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头,雪没下来,干冷干冷的。风像小刀子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红旗村村口有水的地方冻得梆硬,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一辆白色越野车就是这时候开进村的,卷着一路白尾气。车停在村部门口,下来三个人。领头的是个年轻人,穿黑色羽绒服,戴眼镜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后面跟着一男一女,都提着文件包。
李建国正蹲在村部门口,守着个铁皮炉子烤火。炉子上坐着个黑黢黢的铁壶,壶嘴“滋滋”冒着白汽。他刚出院不久,脸色还是不好,但坚持每天来村部坐一会儿,用他的话说,“闻闻味儿,心里踏实”。
看见这阵势,他站起来。
年轻人快步走过来,伸出手:“您好,是李建国书记吧?我是县里派来的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队长,也是咱们村新任的第一书记,我叫林海洋。这两位是我的队员,小张,小王。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,才握住那只手。手很暖和,也很有力。“林书记……欢迎,欢迎。”他招呼着,“外头冷,快进屋。”
村部办公室不大,生着炉子,暖和些。林海洋几个人坐下,小张拿出笔记本,小王开始拍照。
“李书记,我们这次来,主要是了解咱们村的基本情况,听听您的想法,看看怎么配合村里开展工作。”林海洋说话干脆,没什么客套,“来之前,我们看过资料了,知道咱们村搞了土地流转,成立了合作社,还有个蓝莓园,挺有特色。”
李建国给每人倒了杯热水:“都是瞎折腾。合作社刚起步,蓝莓园今年还遭了雹子。”
“雹灾的事我们听说了,也看到了李春苗同志直播自救的报道,很不容易,也很典型。”林海洋推了推眼镜,“李书记,我们工作队这次下来,带着项目和资金。县里确定了,要把咱们红旗村打造成‘特色种植+电商’的示范村。我们初步想法是,重点扶持蓝莓产业,完善基础设施,打通线上线下销售渠道,带动村民就业增收。”
李建国听着,心里半信半疑。这些年,上面来的干部不少,口号喊得响,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不多。
“林书记,扶持……具体是咋个扶持法?”
“几个方面。”林海洋显然有备而来,“第一,项目资金。我们申请了一笔专项扶持资金,大概五十万,主要用于蓝莓园的设施升级,比如搭建部分防雹网,完善滴灌系统。”
李建国眼皮跳了一下。五十万。
“第二,技术支撑。我们会联系省农科院和吉林农大的专家,定期来村里指导,解决种植技术难题。第三,市场对接。帮助合作社对接大型商超、生鲜平台,建立稳定销售渠道。第四,品牌打造。帮助‘黑土滋味’这个品牌做推广,申请地理标志产品。”
一条一条,说得清清楚楚。
李建国沉默了。如果是真的,这确实是雪中送炭。但他还是谨慎:“林书记,这些……都需要什么条件?村里要配合做什么?”
“条件就是,合作社要规范运营,账目清晰,真正带动村民。村里要搞好环境整治,配合我们做一些基础建设,比如改善村容村貌,修整田间路。”林海洋笑了笑,“李书记,我知道您有顾虑。我们不是来指手画脚的,是来帮忙的。具体怎么干,还是以村里为主,我们提供支持和资源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李建国心里踏实了些。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,眼神清亮,态度诚恳,不像那些油滑的干部。
“那……林书记,你们住哪儿?村里条件差……”
“我们就住村部隔壁那两间空房,已经收拾出来了。”林海洋说,“吃饭我们自己解决,在老乡家搭伙,按规定交伙食费。以后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正说着,李春苗推门进来了。她裹着厚厚的棉衣,脸冻得通红,是听说工作队来了,特意从蓝莓园赶过来的。
林海洋立刻站起来:“这位就是李春苗同志吧?我看过你直播,很佩服!”
李春苗有些不好意思:“林书记好。我就是瞎鼓捣。”
“怎么能是瞎鼓捣?你做的事,非常有意义。”林海洋很认真,“以后咱们要多交流,你的蓝莓园,是我们重点支持对象。”
李春苗看了父亲一眼,李建国对她点点头。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这半年,太难了。父亲的病,冰雹的灾,合作社的压力……现在,好像终于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了。
王福贵在蓝莓园里转悠。腿里的钢板取出来了,走路还有点跛,但比以前好多了。园子已经彻底收拾干净,残枝败叶都清走了,露出黑褐色的土地。蓝莓苗光秃秃的,裹着防寒的草帘子,像一个个穿着厚衣服的小矮人,在寒风里沉默着。
合作社成立后,李春苗正式聘请他做长期管护员,负责日常看护、修剪、防寒防虫。一个月两千块钱,交五险。对王福贵来说,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。活不累,就在家门口,还能学到新东西。
他每天都要来园子里转几圈,看看草帘子有没有被风吹开,看看有没有野兔老鼠来祸害。今天,他蹲在一株苗前,小心地掀开草帘一角,检查芽孢。芽孢小小的,裹着深褐色的鳞片,但已经能看出一点鼓胀的生机。
“福贵叔,看啥呢?”李春苗走过来。
“看看芽子。”王福贵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春苗,这苗子底子不错,虽然遭了灾,但根活着,明年开春肯定能发起来。”
“嗯,周明也这么说。他联系了农大的老师,开春过来看看,指导修剪和施肥。”李春苗看着这片寂静的园子,“福贵叔,以后园子就多拜托您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拿这份工钱,就得把活干好。”王福贵顿了顿,“春苗,听说工作队来了,能给咱们投钱?”
“嗯,林书记是这么说的。要是真能投钱,咱们就能搭防雹网,再也不用怕冰雹了。”李春苗眼里有光,“还能把滴灌系统完善好,省水省工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福贵念叨着,心里也亮堂起来。儿子王磊自从上次带女朋友回来,只打了个电话,说学习忙,过年可能不回来了。他没多问,心里明白。城里姑娘嫌农村条件差,儿子夹在中间也难。他现在有这份工作,能自己养活自己,不给儿子添负担,心里反而踏实。
“对了,福贵叔,”李春苗想起什么,“合作社打算开春搞个技术培训班,请专家来讲课,不光是蓝莓,还有别的种植养殖技术。您有空也来听听,多学点没坏处。”
“行!我一定来!”王福贵连忙答应。他这辈子,除了种玉米就是打工,从来没想过,五十多岁了还能学新东西。
王福贵回到家,磊子带了位新女友李静,就是他张婶给介绍的,这次回村见见父母。
李静穿着朴素,手脚勤快,不嫌弃农村条件,主动帮赵淑琴做饭,对王福贵的腿伤很关心。
她说:“叔,阿姨,你们供磊哥读书太不容易了。以后我们在沈阳,会常回来看你们。”
王福贵夫妇对李静非常满意,觉得儿子找到了能踏实过日子的伴。
杭州,孙玉芬把最后一批学员送走,锁上了车库培训点的门。门上贴着的“玉芬家政培训”招牌,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,显得有些旧了。
她回到住处,开始收拾行李。一个大行李箱,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就是她全部家当。存折上的数字:十一万三千元。
儿子刘浩已经顺利在大学读了一学期,适应得不错,还拿了奖学金。电话里,儿子总说:“妈,你别太省,我有奖学金,还能打工。”但她还是按月给他打生活费,一分不少。
前几天,她给赵秀梅打了个电话,把那八千块钱还了。赵秀梅说:“不急啊玉芬,你留着用。”她说:“有了就还,心里踏实。”
还了钱,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,好像一下子松了。她突然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不想再每天挤公交跑好几家,不想再看雇主的脸色,不想再住在这间没有窗户的保姆房。
她想家了。想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,想冬天里烧得热乎乎的炕头,想左邻右舍扯着嗓门的招呼声。
所以,她决定了。回去。
用攒下的钱,在红旗村也开个小培训点。教村里留守的妇女们做家政,学技能。现在农村条件好了,很多人家也需要专业的保洁、护理。城里能学的东西,农村为啥不能学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她跟合伙人张姐说了,张姐虽然舍不得,但也理解:“回去吧,叶落归根。你这手艺,到哪儿都饿不着。”
她买了后天回吉林的火车票。硬座,二十多个小时。她不怕累。
收拾完行李,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快八年的小房间。墙壁斑驳,家具简陋,但每一寸都浸着她的汗水和思念。
再见了,杭州。
她要回家了。
陈兴旺老爷子中风,是在冬至前一天傍晚。
当时他正坐在自家炕头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,拉他那把老旧的二胡。调子咿咿呀呀,是很多年前的《东方红》。拉到一半,右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,琴弓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想弯腰去捡,整个右边身子一麻,人就从炕沿上滑了下来。
幸亏孙子陈志刚在家,听见动静冲进来,赶紧喊人,用合作社的农用车把老爷子送到了县医院。
李建国和李春苗赶到医院时,老爷子已经做完检查,躺在病床上。右边身子不能动了,嘴角有点歪,说话含混不清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看见李建国,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左手努力想抬起来。
李建国赶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:“老爷子,您别急,好好养着。”
“建……建国……”老爷子嘴唇哆嗦着,费劲地说,“村……村史……我还没……讲完……”
一句话,让李建国鼻子发酸。老爷子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,但心心念念的,就是把他脑子里那些红旗村的老故事、老历史,找人记下来。李春苗有空就去听,用手机录,已经录了不少。但老爷子总觉得不够,说要写到纸上,留给后人。
“您放心,春苗都记着呢。等您好了,接着讲。”李建国安慰他。
老爷子摇摇头,目光转到李春苗脸上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急切和担忧。
李春苗俯下身,轻声说:“陈爷爷,您别担心村史。林书记,就是新来的驻村书记,他说了,要帮咱们村建村史馆,把您讲的故事,还有咱们村的老物件,都放进去,让以后的人都看得到。”
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左手手指在李建国手心里,轻轻勾了勾。
医生把李建国叫到外面,说了情况:急性脑梗,右边偏瘫,恢复需要很长时间,而且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如初。以后需要人长期照顾。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寒风凛冽。李建国站在医院门口,点了根烟,手有点抖。
陈兴旺,红旗村最老的党员,活历史。他要是倒了,村里就像少了一根主心骨,少了一本活着的书。
“爸,天冷,回去吧。”李春苗给他紧了紧围巾。
李建国扔掉烟头:“你陈爷爷这一病,家里就志刚一个劳力,他还有加工厂要管。以后照顾老爷子,是个难事。”
“村里可以组织人轮流去帮忙。”李春苗说,“合作社也可以出点钱,请个护工。”
“嗯,得想个长远的办法。”李建国叹了口气,“人老了,病来了,不由人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李春苗接到周明的电话。周明说,他导师的课题批下来了,红旗村作为黑土地保护长期观测点,有一笔经费,可以支持合作社做土壤改良和生态种植试验。
“还有,春苗,”周明在电话那头声音温和,“我爸妈……想请你过年去我们家看看。当然,看你时间,不勉强。”
李春苗握着手机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父亲生病,陈爷爷中风,合作社百废待兴……她哪有心思去想这些。
“周明,我现在……走不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明立刻说,“不急,等你那边稳定了再说。我就是告诉你一声,他们挺喜欢你的,看了你直播和报道,说你是个有想法、能吃苦的好姑娘。”
李春苗心里一暖:“谢谢你,周明。也谢谢你爸妈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、黑沉沉的田野。冬至了,夜最长,但也意味着,从明天开始,白天会一点点变长。
黑暗不会永远占据上风。
就像陈爷爷的病,父亲的病,蓝莓园的灾,还有村里所有的难处。
挺过去,光就会慢慢透进来。
回到村里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村部隔壁那两间房亮着灯,林海洋他们还没休息。窗玻璃上,映出他们伏案工作的剪影。
李春苗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
新的力量,已经来了。
旧的传承,需要守护。
而生长,在至暗的时刻,依然在悄然发生。
冬至,阳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