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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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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3/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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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二十章 雨水

县里办的新农人培训班,设在农技推广中心三楼。暖气开得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。李春苗坐在靠窗的位置,笔记本摊开,手里转着笔,目光偶尔飘向窗外——二月的天,灰白寡淡,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。

台上讲课的是省农科院来的专家,在讲农产品品牌营销,PPT上满是图表和英文缩写。坐在李春苗旁边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灰色的抓绒外套,戴着黑框眼镜,听得认真,不时低头在平板电脑上记着什么。他面前的桌签上写着:张维,县农业局技术员。

课间休息,李春苗起身去倒水。饮水机在走廊尽头,她接水时,那个叫张维的技术员也过来了。

“李春苗同志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书卷气。

李春苗回头: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县农业局的,分管经济作物技术推广。”张维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红旗村的蓝莓项目,还有合作社的情况,林海洋书记跟我详细说过。很佩服你的魄力。”

“没什么,瞎折腾。”李春苗习惯性地回答,拧紧杯盖。

“不是瞎折腾。”张维很认真,“我查过资料,也去过辽宁几个蓝莓基地。你们那里的土质和气候,确实有潜力。冰雹是意外,但防灾措施确实要跟上。林书记申请的防雹网项目,局里已经批了,开春就能落实。”

李春苗心里一动:“真的?”

“嗯。而且不止防雹网。”张维看着她,“你们合作社是不是想搞采摘和认养?这涉及到休闲农业的范畴,局里今年有相关扶持政策,我可以帮你对接。”

他的话条理清晰,信息准确,显然是做过功课的。李春苗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。人长得清瘦,皮肤白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,但眼神里有种踏实的专注。

“那太好了,谢谢张技术员。”

“叫我张维就行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也没什么实践经验,以后可能还要多向你请教。对了,我加你个微信吧,方便联系。”

两人加了微信。回到教室,后半节课,李春苗发现自己有点走神。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张维,他正专注地看着PPT,侧脸线条清晰。她摇摇头,把那些杂念赶出去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培训班三天。第二天讲互联网+农业,李春苗听得格外认真。第三天是实地参观,去县里一个成功的草莓采摘园。大棚里温暖如春,红艳艳的草莓挂在垄上,看得人心情都好起来。

张维一直跟在她旁边,不时指出一些技术细节:“你看他们的滴灌系统,是悬挂式的,比埋地的更方便检修。”“垄上的覆膜,既能保墒又能防草,你们蓝莓园也可以考虑。”

李春苗边听边记。参观结束,大家上车回城。张维和李春苗座位挨着。车开动了,窗外是冬日萧索的田野。

“李春苗,”张维忽然低声说,“我看了你冰雹灾后那个直播。”

李春苗身体微微一僵。那是她最狼狈、最无助的时刻。

“你很坚强。”张维的声音很诚恳,“做农业,尤其是创业,太难了。你能坚持下来,还能想到直播自救、做深加工,思路很活。我……我很佩服。”

李春苗鼻子有点酸。这段时间,听多了同情和叹息,这种直接的、建立在专业认同上的佩服,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以后技术上、政策上有什么问题,随时找我。”张维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别客气。”

车到农技中心,大家各自散去。李春苗看着张维背着双肩包、汇入街边人流的身影,捏紧了手里的名片。

雨水节气,并无雨水。但有些看不见的润泽,似乎已经开始悄悄渗透。

 

红旗村,陈兴旺老爷子家。

屋里烧着炕,很暖和,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。老爷子躺在炕上,右边身子依旧不能动,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。赵秀梅正用小勺,一点点地喂他喝熬得稀烂的小米粥。

“老爷子,慢点,烫。”赵秀梅吹了吹勺子。

陈兴旺努力吞咽着,左边完好的眼睛看着赵秀梅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
“您说啥?”赵秀梅凑近。

“麻……麻烦你了。”老爷子费劲地说。

“麻烦啥,应该的。”赵秀梅擦擦他嘴角,“建国身体也没好利索,春苗又去县里培训了。我正好有空,网店那边有小刘管着,出不了岔子。您就安心养着。”

喂完粥,赵秀梅又打来热水,给老爷子擦脸,洗手,按摩那只不能动的右手。动作轻柔,耐心。她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卧病在床,也是这样伺候的。人老了,病了,都是这样。

“秀梅。”老爷子又开口。

“哎,您说。”

“建国……血压……还高?”

“好多了,按时吃药,不怎么犯了。就是还不能累着。”

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望向糊着旧报纸的房顶,慢慢说:“六零年……饥荒……我带着人……上山挖野菜……榆树皮……都剥光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含混断续,但赵秀梅听懂了。这是老爷子最近常念叨的事,一糊涂了,就回到那些最苦的年月。

“那时候……真难啊……可现在……你看……”老爷子的目光转向窗外,虽然只能看到一方灰白的天空,“村里……有路了……有合作社了……春苗那丫头……种洋果子……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
赵秀梅眼眶发热:“是啊,老爷子,现在好多了。您好好养着,等开春暖和了,我推您出去,看看咱村新修的广场,看看春苗的蓝莓园。”

老爷子左边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牵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微弱却清晰的、欣慰的弧度。

这时,刘寡妇提着个保温桶来了。“秀梅姐,我给老爷子炖了点鱼汤,补补。”

“哎呀,小刘,你还专门跑一趟。”

“应该的。老爷子以前没少帮衬我们家。”刘寡妇把保温桶放下,看了看炕上的老人,压低声音,“秀梅姐,网店今天又接了三十多单,都是年后补货的。我都处理好了,快递单也打出来了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赵秀梅很感激。自从她把主要精力转到照顾家里和老爷子这边,刘寡妇就把网店大部分事务都担了起来,从接单、客服到发货,井井有条。

“不辛苦。要不是秀梅姐你带我,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打零工呢。”刘寡妇真心实意地说,“对了,春苗啥时候回来?林书记下午来找她,说防雹网的材料到了,想跟她商量具体怎么弄。”

“明天就回来了。”赵秀梅说,“你先跟林书记说,让春苗回来直接去找他。”

刘寡妇点点头,又跟老爷子说了几句话,才离开。

赵秀梅继续给老爷子按摩。窗台上,一盆水仙开了,小小的白色花朵,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冬天还没完全过去,但生命的迹象,已经在最不经意的角落里,悄然萌发。

沈阳,某高校附近的咖啡厅。

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甜腻的奶油味。王磊和对面的女孩相对而坐,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。

女孩就是小雅。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羊毛大衣,妆容精致,但眼圈有点红。

“所以,你爸妈的意思,还是在村里?”小雅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王磊低着头,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:“不是他们的意思。是我……我还没想好。”

“没想好什么?”小雅看着他,“是没想好留沈阳,还是没想好……我们的以后?”

王磊沉默。这个问题,从上次带小雅回老家之后,就像一根刺,横在他们之间。小雅是沈阳本地人,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,但也早就为她在市区准备了一套小两居的婚房。他们希望女儿留在身边,希望女婿至少能在沈阳站稳脚跟。

而王磊的父母在农村,父亲腿脚不便,母亲身体也不算好。他是家里唯一的指望。以前,他觉得只要自己努力读书,找份好工作,就能把父母接到城里。可现实是,沈阳的房价,凭他一个刚毕业研究生的薪水,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个卫生间?把父母接来住哪儿?难道让他们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,每天看着儿子辛苦还贷?

“小雅,”王磊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爸的腿,是为了供我读书,在工地摔的。我妈身体也不好。我……我不能只顾着自己。”

“我没让你只顾自己!”小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又赶紧压低,“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!我爸妈的房子可以先结婚用,我们慢慢攒钱,以后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王磊抬起头,看着她,“让我爸妈一直待在老家?他们老了,需要人照顾。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。”

小雅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,邻座传来情侣的轻笑声。这一切的都市情调,此刻却让王磊觉得无比隔膜和疲惫。

“小雅,”他艰难地说,“你爸妈不会同意你嫁到农村去的。就算你同意,以后呢?柴米油盐,生活习惯,亲戚往来……矛盾会越来越多。我不想让你为难,也不想……让我爸妈难过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
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咖啡杯旁的桌布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
王磊看着她的眼泪,心如刀绞。这是他第一次正经谈恋爱,女孩漂亮,温柔,家境好,不嫌弃他农村出身。他曾真心以为,可以和她有个未来。

但现在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不是感情,是现实。是沈阳和红旗村之间几百公里的距离,是城市楼房和农村旱厕的巨大落差,是两对父母截然不同的期盼。

“对不起,小雅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
小雅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拿起放在旁边的包,站起身,没有说再见,径直走向门口。

门上的风铃“叮当”一响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寒冷的空气里。

王磊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咖啡彻底冷了,表面凝出一层难看的油脂。他拿起杯子,把冰冷的液体一口灌下去,苦得他皱紧了眉头。

窗外,城市华灯初上,车流如织。这个繁华的都市,有无数像他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。但此刻,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迷茫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。是留在沈阳,挣扎着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外乡人?还是回到那个生他养他、却似乎再也回不去的村庄?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母亲赵淑琴发来的微信:“磊子,吃饭没?你爸今天去蓝莓园转了,说苗子芽孢鼓得很好。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”

他看着那条信息,眼睛一阵发热。

家。那个他曾经拼命想离开,现在却又无比牵挂的地方。

红旗村,傍晚。

李春苗从县里回来了,带回来一沓培训资料,还有张维给她的几份政策文件。她先去了村部,和林海洋、张维(他跟着工作队一起来了)碰了头,看了防雹网的材料样品,商量了搭建方案。

“开春化冻就动工,争取在花期前全部搭好。”林海洋干劲十足,“张技术员这段时间会常驻村里,指导技术。”

张维对李春苗点点头:“以后多指教。”

从村部出来,李春苗去了陈兴旺老爷子家。赵秀梅刚给老爷子喂完药,正在收拾。

“妈,辛苦你了。”李春苗看着母亲眼下的疲惫。

“辛苦啥,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,还念叨你呢。”赵秀梅拉着女儿到外屋,压低声音,“苗儿,你跟周明……怎么样了?他爸妈不是叫你去过年吗?”

李春苗顿了顿:“我没去。爸身体不好,合作社事也多,走不开。周明他……理解。”

赵秀梅看着女儿,欲言又止。她知道女儿心里装着事,装着压力,也装着对那个远方男孩的歉疚和不确定。

“妈,我今天认识了个技术员,县农业局的,叫张维。”李春苗换了个话题,“人挺专业,帮了我们不少忙。”

赵秀梅是何等精明的人,从女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。她没多问,只是拍拍女儿的手:“多个朋友多条路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李春苗点点头。她心里乱,也说不清对张维是什么感觉。也许是欣赏他的专业,也许是感激他的帮助,也许……只是人在脆弱疲惫时,对身边一点温暖和支持的本能靠近。

她摇摇头,不再去想。眼下有太多事要做:父亲的病,老爷子的照顾,合作社的运营,蓝莓园的防雹网,春季的修剪施肥……

夜色渐浓。李春苗走出老爷子家,站在寂静的村道上。抬头看天,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,但空气中那种潮湿的、属于早春的气息,已经隐约可闻。

雨水了。

虽然没有雨,但土地在苏醒,冰层在消融,草木的根须在黑暗的泥土里,悄悄伸展。

冬天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。接下来的日子,或许仍有春寒,但总归是朝着温暖和生长去了。

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路还长,但一步步走,总能走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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