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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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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3/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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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二十七章 大寒

腊月二十八,雪下疯了。

不是那种悠悠扬扬的鹅毛雪,是雪粒子,被北风卷着,横着扫过来,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,像撒盐。天阴沉得厉害,才下午三点多,屋里就得开灯。

李春苗盯着手机屏幕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村里的微信群早就炸了锅,一条条信息往上蹦:

“完了完了,我刚到汽车站,说所有班车都停了!回不去了!”

“我在长春工地,封了,不让出!”

“深圳这边也是,小区都封了,说是什么肺炎,很厉害!”

“县里刚发通知了,不让拜年,不让聚会,外地回来的要报备隔离!”

张维坐在她对面,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上满是红色的疫情地图和不断刷新的新闻。“形势比预想的还严峻。武汉封城了。咱们省也启动一级响应了。看这架势,年后的复工、开学,全得推迟。”

李春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合作社还有一批节前要发的山货礼盒,客户催得急。更重要的是,村里那些原本计划年后就外出打工的人,现在全被堵在家里了。他们不像合作社的社员有固定收入,一天不出去,就少一天的钱。

“得想办法。”她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,“不能让大家干等着。合作社的冷库刚建好,但年后蓝莓没下来,山货库存也不多。光靠这个,养不活这么多突然多出来的人手。”

张维合上电脑:“我跟林书记通了电话,乡里也急,正在统计各村滞留劳动力,想办法开发一些临时性的公益岗位,但杯水车薪。关键是,得找到能持续产生效益的路子。”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把村庄隔绝成一座孤岛。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沉重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大寒,真冷到骨头缝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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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玉芬的县城公司早早关了门,员工都放假回家了。她回到村里,发现自己的培训班教室也被临时征用,成了村里的疫情防控指挥点。戴着红袖标的村干部和志愿者进进出出,忙着贴标语,拉横幅,打电话排查。

她没地方去,就在自家老屋里待着。炉子烧得旺,但心里空落落的。儿子刘浩打电话来,说沈阳也紧张了,婚礼原定在正月,现在看肯定得推迟。让她千万别出门,就在家待着。

“妈知道,你和小娟也注意防护,别不当回事。”孙玉芬嘱咐着,挂了电话。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,只有炉火噼啪声。

她打开手机,看到无数关于疫情的消息,心里发慌。更让她难受的是,那些曾经在她这里培训过、介绍到城里做家政的妇女,好几个都发来信息:雇主不敢让外人进门了,工作没了,暂时回不来,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。

她们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走出去,学到本事,挣到钱,眼看日子有点起色,这一下子,又被打回原形。

不行,不能这么干等着。孙玉芬盯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城里人不敢让人进门,但家里总得收拾,老人孩子总得有人照顾吧?现在大家都困在家里,学点东西,总可以吧?

一个念头冒了出来:线上培训。

她立刻行动起来。先给几个核心的培训老师打了电话,商量能不能开直播课,或者录短视频课。老师们有的犹豫,有的支持。她又联系了在省城做网络技术的远房侄子,问怎么搭建简单的线上学习平台。

忙活了一下午,一个粗糙但可行的方案在她脑子里成型了:利用现成的直播软件,开设免费的家政知识普及课,先吸引人。等有了一定基础,再开付费的技能提升课。课程内容可以调整,多讲一些家庭消毒、科学防护、居家营养搭配这些眼下最需要的。

她把这个想法发到了以前学员的微信群里。没想到,反响异常热烈。

“孙老师!这个好!我在家正闲得发慌!”

“能学东西就行,收费也学!”

“我把我姐妹也拉进来!”

“孙老师,什么时候开课?我第一个报名!”

看着不断刷屏的回复,孙玉芬心里那点慌乱,渐渐被一股熟悉的、要做成点什么的劲头取代了。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既然出不去,就把课堂搬到网上来。

她坐到电脑前,开始笨拙地制作第一堂直播课的PPT。题目就叫:《非常时期,家庭清洁消毒十大要点》。

屋外,风雪呼啸。屋内,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而充满生机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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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兴旺老爷子是半夜里情况突然不好的。

之前只是精神差些,吃饭更少。这天夜里守着他的孙子陈志刚听到一阵急促的、拉风箱似的喘气声,赶紧开灯,发现老爷子脸色憋得发紫,眼睛直勾勾瞪着房顶。

“爷!爷!”陈志刚慌了,一边拍抚老爷子的胸口,一边喊人。

李建国和赵秀梅就住在隔壁,闻声赶紧过来。李建国一看情况,立刻给村医老马打电话。老马冒着风雪赶来,听了听心肺,量了血压,脸色凝重:“怕是心肺功能衰竭了。得送医院。”

“这天气,这情况……”李建国看着窗外怒吼的风雪,又看看炕上呼吸艰难的老爷子,心沉到了谷底。就算能叫到车,这冰天雪地几十里路,老爷子这身子骨,能撑到医院吗?

“先用药稳住。”老马打开药箱,拿出针剂,“我给推一针,看看能不能缓过来。但……你们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
药推进去,过了好一阵,老爷子的喘息才稍微平复了一些,但人更加虚弱了,眼神涣散。陈志刚跪在炕边,握着爷爷那只枯瘦的左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李建国让赵秀梅去烧点热水,自己坐在炕沿上,俯身低声唤:“老爷子,陈书记,您醒醒,看看我,我是建国。”

陈兴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李建国脸上。他嘴唇翕动着,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。

李建国把耳朵凑近:“您说,我听着。”

“……工……工棚……”两个字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工棚?李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老爷子是说当年修水库时,民工们住的那个四处漏风的工棚。

“哎,工棚,我记得,您带我们住过。”李建国连忙说。

老爷子左手的手指,在李建国的手心里,极其轻微地勾了勾,眼神里有一种急切。

李建国忽然福至心灵:“您是说……把工棚写进村史馆?”

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淡下去,但那只手,却不再动了,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嘱托。

他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细弱悠长,仿佛睡着了。

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炉火噼啪和窗外风雪呜咽。李建国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很久没有动。他知道,老爷子这是在交代后事了。工棚,那个承载着共和国初期最艰苦劳动记忆的简陋居所,在老爷子心里,和那些光荣的奋斗史同样重要,甚至更真实。那是普通人的汗水和青春,不该被遗忘。

陈志刚压抑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。赵秀梅端着热水进来,看见这场面,眼圈也红了。

陈兴旺老爷子走了。

消息传开,村里能动弹的老人,都慢慢聚到了陈家小院。没人嚎啕大哭,只是沉默地坐着,抽着烟,看着炕上那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、熟悉的身影。陈志刚红着眼眶,按照爷爷生前的嘱咐,开始操办后事——不要吹打,不搞排场,火化后,骨灰撒在村集体的土地里。

“老爷子说了,他一辈子没离开过红旗村的地,死了,也要跟地在一起。”陈志刚哑着嗓子对李建国说。

李建国点点头,喉咙发堵。他想起老爷子最后关于“工棚”的嘱托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帮着陈志刚张罗,联系殡仪馆的车。因为疫情,一切从简,只允许直系亲属跟去火化场。

出殡那天,天气阴沉。没有送葬的队伍,只有陈志刚一家几口,捧着骨灰盒,坐着合作社的农用车,默默驶向村外那片最平整、最肥沃的集体耕地——那是当年合作社集中流转的第一批地。

地里残雪未消,泥土半冻半化。陈志刚跪在田埂上,打开骨灰盒。灰白色的骨灰,细碎,轻飘。他捧起一把,犹豫了一下,然后用力扬向空中。

风不大,骨灰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灰雾,缓缓沉降,落在黑色的冻土上,落在残留的玉米茬间,很快就看不见了,仿佛被土地无声地吸纳、包容。

李建国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没有墓碑,没有坟茔,只有一片无言的、沉默的土地。但他知道,陈兴旺老爷子,这位红旗村活的历史书,以最彻底的方式,回归了他挚爱并奋斗了一生的黑土地,成了这土地记忆的一部分。

大寒的深夜,一位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而他最后挂念的,不是个人身后事,是那段集体记忆中,最苦也最坚韧的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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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,雪停了,但寒气更甚。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寂静无声。偶尔有戴红袖标的人走过,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,更显空旷。

李春苗的“云种地”计划,就在这天正式推出了。

通过合作社的公众号和她的短视频账号,发布了详细的认领方案:城里家庭可以付费认领一小块合作社的菜地(现实中的地,但在线上虚拟认领),选择种植的蔬菜种类(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、绿叶菜等)。合作社负责实际种植、管理,并通过直播、短视频、照片等方式,定期向认领家庭展示蔬菜的生长情况。成熟后,蔬菜直接配送到家(疫情缓解后)或兑换成等值的合作社其他农产品。

“疫情期间,足不出户,拥有一片自己的菜园,体验春种秋收,收获健康蔬菜!”——宣传语写得直白,却戳中了很多困在家中的城市人的心。

方案刚发出去不久,咨询的电话和微信就响了。

“真的能看见我的菜地长什么样吗?”

“我想给孩子认领一块,让他看看蔬菜是怎么长出来的。”

“现在能配送吗?我们小区封闭管理了。”

“价格多少?认领周期多长?”

李春苗和张维,还有刘寡妇带的电商小组,全部上阵当客服,嗓子都说哑了。合作社的办公室,成了临时的“云种地”指挥中心。

仅仅两天,第一期放出的五十块“云菜地”,被一抢而空。后台收到了十几万的预付款。

“快!统计名单,分配地块,做好标签!”李春苗兴奋又紧张,“张维,赶紧联系之前给我们做蓝莓包装的设计师,设计‘云种地’的专属电子证书和生长日记模板!林书记,麻烦跟乡里沟通一下,等能通行了,我们的配送车需要绿色通道!”

原本因为疫情滞留在村里的十几个青壮年劳动力,立刻有了新活计:清理指定地块的积雪,准备开春种植的物料,搭建更清晰的直播设备。王福贵也忙起来,冷库虽然还没正式存放蓝莓,但可以先规划出一部分区域,预留给“云种地”未来可能需要的种子、农资。

冰冷的村庄,因为这个有些天马行空却又实实在在的计划,注入了一丝活力与暖流。

与此同时,孙玉芬的第一堂线上家政直播课,也在一个晚上开讲了。

直播间设在她家屋里,背景是一块简单的蓝布。她有些紧张,面对手机镜头说话不如面对真人自在。但当她开始讲解“84消毒液和酒精的区别与正确使用方法”时,那种专业的自信又回来了。

令她震惊的是,开播不到十分钟,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一千,而且还在涨。弹幕里问题不断:

“孙老师,口罩怎么正确佩戴和丢弃?”

“家里有老人,怎么做好防护?”

“天天待家里,怎么进行有效的居家锻炼?”

孙玉芬尽力回答着。下播后,她看着后台数据:观看峰值三千七百人,新增关注两千多。好几个家政公司负责人在后台留言,想谈合作,批量购买课程给员工培训。

她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原来,困住脚步的危机,也可能打开另一扇窗。

夜深了。李春苗还在办公室核对“云种地”的名单。张维给她泡了杯热茶,放在桌上。
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
“不累。”李春苗抬头,眼睛里虽有血丝,却亮晶晶的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挺奇妙的。一场这么大的灾难,把大家都困住了。可我们,好像又找到了新路子。虽然不知道能走多远,但至少,没有坐以待毙。”

“这就是咱们中国人,尤其是咱们农民的特点吧。”张维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被积雪反射得微微发亮的夜空,“土地还在,人在,办法就总比困难多。”

李春苗走到他身边,一起望向窗外。村庄静谧,但许多窗户都还亮着灯。那些灯光下,有像孙玉芬一样在尝试新方法的人,有像王福贵一样在默默准备的人,有像陈志刚一样在守护亲人最后时光的人,也有无数个普通的家庭,在不安中等待着春天。

大寒,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冷的时候。

但也意味着,寒冷到了极致,接下来,就该走向温暖了。

红旗村的人们,在这个最冷的时节,用他们的坚韧、智慧和彼此扶持,默默点燃着一点点星火,等待着积雪消融,春回大地的那一天。

而陈兴旺老爷子最后关于“工棚”的嘱托,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,埋在了李建国和李春苗的心里。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,也是一种精神的传承——无论条件多么艰苦,只要人还在,希望就在,建设家园的努力,就永远不会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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