搅拌机的轰鸣声天没亮就开始了。
李建国推开门时,村口已经围了一堆人。水泥罐车停在土路边,工人正往下卸挡板。施工队长是个戴安全帽的胖子,拿着图纸比划。
“往这儿!”他喊,“路基得再垫二十公分!”
陈老四凑到李建国身边:“真修了?”
“真修了。”李建国看着罐车后轮碾出的深沟,“乡里拨的钱,县里派的工程队。”
“不是说咱们自己修吗?”
“村口到乡道这段,政府修。”李建国说,“村口到各家门口,还得咱们自己来。”
张老蔫也挤过来,手里端着碗粥,边喝边看:“这得修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施工队长听见了,回头说,“赶在五一前通车。”
人群里嗡嗡议论。水泥路,红旗村几辈人没想过的事。这些年走的都是土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两脚泥。拉粮的车陷过,送病人的担架滑过,嫁闺女的车队堵过。
现在,要变了。
赵秀梅挎着篮子从家出来,篮子里是今天要发的货——干豆角丝、野生榛蘑、山野菜。她走到村口,看见施工场面,脚步顿了顿。
“秀梅,发货去啊?”陈老四媳妇问。
“嗯,去乡里。”
“路修好了,你就不用跑乡里了吧?快递车直接到村口。”
“得看快递公司愿不愿意进来。”赵秀梅说,“路好了,应该能谈下来。”
她继续往乡里走。土路被施工车辆压得坑坑洼洼,更难走了。但她心里是高兴的。路修好了,网店发货就方便了。现在每三天跑一趟乡里,三轮车颠簸,货容易碎。有一次发鸡蛋,碎了一半,赔了钱还丢了信誉。
走到半路,碰见几个人背着行李往回走。领头的是陈志刚,比她小几岁,在深圳干了八年电子厂。
“志刚?回来了?”赵秀梅打招呼。
“秀梅姐。”陈志刚停下,抹了把汗,“厂子裁员,我们几个被裁了。”
“裁员?”
“金融危机,订单少。”陈志刚苦笑,“干了八年,说裁就裁了。”
他身后还有四个人,都是红旗村出去的。有在建筑工地的,有在服装厂的,有在饭店的。现在,都回来了。
“回来也好。”赵秀梅说,“家里有地,饿不着。”
“地……”陈志刚看看远处的田野,“八年没摸锄头了,都不知道咋种了。”
“慢慢学,忘不了。”
几人继续往村里走。赵秀梅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沉了沉。回来了,是好事还是坏事?说不清。
到乡里快递点,排队的人不少。都是附近村开网店的,卖山货、卖手工、卖土特产。老板娘忙得满头汗,看见赵秀梅:“秀梅姐,今天货不少啊。”
“五单。”赵秀梅把篮子放柜台上,“都贴好单了。”
“你们村修路呢吧?”老板娘边扫码边说,“路修好了,我让我家那口子开车去收,省得你们跑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“不过得多凑几家,一趟够本。”
“我回去问问。”
发完货,赵秀梅没急着回。她去电脑培训班,今天有课。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,有年轻的,也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。老师教怎么用图片处理软件,怎么把商品照片修好看。
她学得认真,笔记记了满满两页。下课出来,天阴了,飘起毛毛雨。
谷雨了,该下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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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,吉林农大实验室。
李春苗盯着显微镜,右手慢慢调节旋钮。载玻片上是红旗村的土样,她寒假带回来的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同学周明凑过来。
“有机质含量高,但团粒结构差。”李春苗抬起头,“化肥用多了,板结。”
“正常。”周明说,“东北黑土地都这问题。几十年高强度种植,光用化肥不养地。”
“得改。”李春苗在本子上记数据,“轮作,休耕,增施有机肥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另一个同学插话,“农民要吃饭,要挣钱,哪有地休耕?”
李春苗没接话。她知道同学说得对。父亲种地三十年,从来没让地闲过。春玉米,秋白菜,一年两茬。地累了,人也累了,但不敢停。
手机震了,是父亲。
“苗儿,路修到村口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,半个月完工。”李建国顿了顿,“你啥时候放假?”
“五一。”
“回来看看吧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春苗继续看显微镜。土样在镜头下呈现出复杂的结构。黑色的是有机质,黄色的是黏粒,白色的是沙粒。它们曾经和谐共生,现在却板结成块。
就像村里的人。曾经聚在一起,现在散了。有的出去,有的回来。有的在挣扎,有的在观望。
“春苗。”周明叫她,“五一我跟你回去,行不?”
“你去干啥?”
“调研啊。”周明说,“黑土地退化,是个好课题。咱们去取样,做分析,写报告。说不定能申请个大学生创新项目。”
李春苗想了想:“行,但得跟我爸说一声。”
“你爸能同意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她说,“我爸……其实挺开明的。”
至少,同意她学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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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,工地复工了。
但工资降了。一天八十降到七十。
工头说:“没办法,工程款压得低,不降价接不到活。”
王福贵没吭声。七十就七十,总比没有强。工地停工那三个月,他回村里待着,心里发慌。地里的活不多,赵淑琴一个人就能干。他闲着,浑身难受。
所以一接到工头电话,说复工了,他立马收拾东西回来了。
现在他蹲在楼板上绑钢筋,手速比去年慢了。腰不行了,蹲久了站不起来。但他咬牙坚持着。
赵大河没回来,说在老家找了个零活,一天六十,但离家近。王福贵理解。赵大河儿子上初中,正是关键时候,得多陪陪。
中午吃饭,工友聚在一起抱怨。
“一天七十,够干啥?”
“就是,物价涨了,工资降了。”
“听说南方厂子更惨,一个月才一千五。”
王福贵默默听着,心里算账。一天七十,一个月两千一。去掉吃住,能落一千五。干八个月,一万二。够儿子下学年学费了。
他这样想着,又有了干劲。
吃完饭,他给儿子打电话。王磊在图书馆,小声说话。
“爸,工地咋样?”
“挺好,复工了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还那样。”王福贵撒谎,“你好好学习,别操心钱。”
“爸,我找了份家教,一周两次,一次五十。”
“别耽误学习。”
“不耽误。”
挂了电话,王福贵坐在水泥袋上,掏出止痛片。药瓶快空了,他倒出两片,犹豫了一下,又倒回去一片。
一片就够了,省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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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傍晚。
陈志刚蹲在自家院里,看着荒了八年的地。野草已经冒头了,绿茸茸一片。他爹蹲在旁边抽旱烟。
“咋整?”他爹问。
“先犁了。”陈志刚站起来,“种玉米还是种豆子?”
“种玉米吧,省事。”
“行。”
父子俩去仓房找犁。犁生了锈,挂满了蜘蛛网。陈志刚擦了半天,才露出铁色。
“八年了。”他爹说,“你走那年买的,没用几回。”
陈志刚没说话。八年,他在深圳的流水线上,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。装零件,拧螺丝,检测。宿舍八人间,食堂饭菜没油水。但他每个月能寄回两千块钱,家里盖了新房,弟弟娶了媳妇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带着攒下的五万块钱,和一身疲惫。
“村里有啥活干没?”他问爹。
“能有啥活?”他爹磕磕烟袋,“种地,养鸡,养猪。你要是有钱,包点地,搞点别的。”
“搞啥?”
“李建国家的网店,听说挺挣钱。赵秀梅收山货,卖到城里。”
陈志刚想了想:“我先看看。”
第二天,他去村部找李建国。村部里坐着几个人,都是跟他一样回来的。大家在发愁,找不到活干。
“建国哥,咱们能不能搞点啥?”陈志刚问。
“搞啥?”李建国正在看修路图纸,“你们有啥想法?”
“我在厂里干过管理,懂点生产。”陈志刚说,“咱们村有山货,有粮食,能不能搞个加工厂?比如玉米加工成玉米碴、玉米面,包装好了卖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大家凑。”陈志刚说,“我们几个,凑个十万八万没问题。”
李建国抬起头,看着他。陈志刚三十出头,眼神里有种城里人没有的焦灼。
“这事得琢磨。”李建国说,“场地,设备,销路,都得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志刚从兜里掏出几张纸,“这是计划书,我在火车上写的。”
李建国接过来看。字写得工整,条理清晰。投资预算,生产流程,市场分析。虽然粗糙,但有模有样。
“你在厂里干过?”
“干过班长,管三十个人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:“行,我看看。你们也再想想,别冲动。”
陈志刚走了。李建国继续看图纸,但心思已经不在路上了。
红旗村需要改变。光种地不行了,光打工也不行了。得找新路子。
可新路子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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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前三天,水泥路修通了。
施工队撤走那天,村里人都出来看。三米半宽的水泥路面,灰白色,平平整整,从乡道一直延伸到村口。路边还留了排水沟,沟边插了杨树苗。
孩子们在上面疯跑,笑声响亮。
“别踩!还没干透呢!”施工队长喊。
但没人听。孩子们跑了一圈又一圈,鞋底沾了水泥灰,留下一个个小脚印。
李建国蹲在村口,用手摸了摸路面。光滑,坚硬,凉。像城里马路,但这里是红旗村。
“建国,咱们那段啥时候修?”陈老四问。
“收完麦子。”李建国站起来,“一户三百,钱凑齐了就修。”
“还差多少户?”
“十二户。”
“我家交了。”陈老四说,“路修好了,我儿子开车回来也方便。”
“嗯。”
赵秀梅走过来,手里拿着相机——花三百块钱买的二手数码相机。她对着水泥路拍照,各个角度。
“拍照干啥?”李建国问。
“发网店上。”赵秀梅说,“告诉客户,我们村通路了,发货更方便了。”
李建国笑了。这个女人,脑子里总有新点子。
晚上,村里放了一场电影,庆祝通路。放映队是乡里派的,片子是老电影《喜盈门》。银幕挂在村口老槐树上,村民们自带小板凳,坐了一片。
电影放到一半,下雨了。小雨,淅淅沥沥。但没人走,大家撑着伞,继续看。
雨水打在水泥路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路面很快湿了,映着银幕的光,亮晶晶的。
李建国坐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。雨,路,人,电影。
谷雨,雨生百谷。
这场雨,下得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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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,李春苗回来了,带着同学周明。
周明是南方人,第一次来东北农村。一路上眼睛不够看,问东问西。
“那就是黑土地?”他指着车窗外。
“嗯,现在还没种,看不出来。”李春苗说,“等苗出来了,一片绿,才好看。”
车到村口,周明“哇”了一声:“你们村有水泥路?”
“刚修的。”
“比我们村还好。”周明感叹,“我们村还是土路呢。”
李建国在村口等。看见女儿,笑了。看见周明,愣了一下。
“爸,这是我同学周明,我和你说过来做调研的。”李春苗介绍。
“叔叔好。”周明有点拘谨。
“好,好。”李建国打量他,“南方人?”
“浙江的。”
“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回家路上,周明不停地问问题。土质,作物,轮作制度,化肥用量。李建国耐心回答,有些答不上来,就说:“这个得问苗儿,她学这个。”
到家,赵秀梅已经准备好饭。小鸡炖蘑菇,用的是自家晒的榛蘑。周明吃得赞不绝口:“这是我吃过最香的蘑菇!”
吃完饭,李春苗带周明去看地。试验田里,玉米苗已经破土,绿油油一片。
周明蹲下,抓起一把土:“这就是黑土?”
“嗯。”
“真黑。”周明把土凑到鼻子前闻,“有股特殊的味道。”
“腐殖质的味道。”
周明拿出相机拍照,又拿出小铲子取土样,装进密封袋,贴标签。
“你们要干啥?”李建国问。
“做土壤分析。”李春苗说,“看看咱们的地到底啥状况。”
“看了能咋样?”
“知道了问题,才能想办法解决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:“行,你们弄吧。”
他走到地头,点了根烟。女儿长大了,带同学回来,搞研究,说些他听不懂的词。
但他高兴。女儿在学有用的东西,在做有意义的事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,陈志刚来找李建国。看见李春苗和周明在地里忙活,好奇地问:“建国哥,这是干啥呢?”
“搞研究,看咱们的地。”
“地有啥好看的?”陈志刚蹲下,也抓起一把土,“黑了,肥了,能长庄稼,就行了。”
“他们说,地累了,得养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咋养?”
“轮作,休耕,上有机肥。”
陈志刚想了想:“我那个加工厂的事,您看咋样?”
“我看了你的计划书。”李建国说,“想法好,但难。销路咋解决?”
“网上卖。”陈志刚说,“秀梅姐能帮忙。”
“机器呢?”
“买二手的,便宜。”
“厂房呢?”
“用村小学旧教室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李建国看着他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陈志刚眼神坚定,“在外打工八年,我攒了点钱,也学了点东西。现在回来了,不想再出去了。我想在家门口干点事,挣钱,也带动村里人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:“行,我支持你。但得开会,跟大伙儿商量。”
“谢谢建国哥!”
陈志刚走了,脚步轻快。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八年前他离开村子的样子。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,现在,是个有想法的男人了。
时代在变,人也在变。
红旗村,也许真的能变一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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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工地,晚上。
王福贵躺在床上,腰疼得睡不着。他翻身,床板吱呀响。
下铺的工友也没睡,玩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蓝幽幽的。
“老王,听说没?”工友突然说,“隔壁工地又停工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开发商没钱了。”
王福贵心里一紧。这个工地,还能干多久?
他不知道。只能干一天算一天。
他想起了红旗村的水泥路。赵淑琴打电话说,路修通了,平坦,干净。说儿子五一回来了,还带了同学。说村里回来了几个人,想搞加工厂。
红旗村在变。
他在外面,却越来越跟不上。
他想回去了。回家,种地,守着老婆孩子。
可儿子的学费还没挣够。明年,后年,大四……
还得熬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。
谷雨过了,春天就快结束了。
夏天要来了。
炎热,繁忙,汗水。
还得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