说话,但眉眼舒展,嘴角一直挂着笑,酒也喝得比平时爽快。
张维忙着招呼客人,穿梭在各桌之间。他脸上也带着初为人父的、略显笨拙的喜悦,衬衫领子被汗水微微浸湿。林海洋带着工作队的几个年轻人,帮着端菜倒酒,气氛热闹得像个大家庭聚会。
王福贵和赵淑琴也来了,带着孙子王念乡。小家伙三岁了,穿着新棉袄,虎头虎脑,看见这么多人有点怯,紧紧拽着爷爷的衣角。
“念乡,给妹妹背个节气歌。”赵淑琴轻声鼓励。
王念乡看看襁褓里的小婴儿,又看看周围期待的大人们,吸了吸鼻子,用稚嫩的童声开始背:“春雨惊春清谷天,夏满芒夏暑相连,秋处露秋寒霜降,冬雪雪冬小大寒……”
背得奶声奶气,却一字不差。大人们笑着鼓掌,王福贵摸着孙子的头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。李建国也听得点头,对旁边的张维说:“这娃娃记性好。节气是庄稼人的根,不能忘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烈了。合作社的妇女们借着酒劲,起哄让张维讲讲当爹的感受。张维推辞不过,红着脸站起来,端起酒杯:“感谢各位叔伯婶子,兄弟姐妹!我张维……一个外乡人,能在红旗村扎下根,能有今天,全靠大家帮衬!春苗辛苦,穗穗是咱们全村的孩子!我敬大家!”
他一饮而尽,众人叫好。李春苗因为要喂奶,只喝了点果汁,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。她看着丈夫,看着父母,看着满屋熟悉的面孔,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。这不仅是女儿的百日宴,更像是对她这十几年奋斗的一次温情回望和集体加冕。
立春了,虽然外面还是严寒,但屋里热火朝天,新生命带来的希望,暖着每个人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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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后,李建国被林海洋请到了村部办公室。新来的驻村第一书记,也是新任村支书,叫杨帆,三十二岁,农学硕士,刚从省直机关下来。年轻,干练,戴一副无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
办公室里还留着酒宴的喧闹余温,但气氛已经不同。杨帆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打印的规划草案,林海洋坐在旁边。
“李叔,今天孩子百日,本不该打扰您。”杨帆开口,语气客气但直接,“但有些事,想尽快跟您通个气,也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李建国在对面坐下,端起林海洋倒的浓茶,醒醒酒:“杨书记,你说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杨帆推了推眼镜,“我看了咱们村这几年的发展资料,合作社成绩很突出,蓝莓产业、电商、乡村旅游,路子走得对。但我觉得,还可以步子再大一点,速度再快一点。”
他指着规划草案:“我的初步想法是,第一,扩大蓝莓种植规模,明年再流转三百亩坡地,全部种上,形成绝对规模优势,打造区域公共品牌。第二,乡村旅游不能只停留在体验游,要引入专业文旅公司合作,整体包装,开发精品民宿、研学路线,把红旗村打造成网红打卡地。第三,合作社的股权结构可以进一步优化,引入社会资本,做大做强,争取三年内营收破千万。”
李建国慢慢喝着茶,没说话。等杨帆说完,他才放下茶杯:“杨书记,想法是好的。但咱们村,底子薄,人心也不齐。步子太大,容易摔跟头。”
“李叔,风险肯定有,但机遇更大!”杨帆身体前倾,“现在政策好,资金扶持力度大,市场也认特色农业和乡村旅游。我们得抓住窗口期,快速抢占高地!按部就班,就会被别人甩在后面。”
“三百亩地,不是说流转就能流转的。”李建国缓缓道,“剩下的地,要么是好地人家不舍得,要么是零碎坡地,开垦成本高。再说,种那么多蓝莓,卖给谁?市场波动怎么办?冰雹的教训,不能忘。”
“销售渠道我们可以拓展,深加工可以加强,保险可以买更全的!”杨帆显然做过功课,“至于土地,我们可以提高租金,做工作。只要经济效益明显,农民会算账。”
“农民不光算经济账,还算感情账,算安稳账。”李建国看着他年轻而急切的脸,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般雄心勃勃,“地是命根子,一下子全交出来,心里不踏实。合作社现在这样,大家一起干,利润一起分,风险一起担,慢慢来,比较稳。”
“慢就是退!”杨帆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李叔,我知道您有经验,但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讲的是效率,是速度!我们不能用老黄历看新问题。”
气氛有些僵。林海洋赶紧打圆场:“杨书记的想法很有前瞻性,李叔的顾虑也很实际。我看,是不是先做个更详细的调研和风险评估?特别是新增土地和引入外部资本这块,得听听更多村民的意见。”
杨帆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:“行,调研可以做。但我希望咱们班子,特别是老同志,能解放思想,支持年轻人闯一闯。红旗村不能总停留在‘小而美’,要做大做强!”
李建国没再争辩,只是点了点头:“该支持的支持。但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他起身告辞。走出村部,冷风一吹,酒意彻底散了,心里却有点沉。杨帆有冲劲,有想法,不是坏事。但他那种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的急切,和对“老经验”隐隐的不以为然,让李建国感到一丝不安。
红旗村走到今天,是一步一个脚印,是无数个像王福贵、赵秀梅、孙玉芬这样的普通人,用汗水甚至泪水一点点浇灌出来的。它不只是产业,是家,是根。有些东西,比速度和规模更重要。
他想起2008年奥运,村里组织看开幕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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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全村人挤在陈兴旺老爷子家的院子里,围着那台十八寸彩电。当国旗升起,国歌奏响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跟着哼唱,很多老人眼里闪着泪光。那一刻,国家荣耀与个人命运紧密相连。
李建国记得,当时父亲李老根(已故)握着他的手说:“建国,国家强了,咱们庄稼人的腰杆才能直。可不管外头咋变,地得种好,根得扎稳。”
那时他不太懂父亲话里的深意。现在,看着杨帆描绘的宏伟蓝图,他忽然明白了。快速发展固然好,但不能拔了根去追风。红旗村的根,在黑土地里,在那些朴实、固执、有时又短视的乡亲们心里。
他慢慢往家走。路过合作社食堂,里面的灯还亮着,妇女们在收拾碗筷,说说笑笑。路过王福贵家,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,隐约能听到王念乡稚嫩的读书声。路过孙玉芬的老屋,虽然她现在常住县城,但屋子收拾得干净,门口还堆着些准备做培训教具的旧物件。
这些都是根。是红旗村无论走得多快、多远,都不能丢掉的东西。
回到家,赵秀梅正抱着熟睡的李穗,轻轻哼着歌。李建国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“回来啦?跟杨书记谈得咋样?”赵秀梅小声问。
“谈了点想法。”李建国走过去,摸了摸外孙女柔嫩的小脸,“年轻人,有冲劲。”
“有冲劲好,咱们村就需要年轻人。”赵秀梅说,“但你也别太操心,该放手就放手。你现在是监事会主任,把握好大方向就行,具体事,让他们年轻人去闯。闯对了,是村里的福气;闯错了,还有你、有林书记、有大家兜着。”
李建国嗯了一声,在炕沿坐下。是啊,他该慢慢退到后面了。监督,提醒,必要时扶一把,而不是挡在前面。
立春了,阳气升发,万物复苏。
新芽总要破土,哪怕顶开的是坚硬的冻土。老根深扎,默默输送着养分。
红旗村的这个故事,主角正在悄然更迭。而关于速度与根基、梦想与现实的碰撞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