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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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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2/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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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九章 端阳

五月底,红旗村的秧歌队就练起来了。

鼓点从村部院里传出来,咚咚锵,咚咚锵,震得杨树叶子哗哗响。陈老四媳妇是秧歌队的头儿,五十多岁了,腰上系着红绸子,扭起来水蛇一样。

“往左!往左!”她拍着手喊,“张老蔫!你又顺拐了!”

张老蔫憋红了脸,两条腿像灌了铅,怎么扭怎么别扭。他是被媳妇硬拉来的,说文化节扭秧歌,一人发五十块钱。

五十块钱呢,够买二斤猪肉包粽子了。

李建国从村部出来,看见这场面,笑了。往年端午,村里就是各家包粽子、挂艾草,年轻人回来吃顿饭,冷冷清清。今年不一样了,乡里拨款办第一届农民文化节,扭秧歌比赛第一名奖一千块。

一千块,够买半亩地的化肥。

“建国,你看我这秧歌队咋样?”陈老四媳妇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不错,就是人少了点。”李建国说,“得凑够二十个人,才能报名。”

“这不正拉人呢嘛。”陈老四媳妇朝张老蔫努努嘴,“这些老爷们儿,死要面子,嫌扭秧歌丢人。”
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
正说着,赵秀梅从家出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

“秀梅,来扭两下?”陈老四媳妇喊。

“我可不会。”赵秀梅摆手,“我去刘寡妇家,今天发货多,忙不过来。”

“又接大单了?”

“嗯,端午节,城里人买山货送礼。”赵秀梅说着走了。

李建国看着她背影,想起1988年端午,第一次见她……

---

那年他二十八,在村里算大龄了。爹妈着急,托媒人说亲。媒人说,邻村赵家有个闺女,二十五,能干,就是脾气倔。

端午那天,媒人领他去赵家。他拎着两斤白糖,一瓶罐头,走路都顺拐。

赵秀梅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见他们来,站起来擦了擦手。她穿着件碎花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
“这是秀梅。”媒人说,“这是建国。”

两人对看了一眼,都低下头。

媒人让他们单独说话。院子里就剩他俩,尴尬。

“听说你在村里当会计?”赵秀梅先开口。

“嗯,兼着。”李建国说,“地里的活也干。”

“我家也是种地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沉默。

风吹过来,院里的老杏树哗啦啦响。杏子还没熟,青涩涩的。

“你……有啥要求没?”赵秀梅问。

“啥要求?”

“就是……找对象的要求。”

李建国想了想:“能过日子就行。”

赵秀梅笑了:“这要求不高。”

“你呢?”他问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赵秀梅说,“能踏实过日子,不嫌弃我是农村的就行。”

两人又聊了几句。其实也没聊啥,就是问问家里几口人,种几亩地,养不养猪。

走的时候,赵秀梅送他到门口。他回头说:“那个……你觉得我咋样?”

赵秀梅脸红了:“还行。”

“那……咱俩处处?”

“处吧。”

就这么定了。简单,直接,像庄稼人种地,看准了就下种。

一个月后订婚,半年后结婚。结婚那天晚上,赵秀梅说:“建国,咱俩好好过,把日子过红火。”

他说:“嗯。”

二十二年了,日子不算红火,但也过得去。有苦有甜,有吵有闹,但没散。

这就够了。

---

赵秀梅走到刘寡妇家时,刘寡妇正在院里挑豆子。看见她来,赶紧站起来:“秀梅姐。”

“豆子挑好了没?”赵秀梅问。

“好了,五斤红小豆,五斤绿豆,都是今年新下来的。”

“行,装袋吧。”

刘寡妇四十出头,丈夫三年前肝癌去世,留下一个上初中的儿子。家里地少,日子紧巴。赵秀梅看不过去,就让她帮忙收山货、挑杂粮,按斤给钱。

今天要发二十单,豆子、榛蘑、木耳、干野菜。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,才分装完。

“秀梅姐,你这网店越做越大了。”刘寡妇擦擦汗,“一天能挣多少钱?”

“不一定,好的时候一天两三百,差的时候几十块。”赵秀梅说,“但细水长流,比种地稳当。”

“我能跟你学不?”刘寡妇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也弄个网店,卖点啥。”

“能啊。”赵秀梅说,“但你得先学电脑,打字。”

“电脑贵不?”

“二手的几百块钱。”

刘寡妇眼神暗了暗:“那……等我攒够钱再说。”

赵秀梅没说话。她知道,几百块钱对刘寡妇来说,是笔大钱。

装完货,两人推着三轮车去乡里。水泥路修好了,骑车轻快多了。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新叶,绿油油的。远处麦田一片金黄,快熟了。

“端午节你咋过?”赵秀梅问。

“包几个粽子,给儿子改善改善。”刘寡妇说,“你呢?”

“我家春苗回来,得包点好的。”

到乡里快递点,老板娘看见她们,笑着说:“秀梅姐,你这生意越来越火了。”

“赶上年节,好点。”

“对了,你们村是不是要办文化节?”

“嗯,端午那天。”

“我能去不?”老板娘说,“我爱热闹。”

“能啊,欢迎。”

发完货,赵秀梅去银行给刘寡妇结账。五斤豆子,一斤五块,二十五。挑豆子工钱,十块。一共三十五。

刘寡妇接过钱,小心地装进内衣口袋:“谢谢秀梅姐。”

“客气啥。”赵秀梅说,“明天还有货,你早点来。”

“哎!”

分开后,赵秀梅去市场买糯米、红枣、粽叶。端午了,得包粽子。春苗爱吃甜枣的,建国爱吃咸肉的。得多包点。

拎着东西往家走,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第一次在李家过端午。她包了五十个粽子,甜枣的、咸肉的、豆沙的。建国一口气吃了六个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粽子。

那时候真年轻,真有劲。

现在,女儿都上大学了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

---

沈阳,中考前一天。

孙玉芬请了三天假,坐夜车从杭州赶回来。火车上没座,她站了十二个小时,腿肿得像萝卜。

到家是早上六点,儿子刘浩还没醒。她轻手轻脚进屋,看见儿子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,墙上贴满了公式表。

她鼻子一酸。

这些年,她在杭州当保姆,一年回来两次。儿子从小学到初中,她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。每次打电话,儿子都说:“妈,我挺好的。”

她知道,儿子在安慰她。

刘浩醒了,看见她,愣了:“妈?你咋回来了?”

“你中考,妈得回来。”孙玉芬放下行李,“想吃啥?妈给你做。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包粽子吧,端午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孙玉芬去厨房,发现米缸空了,油瓶也见底了。她赶紧去市场买米买油买菜。回来时,儿子已经去学校了——最后一天,老师还要讲题。

她开始包粽子。手生了,粽叶老散。包了十几个,才找回感觉。

正包着,手机响了,是杭州雇主。

“小孙,你啥时候回来?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孩子中考完就回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挂了电话,孙玉芬继续包。眼泪掉进糯米里,她赶紧擦掉。

这些年,她对不起儿子。也对不起自己。

可没办法。得挣钱,得活。

粽子包好,下锅煮。香味飘出来,满屋子都是。

儿子中午回来,看见一锅粽子,笑了:“妈,包这么多?”

“给你带学校去,分给同学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吃就行。”

“听话。”

吃饭时,孙玉芬问:“考哪个高中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,就考本校高中部。”刘浩说,“本校保送名额多。”

“妈供你,考哪都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浩低头扒饭,“妈,你少干点活,注意身体。”

“妈知道。”

吃完饭,儿子去学校。孙玉芬收拾屋子,洗衣服,把儿子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晒。阳光很好,晒得被子暖烘烘的。

她坐在院里,看着这个家。房子老了,墙皮掉了,但收拾得干净。儿子争气,学习好,懂事。

这就够了。

其他,不敢多想。

---

端午当天,红旗村热闹得像过年。

村口搭了戏台,挂上红布条幅:“红旗村第一届农民文化节”。台子两边摆着长条桌,桌上放着各家各户拿来的吃食:粽子、鸡蛋、油炸糕、凉粉。孩子们围着桌子转,眼睛盯着吃的。

秧歌比赛十点开始。五个村的秧歌队,红旗村排在第三个。

李建国作为村支书,得主持。他穿了件白衬衫,皱巴巴的,但洗得干净。拿着话筒,手有点抖。

“乡亲们,今天是端午节,也是咱们红旗村第一届农民文化节……”他照着稿子念,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,嗡嗡的。

台下,赵秀梅站在人群里,手里拿着相机拍照。李春苗也回来了,和周明一起。周明第一次看农村文化节,兴奋得直拍手。

“你们村真有意思。”他对李春苗说。

“农村就这样,有点事就热闹。”李春苗说。

秧歌队上场了。第一个村是邻村张家屯,二十个人,清一色红衣服绿裤子,扭得整齐,但没劲儿。

第二个村李家沟,人少,但扭得疯。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扭得比年轻人还欢实。

轮到红旗村了。陈老四媳妇领着队伍上场。二十个人,高矮胖瘦都有,衣服也花花绿绿,但精神头足。

鼓点起,秧歌扭起来。红绸子飞舞,扇子翻飞。张老蔫还是顺拐,但没人笑话他,大家都在笑。

扭到高潮时,陈老四媳妇一个鹞子翻身——没翻过去,摔了个屁股墩。人群哈哈大笑。她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继续扭。

赵秀梅按下快门,记录下这个瞬间。

扭完了,评委打分。红旗村不是最整齐的,也不是最有技巧的,但最热闹,最真实。最后得了第二名,奖金五百块。

陈老四媳妇拿着红包,手直抖:“五百……五百……”

“请客!”有人喊。

“请!请大家吃粽子!”陈老四媳妇笑得合不拢嘴。

中午,全村人在村口聚餐。各家端来自家做的菜,摆在一起,几十个碗盘。大家端着碗,随便夹,随便吃。

李建国端着碗,蹲在树荫下。赵秀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:“多吃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春苗呢?”

“跟同学看地去了。”

正说着,陈志刚端着碗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建国哥,加工厂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
“咋说?”

“我跟乡里谈了,他们同意用旧教室,一年租金一千。”陈志刚说,“机器也看好了,二手的,三万块钱。”

“钱凑够了?”

“我们五个人,一人六千,够了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:“行,干吧。需要村里帮忙的,说话。”

“谢谢建国哥。”

陈志刚走了。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,对赵秀梅说:“这些年轻人,比咱们敢想敢干。”

“时代不一样了。”赵秀梅说,“咱们那会儿,就想种好地,吃饱饭。现在年轻人,想得更多。”

“好事。”

吃完饭,有唱戏的。村里几个老人,会唱二人转。嗓子哑了,调不准了,但唱得投入。唱的是《包公赔情》,一句一个调,把年轻人逗得直乐。

李春苗和周明回来了,手里拿着土样。

“爸,我们取了二十个点的土样。”李春苗说,“回去做分析。”

“嗯。”李建国看看周明,“小伙子,我们这农村,还行吧?”

“太好了。”周明说,“叔叔,你们村比我想象的有活力。”

“啥活力,就是穷热闹。”

“不是穷热闹。”周明认真地说,“是有生活。”

李建国笑了。这年轻人,会说话。

下午,活动继续。有拔河比赛,有猜谜语,有孩子们的游戏。太阳西斜时,大家都累了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

李建国站在村口,看着这一切。红旗村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?十年?二十年?
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世时,常说:“咱红旗村,人心齐。”

现在,人心还齐吗?

有些人出去了,有些人回来了。有些地荒了,有些地种得更精了。有些传统丢了,有些新东西进来了。

但不管怎么变,这儿还是红旗村。这片黑土地上的人,还是那些人。

骨子里的东西,没变。

晚上,各家各户挂艾草,吃粽子。赵秀梅包了三种粽子,甜的咸的豆沙的。李春苗吃了两个,说:“还是妈包的粽子好吃。”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赵秀梅看着她,“在学校吃不着吧?”

“学校也有,但没家里的味。”

周明也吃了两个,赞不绝口。

吃完饭,周明回屋整理土样。李春苗帮母亲收拾碗筷。

“妈,你觉得周明咋样?”她突然问。

赵秀梅手顿了顿:“挺好,踏实。”

“就是同学。”

“知道。”赵秀梅笑了,“妈又没说啥。”

院子里,李建国在抽烟。月光很好,照得地面亮堂堂的。

他想起1988年端午,第一次见赵秀梅。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,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。

二十二年了。

时间真快,日子真慢。

但不管快慢,都得过。

而且,要过好。

他摁灭烟头,回屋了。

屋里,赵秀梅在数今天网店的收入。一百八十块。不多,但细水长流。

“建国,我想买个打印机。”她说,“打快递单方便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二手的,三四百。”

“买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躺下。窗外有虫鸣,有蛙叫。端午了,夏天真的来了。

“秀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高兴不?”

“高兴。”

“我也高兴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。

过了一会儿,赵秀梅说:“建国,你说咱们村,能一直这么热闹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但至少今天热闹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睡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睡了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端午过了,麦子该收了,玉米该高了,日子还得继续。

但今天的热闹,会留在记忆里。

就像1988年那个端午,会一直记着。

有些东西,不会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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