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红旗村的秧歌队就练起来了。
鼓点从村部院里传出来,咚咚锵,咚咚锵,震得杨树叶子哗哗响。陈老四媳妇是秧歌队的头儿,五十多岁了,腰上系着红绸子,扭起来水蛇一样。
“往左!往左!”她拍着手喊,“张老蔫!你又顺拐了!”
张老蔫憋红了脸,两条腿像灌了铅,怎么扭怎么别扭。他是被媳妇硬拉来的,说文化节扭秧歌,一人发五十块钱。
五十块钱呢,够买二斤猪肉包粽子了。
李建国从村部出来,看见这场面,笑了。往年端午,村里就是各家包粽子、挂艾草,年轻人回来吃顿饭,冷冷清清。今年不一样了,乡里拨款办第一届农民文化节,扭秧歌比赛第一名奖一千块。
一千块,够买半亩地的化肥。
“建国,你看我这秧歌队咋样?”陈老四媳妇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不错,就是人少了点。”李建国说,“得凑够二十个人,才能报名。”
“这不正拉人呢嘛。”陈老四媳妇朝张老蔫努努嘴,“这些老爷们儿,死要面子,嫌扭秧歌丢人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正说着,赵秀梅从家出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
“秀梅,来扭两下?”陈老四媳妇喊。
“我可不会。”赵秀梅摆手,“我去刘寡妇家,今天发货多,忙不过来。”
“又接大单了?”
“嗯,端午节,城里人买山货送礼。”赵秀梅说着走了。
李建国看着她背影,想起1988年端午,第一次见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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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他二十八,在村里算大龄了。爹妈着急,托媒人说亲。媒人说,邻村赵家有个闺女,二十五,能干,就是脾气倔。
端午那天,媒人领他去赵家。他拎着两斤白糖,一瓶罐头,走路都顺拐。
赵秀梅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见他们来,站起来擦了擦手。她穿着件碎花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“这是秀梅。”媒人说,“这是建国。”
两人对看了一眼,都低下头。
媒人让他们单独说话。院子里就剩他俩,尴尬。
“听说你在村里当会计?”赵秀梅先开口。
“嗯,兼着。”李建国说,“地里的活也干。”
“我家也是种地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沉默。
风吹过来,院里的老杏树哗啦啦响。杏子还没熟,青涩涩的。
“你……有啥要求没?”赵秀梅问。
“啥要求?”
“就是……找对象的要求。”
李建国想了想:“能过日子就行。”
赵秀梅笑了:“这要求不高。”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赵秀梅说,“能踏实过日子,不嫌弃我是农村的就行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。其实也没聊啥,就是问问家里几口人,种几亩地,养不养猪。
走的时候,赵秀梅送他到门口。他回头说:“那个……你觉得我咋样?”
赵秀梅脸红了:“还行。”
“那……咱俩处处?”
“处吧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简单,直接,像庄稼人种地,看准了就下种。
一个月后订婚,半年后结婚。结婚那天晚上,赵秀梅说:“建国,咱俩好好过,把日子过红火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二十二年了,日子不算红火,但也过得去。有苦有甜,有吵有闹,但没散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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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秀梅走到刘寡妇家时,刘寡妇正在院里挑豆子。看见她来,赶紧站起来:“秀梅姐。”
“豆子挑好了没?”赵秀梅问。
“好了,五斤红小豆,五斤绿豆,都是今年新下来的。”
“行,装袋吧。”
刘寡妇四十出头,丈夫三年前肝癌去世,留下一个上初中的儿子。家里地少,日子紧巴。赵秀梅看不过去,就让她帮忙收山货、挑杂粮,按斤给钱。
今天要发二十单,豆子、榛蘑、木耳、干野菜。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,才分装完。
“秀梅姐,你这网店越做越大了。”刘寡妇擦擦汗,“一天能挣多少钱?”
“不一定,好的时候一天两三百,差的时候几十块。”赵秀梅说,“但细水长流,比种地稳当。”
“我能跟你学不?”刘寡妇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也弄个网店,卖点啥。”
“能啊。”赵秀梅说,“但你得先学电脑,打字。”
“电脑贵不?”
“二手的几百块钱。”
刘寡妇眼神暗了暗:“那……等我攒够钱再说。”
赵秀梅没说话。她知道,几百块钱对刘寡妇来说,是笔大钱。
装完货,两人推着三轮车去乡里。水泥路修好了,骑车轻快多了。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新叶,绿油油的。远处麦田一片金黄,快熟了。
“端午节你咋过?”赵秀梅问。
“包几个粽子,给儿子改善改善。”刘寡妇说,“你呢?”
“我家春苗回来,得包点好的。”
到乡里快递点,老板娘看见她们,笑着说:“秀梅姐,你这生意越来越火了。”
“赶上年节,好点。”
“对了,你们村是不是要办文化节?”
“嗯,端午那天。”
“我能去不?”老板娘说,“我爱热闹。”
“能啊,欢迎。”
发完货,赵秀梅去银行给刘寡妇结账。五斤豆子,一斤五块,二十五。挑豆子工钱,十块。一共三十五。
刘寡妇接过钱,小心地装进内衣口袋:“谢谢秀梅姐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赵秀梅说,“明天还有货,你早点来。”
“哎!”
分开后,赵秀梅去市场买糯米、红枣、粽叶。端午了,得包粽子。春苗爱吃甜枣的,建国爱吃咸肉的。得多包点。
拎着东西往家走,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第一次在李家过端午。她包了五十个粽子,甜枣的、咸肉的、豆沙的。建国一口气吃了六个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粽子。
那时候真年轻,真有劲。
现在,女儿都上大学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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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阳,中考前一天。
孙玉芬请了三天假,坐夜车从杭州赶回来。火车上没座,她站了十二个小时,腿肿得像萝卜。
到家是早上六点,儿子刘浩还没醒。她轻手轻脚进屋,看见儿子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,墙上贴满了公式表。
她鼻子一酸。
这些年,她在杭州当保姆,一年回来两次。儿子从小学到初中,她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。每次打电话,儿子都说:“妈,我挺好的。”
她知道,儿子在安慰她。
刘浩醒了,看见她,愣了:“妈?你咋回来了?”
“你中考,妈得回来。”孙玉芬放下行李,“想吃啥?妈给你做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包粽子吧,端午了。”
“嗯。”
孙玉芬去厨房,发现米缸空了,油瓶也见底了。她赶紧去市场买米买油买菜。回来时,儿子已经去学校了——最后一天,老师还要讲题。
她开始包粽子。手生了,粽叶老散。包了十几个,才找回感觉。
正包着,手机响了,是杭州雇主。
“小孙,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后天。”
“孩子中考完就回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孙玉芬继续包。眼泪掉进糯米里,她赶紧擦掉。
这些年,她对不起儿子。也对不起自己。
可没办法。得挣钱,得活。
粽子包好,下锅煮。香味飘出来,满屋子都是。
儿子中午回来,看见一锅粽子,笑了:“妈,包这么多?”
“给你带学校去,分给同学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吃就行。”
“听话。”
吃饭时,孙玉芬问:“考哪个高中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就考本校高中部。”刘浩说,“本校保送名额多。”
“妈供你,考哪都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浩低头扒饭,“妈,你少干点活,注意身体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
吃完饭,儿子去学校。孙玉芬收拾屋子,洗衣服,把儿子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晒。阳光很好,晒得被子暖烘烘的。
她坐在院里,看着这个家。房子老了,墙皮掉了,但收拾得干净。儿子争气,学习好,懂事。
这就够了。
其他,不敢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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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当天,红旗村热闹得像过年。
村口搭了戏台,挂上红布条幅:“红旗村第一届农民文化节”。台子两边摆着长条桌,桌上放着各家各户拿来的吃食:粽子、鸡蛋、油炸糕、凉粉。孩子们围着桌子转,眼睛盯着吃的。
秧歌比赛十点开始。五个村的秧歌队,红旗村排在第三个。
李建国作为村支书,得主持。他穿了件白衬衫,皱巴巴的,但洗得干净。拿着话筒,手有点抖。
“乡亲们,今天是端午节,也是咱们红旗村第一届农民文化节……”他照着稿子念,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,嗡嗡的。
台下,赵秀梅站在人群里,手里拿着相机拍照。李春苗也回来了,和周明一起。周明第一次看农村文化节,兴奋得直拍手。
“你们村真有意思。”他对李春苗说。
“农村就这样,有点事就热闹。”李春苗说。
秧歌队上场了。第一个村是邻村张家屯,二十个人,清一色红衣服绿裤子,扭得整齐,但没劲儿。
第二个村李家沟,人少,但扭得疯。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扭得比年轻人还欢实。
轮到红旗村了。陈老四媳妇领着队伍上场。二十个人,高矮胖瘦都有,衣服也花花绿绿,但精神头足。
鼓点起,秧歌扭起来。红绸子飞舞,扇子翻飞。张老蔫还是顺拐,但没人笑话他,大家都在笑。
扭到高潮时,陈老四媳妇一个鹞子翻身——没翻过去,摔了个屁股墩。人群哈哈大笑。她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继续扭。
赵秀梅按下快门,记录下这个瞬间。
扭完了,评委打分。红旗村不是最整齐的,也不是最有技巧的,但最热闹,最真实。最后得了第二名,奖金五百块。
陈老四媳妇拿着红包,手直抖:“五百……五百……”
“请客!”有人喊。
“请!请大家吃粽子!”陈老四媳妇笑得合不拢嘴。
中午,全村人在村口聚餐。各家端来自家做的菜,摆在一起,几十个碗盘。大家端着碗,随便夹,随便吃。
李建国端着碗,蹲在树荫下。赵秀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:“多吃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春苗呢?”
“跟同学看地去了。”
正说着,陈志刚端着碗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建国哥,加工厂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“咋说?”
“我跟乡里谈了,他们同意用旧教室,一年租金一千。”陈志刚说,“机器也看好了,二手的,三万块钱。”
“钱凑够了?”
“我们五个人,一人六千,够了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:“行,干吧。需要村里帮忙的,说话。”
“谢谢建国哥。”
陈志刚走了。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,对赵秀梅说:“这些年轻人,比咱们敢想敢干。”
“时代不一样了。”赵秀梅说,“咱们那会儿,就想种好地,吃饱饭。现在年轻人,想得更多。”
“好事。”
吃完饭,有唱戏的。村里几个老人,会唱二人转。嗓子哑了,调不准了,但唱得投入。唱的是《包公赔情》,一句一个调,把年轻人逗得直乐。
李春苗和周明回来了,手里拿着土样。
“爸,我们取了二十个点的土样。”李春苗说,“回去做分析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国看看周明,“小伙子,我们这农村,还行吧?”
“太好了。”周明说,“叔叔,你们村比我想象的有活力。”
“啥活力,就是穷热闹。”
“不是穷热闹。”周明认真地说,“是有生活。”
李建国笑了。这年轻人,会说话。
下午,活动继续。有拔河比赛,有猜谜语,有孩子们的游戏。太阳西斜时,大家都累了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
李建国站在村口,看着这一切。红旗村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?十年?二十年?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世时,常说:“咱红旗村,人心齐。”
现在,人心还齐吗?
有些人出去了,有些人回来了。有些地荒了,有些地种得更精了。有些传统丢了,有些新东西进来了。
但不管怎么变,这儿还是红旗村。这片黑土地上的人,还是那些人。
骨子里的东西,没变。
晚上,各家各户挂艾草,吃粽子。赵秀梅包了三种粽子,甜的咸的豆沙的。李春苗吃了两个,说:“还是妈包的粽子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赵秀梅看着她,“在学校吃不着吧?”
“学校也有,但没家里的味。”
周明也吃了两个,赞不绝口。
吃完饭,周明回屋整理土样。李春苗帮母亲收拾碗筷。
“妈,你觉得周明咋样?”她突然问。
赵秀梅手顿了顿:“挺好,踏实。”
“就是同学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秀梅笑了,“妈又没说啥。”
院子里,李建国在抽烟。月光很好,照得地面亮堂堂的。
他想起1988年端午,第一次见赵秀梅。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,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。
二十二年了。
时间真快,日子真慢。
但不管快慢,都得过。
而且,要过好。
他摁灭烟头,回屋了。
屋里,赵秀梅在数今天网店的收入。一百八十块。不多,但细水长流。
“建国,我想买个打印机。”她说,“打快递单方便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手的,三四百。”
“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躺下。窗外有虫鸣,有蛙叫。端午了,夏天真的来了。
“秀梅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高兴不?”
“高兴。”
“我也高兴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,赵秀梅说:“建国,你说咱们村,能一直这么热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但至少今天热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睡了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端午过了,麦子该收了,玉米该高了,日子还得继续。
但今天的热闹,会留在记忆里。
就像1988年那个端午,会一直记着。
有些东西,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