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莓园的第一批果子红了。
不是那种熟透的深紫,是带点青涩的胭脂红,藏在墨绿色的叶子底下,像小姑娘害羞的脸。李春苗蹲在地垄里,摘了一颗放进嘴里,酸得她眉头都皱起来,但过后舌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“还得等十天。”周明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测糖仪,“糖度还差得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春苗吐掉果皮,站起来。三十亩蓝莓园,今年是第二年,头一年挂果。苗子长得不算旺,东岗子这片地,哪怕填了那么多腐殖土,还是有点“脾气”。
但到底,挂果了。
“春苗,你真想好了?”周明看着她,眼镜片后的眼神复杂。
“想好了。”李春苗拍拍手上的土,“乡农技站的工作,安稳,但一眼能看到头。这三十亩蓝莓,还有我想包的那二百亩坡地……我得全身心扑上去。”
“二百亩,不是小数目。贷款、人力、技术、销路,压力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压力大。”李春苗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显出点模样的园子,“可周明,你看,咱们红旗村,除了玉米大豆,还能有点别的颜色。这点红,多好看。”
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初夏的阳光很烈,但照在这片新生的果园上,却有种毛茸茸的暖意。远处,合作社的玉米地绿得发黑,一望无际,像沉默的海。而这里,星星点点的红,是海面上跃出的不一样的光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周明最终说,“导师那边的项目,我可以争取把红旗村作为长期观测点,也许能带点经费和资源过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春苗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光。
两天后,李春苗把辞职报告放在了乡农技站刘站长的桌上。
刘站长看着那张薄薄的纸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:“春苗,你是咱们站这几年最有想法、也最能吃苦的技术员。说实话,舍不得。”
“刘站长,对不起。”李春苗站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。
“没什么对不起的,人往高处走。”刘站长叹口气,“就是……农村创业,九死一生。你一个姑娘家,太不容易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知道你不怕。”刘站长把报告收进抽屉,“手续我给你办。以后在村里遇到技术难题,随时回来问。站里的大门,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“谢谢站长。”
走出农技站的小楼,李春苗站在六月的阳光下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小饭馆的油烟味,也有远处田野飘来的、熟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结束了。也开始了。
王福贵是拄着单拐回村的。
左腿里的钢板还没取,走路一瘸一拐,使不上劲。从县里班车下来,走上新修的水泥村路,平时十分钟的路,他走了快半小时。汗水湿透了衬衫,黏在背上。
村口老榆树下,几个老头在下棋。看见他,都停了手。
“福贵?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王福贵挤出一个笑。
“腿咋样了?”
“还行,养养就好。”
寒暄了几句,他继续往家走。脚步沉,心也沉。工地赔的那两万,手术、住院、吃药,去掉大半。剩下几千块钱,他全给了赵淑琴,自己兜里就剩二百多。
到家门口,院门开着。赵淑琴正在院里晒被子,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里的被单一头掉在了地上。
“福贵……”
“哎。”王福贵应了一声,杵着拐走进院子。院子里收拾得干净,鸡在刨食,猪在圈里哼哼。一切好像都没变,又好像都变了。
赵淑琴快步走过来,想扶他,又不敢碰他的腿,手悬在半空:“咋……咋不打电话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,我能走。”王福贵在屋檐下的板凳上坐下,把拐靠在墙边,“磊子呢?”
“屋里呢,放暑假刚回来。”
正说着,王磊从屋里出来了。小伙子又长高了,戴着副黑框眼镜,穿着挺括的格子衬衫,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爸。”
“哎。”王福贵应着,想站起来,腿一疼,又坐下了,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”
王磊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看了看他打着石膏的腿: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恢复得还行,再过两个月就能试着不用拐了。”王福贵努力让语气轻松,“没事,你爸硬实着呢。”
王磊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我找了份实习工作,在沈阳一家设计院,下个月去。有工资,不多,但够我自己花了。以后……你别给我打钱了。”
王福贵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那咋行?你读书,谈恋爱,都要花钱……”
“我能挣。”王磊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坚决,“爸,你看你的腿。我不想你为了我,再把命拼没了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在王福贵心口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赵淑琴在旁边抹眼泪:“磊子,你爸他……”
“妈,我知道。”王磊站起来,“我知道爸都是为了我。可我现在长大了,我能自己挣。爸,你就在家好好养着,地里的活,等我毕业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
王福贵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手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、工地上的灰黑色。这双手,搬过砖,和过灰,绑过钢筋,挣来的钱,一分一分攒着,都给了儿子。
可现在,儿子说,不要他拼了。
他不知道该高兴,还是该难过。
晚上,一家三口吃饭。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王磊给父亲夹了块肉:“爸,你多吃点,补补。”
“哎,你也吃。”
吃完饭,王磊去洗碗。王福贵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慢慢铺满夜空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1994年,他结婚的时候……
那年的雪特别大。他二十三岁,赵淑琴二十二。家里穷,只有三间漏雨的土坯房。爹妈说,得盖新房,不然新媳妇进门委屈。
盖三间瓦房,连工带料,得两千块钱。家里砸锅卖铁凑了一千五,还差五百。
五百块钱,在1994年,是笔巨款。
他跑了半个村子,借遍了亲戚。五十一百的凑,最后还差一百。没办法,他去了村东头陈兴旺家。老爷子当时是支书,听了他的难处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。
“福贵,这是一百二十块。你拿着,一百盖房,二十块买点红纸鞭炮,结婚得有点喜气。”
“陈书记,这……这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拿着!”老爷子把钱塞他手里,“你是咱村看着长大的,实在孩子。好好过日子,把房盖起来,把媳妇娶进门,就是报答我了。”
他攥着那沓钱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房子盖起来了,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红砖瓦房,但窗户明亮,屋顶结实。结婚那天,他在新房门口贴了大红喜字,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。
赵淑琴穿着红棉袄,从贴着窗花的玻璃窗里看着他笑。
那时候他想,这辈子,得让媳妇过上好日子。
后来有了儿子,想法变成了:得让儿子有出息。
他拼了命地干,种地,打工,一年到头不着家。腰疼了忍,腿伤了熬,就想着多攒点,给儿子铺路。
可现在,儿子说,路他自己能走。
那他呢?他这半辈子,拼的是什么?
“爸,进屋吧,外面凉了。”王磊站在门口叫他。
王福贵回过神,拄着拐站起来:“哎,就进。”
屋里,赵淑琴已经铺好了炕。王磊在隔壁屋看书,灯还亮着。
王福贵躺在炕上,睁着眼。腿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,是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。
“福贵,”赵淑琴在黑暗里轻声说,“磊子那话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孩子是心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福贵说,“就是……心里不得劲。”
“有啥不得劲的?孩子懂事,是福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腿好了,你想干点啥?”赵淑琴问,“地里活我能行,你帮我打打下手就行。”
王福贵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。除了种地、打工,他好像什么都不会。
“春苗那蓝莓园,听说要扩大,正招人呢。”赵淑琴又说,“活不重,就是修修剪剪,看个园子。你要不去问问?”
蓝莓园?王福贵想起回来时路过东岗子,看见那片新开的园子。绿的叶,红的果,是挺新鲜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先养好腿吧。
其他的,慢慢想。
李春苗要包二百亩地的消息,在红旗村像颗炸雷。
二百亩!东岗子那边几乎所有的荒坡地,她全要了!
村部又开了会。这次,反对的声音少了,但观望的多了。大家都想看看,这丫头到底能折腾出啥样。
“承包费,头三年一亩地一百,三年后看收成再议。”李春苗把拟好的合同草案发给大家,“我已经跟县农村信用社谈了,他们同意贷款,但需要担保。”
“贷多少?”李建国问。他坐在女儿旁边,脸色平静,但握着茶杯的手很紧。
“三十万。”
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三十万!春苗,你这胆子也太肥了!”
“赔了可咋整?拿啥还?”
李春苗等议论声过去,才说:“三十亩试验园,大家看到了,成了。虽然还没见大钱,但路子趟出来了。这二百亩,是规模化。规模上去了,成本能摊薄,销路更好打开。贷款我还,用蓝莓园的收益还。如果……如果真赔到底,我还有农技站的工资卡抵押,还有我爸妈的房子。”
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赵秀梅站起来,走到女儿身边,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:“这是我网店这两年攒的利润,十五万。给春苗做担保,不够的,用我公司‘黑土滋味’抵押。”
“秀梅!”李建国低声叫她。
赵秀梅没看他,看着满屋子的人:“我信我闺女。她不是胡来的人,她做的事,我看得见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陈老四磕了磕烟袋,第一个开口:“春苗这丫头,有闯劲。我那份坡地,包给她了。”
张老蔫犹豫了一下,也举手:“我那十亩石头地,也包了。”
陆陆续续,手举起来一片。
李建国看着女儿挺直的背,看着妻子坚定的侧脸,心里那股一直提着的气,慢慢沉了下去,化成一种踏实的温热。
散会后,李春苗和赵秀梅落在最后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李春苗声音有点哑。
“傻丫头,跟妈谢啥。”赵秀梅拍拍她的手,“钱不够就跟妈说,网店还能挣。”
“妈,那钱是你辛苦挣的……”
“我的就是你的。”赵秀梅打断她,“妈这辈子,没多大本事,就能挣点小钱。你能用这钱干大事,妈高兴。”
母女俩挽着手往外走。六月的晚风温柔,吹散了白天的燥热。
“苗儿,”赵秀梅轻声说,“压力别太大。真到了还不上那天,妈把网店卖了,咱家把房卖了,总能过去。人比钱重要。”
李春苗鼻子一酸,重重点头:“嗯!”
夏至了,白昼最长。
黑夜最短,光明最盛。
像此刻她们心中的希望,熊熊燃烧。
红旗村的这个夏天,注定了不会平静。
二百亩蓝莓园的蓝图,三十万的贷款,一个姑娘孤注一掷的勇气,一个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还有,一个拄着拐的男人,在星空下思考着未来。
种子已经播下,汗水即将浇灌。
生长,从来不只是植物的事。
人,也在疼痛和希望中,倔强地生长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