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厚实,吞没了田垄,盖住了屋顶,红旗村像一块搁在白色毛毡上的旧棋盘。合作社的食堂里却热气蒸腾,哈气在玻璃窗上结成厚厚的冰花。长条桌上,摆着一摞摞崭新的红色存折,还有成捆的现金,红票子在白炽灯下格外扎眼。
年终结算大会。全村能来的都来了,挤得满满当当。空气里有烟味、汗味、棉鞋的潮味,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张维站在前面,背后是投影屏幕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柱状图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:
“各位社员,乡亲们,现在我代表合作社理事会,汇报2021年度经营情况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“全年主要收入构成:蓝莓鲜果销售,包括国内商超、电商平台及出口日本、韩国,占65%;蓝莓深加工产品,果酱、果干、果汁等,占18%;‘云种地’及乡村旅游体验收入,占12%;其他山货、杂粮销售,占5%。”
数字是冰冷的,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,却是滚烫的。
“全年总收入,八百七十六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元。”张维顿了顿,看着下面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,“扣除各项成本、税费、预留发展基金、风险准备金后,可供分配利润为三百二十八万。”
“嗡——”人群里爆发出抑制不住的骚动。三百二十八万!红旗村有史以来,集体账户上从没出现过这么大的数字。
“合作社现有社员一百零三户,其中全劳力入股七十八户,土地入股二十五户。”张维提高了声音,“按章程和股权比例计算,户均分红——”
他身后的屏幕切换,一个大大的数字跳出来:32,400元。
三——万——二——!
屋里静了一秒,然后“轰”地炸开了!掌声、叫好声、笑声、有人激动地站起来,有人互相拍打肩膀,几个老人颤抖着手擦眼睛。
王福贵攥着赵淑琴的手,两人对望着,眼圈都红了。三万二!他以前在天津工地拼死拼活一年,刨去吃住,也就落下一万出头。现在守着家门口,看个冷库,加上老伴的地租,一年能分这么多!赵淑琴的药钱,孙子的花销,儿子的房贷……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,好像被这厚厚一沓分红,一下子撬松了。
刘寡妇也在抹泪,她如今是合作社电商小组组长,自己还有一份不错的工资。想想几年前守着几分薄地、为儿子学费发愁的日子,恍如隔世。
林海洋和杨帆在角落里看着,相视而笑。这不仅仅是钱,是乡村振兴战略在这片黑土地上结出的最实在的果实,是人心最有效的凝聚剂。
“分红存折和现金,等会儿叫到名字的社员,上来领取,签字按手印!”张维宣布,“领了钱,高高兴兴回家过年!明年,咱们一起,再创更好收成!”
人群涌向长条桌,队伍排得老长,但秩序井然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。红存折和红票子递出去,换来一张张按着红手印的收据,也换来一声声道谢和祝福。
窗外,大雪纷飞。屋内,暖意如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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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红大会散了,人潮退去,留下满地瓜子皮和热闹的余温。李建国没急着走,他坐在炉子边的长凳上,卷了根旱烟。杨帆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李叔,还有个数据,想跟您说说。”杨帆打开笔记本,“咱们村今年的人口统计出来了。常年外出务工人员,还剩九个,都是五十岁往上的,在南方厂子里干惯了,不想动。五十岁以下的,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李建国默默抽了口烟。他记得2008年,村里一年往外走几十号青壮年,村口送行的场面空落落的。现在,倒过来了。
“还有,”杨帆翻过一页,“今年,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,有十二个。有大学毕业的,有在外打工几年攒了经验的。其中八个决定留下,进了合作社,或者跟着孙玉芬搞养老培训,还有两个在琢磨自己搞农家乐。另外四个还在观望,但过年都没再出去的意思。”
年轻人口,净流入。
李建国缓缓吐出烟圈,烟雾在炉火的光里盘旋上升。这个变化,比那三百二十八万利润,更让他心潮起伏。人回来了,村子才有未来。根,才算真的扎住了。
“杨书记,这事,比挣钱还紧要。”李建国声音低沉,“人回来了,得让他们待得住,有奔头。合作社要提供岗位,更要提供成长空间。别光让人家当劳力,得让人家学本事,长见识,觉得在这片土地上,能干出事业,实现价值。”
杨帆认真点头:“李叔,您说到点子上了。我和林书记也在琢磨。明年,咱们不仅要扩大产业,更要搞‘新农人’培养计划,请专家,送出去培训,鼓励创新。还要改善村里居住环境,规划青年创业公寓,把Wi-Fi、快递这些基础设施弄得更溜。让红旗村不光能挣钱,还能安居,能乐业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国掐灭烟头,“稳着点来,但方向对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,听着炉火噼啪,看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。一种交接的默契,在静默中流淌。老一代看到了延续的希望,新一代感受到了传承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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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前一天,雪停了。天色清冷,阳光苍白地照在雪地上,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村口,老榆树曾经矗立的地方,如今立起了一块石碑。青黑色的花岗岩,厚重,朴实。碑身没有任何雕花装饰,只有密密麻麻、整整齐齐的阴刻汉字。从上到下,按年份排列,是自1947年土地改革以来,到2021年底,所有在红旗村这片土地上出生、生活过、最终也归于这片泥土的村民的名字。
1947年那一列,名字已经很少,很多后面标注了“已故”。一路往下,名字越来越多,姓氏集中,能看到家族的繁衍脉络。李建国找到了父亲“李老根”,找到了陈兴旺老爷子,也找到了许多熟悉或已模糊的长辈名讳。在靠近末尾的地方,他看到了“李春苗”、“张维”、“王磊”、“孙玉芬”、“刘浩”……还有最新的一批:“李穗”、“王念乡”。
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一段人生,都与这片土地有过最深的纠缠。有土改分地时的狂喜,有饥荒年代的困顿,有公社时期的集体劳碌,有包产到户的勤恳,有外出打工的辛酸,也有返乡创业的跌宕。名字无声,却仿佛能听到汗滴入土的声音,听到笑声与叹息,听到这片黑土地上七十多年来的所有风声雨声、人声畜声。
石碑是李建国提议,合作社出钱立的。他说:“老榆树没了,得有个新的念想。人不在了,名字得留下。让后来的人知道,红旗村不是凭空来的,是这些人,一茬一茬,用命铺出来的。”
立碑时,来了很多人。老人们寻找着自己和亲人的名字,用粗糙的手指抚摸那冰凉的刻痕,久久不语。年轻人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,听长辈讲述背后的片段往事。
王念乡被爷爷抱着,指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:“爷爷,这是我?”
“对,这是你。”王福贵说,“还有你爸,你妈,你太爷爷,太奶奶……好多好多人。咱们家,咱们村,都在这块石头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在石头上?”
“因为石头结实,比人活得久。等爷爷不在了,你爸爸不在了,你的孩子的孩子……这块石头还在,上面的名字还在,咱们红旗村的故事,就断不了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只是觉得这块大黑石头,沉甸甸的,有很多秘密。
李建国站在碑前,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,像检阅一支无声的、穿越了时间的队伍。他找到了“赵秀梅”,和“李建国”紧紧挨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两个并排的名字,粗糙的指腹感受着石头的冰冷与坚硬,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平静。
这就是根。看得见,摸得着,跑不了,忘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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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,夜最长。
合作社的仓库里,王福贵和张维在清点入库的种子。一袋袋玉米、大豆、蓝莓苗根,码放整齐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蕴藏着来年春天的所有希望。仓库里很冷,呵气成霜,但心里是热的。
李春苗家里,赵秀梅正帮着给李穗换尿布。小家伙长得结实,咿咿呀呀,小手小脚乱蹬。李春苗在电脑前处理最后一点电商订单,张维回来时,会给她带热乎乎的烤红薯。
孙玉芬在县城的公司里,带着几个骨干,规划明年的居家养老培训拓展计划。她刚接到市里的通知,过完年要去省里参加一个高级研修班。窗外,县城灯火阑珊,但她心里最亮的,永远是红旗村老屋里那盏温暖的灯。
王磊在沈阳的家中,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,和李静一起跟父母视频。王念乡在屏幕里兴奋地喊“妹妹”。王福贵和赵淑琴看着屏幕里的一家四口,笑得合不拢嘴。虽然相隔千里,但那份血脉的牵连和彼此安好的消息,足以抵御冬至的漫漫长夜。
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覆盖一切,仿佛要将一年的喧嚣与收获都温柔地掩埋,让土地和村庄得以歇息,积蓄力量。
村头的石碑静默矗立,雪花落在名字的凹槽里,很快又化了,像时光无声的抚摸。
合作社食堂的灯光早已熄灭,但分红带来的喜悦和暖意,还在各家各户的炉火边延续。
新入库的种子在仓库的黑暗中沉睡,等待惊蛰的雷声。
又一批孩子,在冬至的夜晚,或已出生,或正在孕育。他们的名字,终将有一天,也会被刻上那块沉默的石头,成为这片黑土地漫长叙事中,新的章节。
李建国站在自家院门口,望着被大雪笼罩的、静谧的村庄。远处有零星的狗吠,近处是屋里透出的、橘黄色的灯光。赵秀梅在屋里喊:“建国,饺子好了,快进来吃,趁热!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回屋。厚厚的棉门帘落下,隔开了外面的风雪严寒。
屋里,炉火正旺,饺子热气腾腾。李穗在炕上爬着,李春苗和张维说着明天的安排,赵秀梅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:“尝尝,酸菜馅的,你最爱吃。”
李建国咬了一口,酸香满口,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是啊,冬至了。最长的黑夜之后,白昼将一天天变长。
而黑土地上的故事,就像这地里的庄稼,一茬收获,一茬播种,周而复始,永无尾声。只要有土地在,有人在,故事就会一直生长下去,带着汗水的咸,果实的甜,离别的苦,和团圆的暖,生生不息,绵延不绝。
(全文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