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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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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3/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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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二十一章 清明

孙玉芬是清明前一天傍晚回到红旗村的。

班车在村口水泥路上停下,她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下来,站在路边,四下张望。八年了,村子变了样。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路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。一些人家翻盖了新房,贴着亮晃晃的瓷砖。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,树干更粗了,枝头刚刚冒出嫩黄的芽苞。

“玉芬?真是玉芬啊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
孙玉芬转头,看见赵秀梅正从合作社方向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

“秀梅!”孙玉芬眼睛一热。

两个老姐妹在路边站住,互相打量着。赵秀梅胖了点,气色好,眼角皱纹深了,但眼睛有神。孙玉芬瘦了些,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外套,头发烫过,但有些枯黄,脸上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。

“回来了?咋不提前说一声,好去接你。”赵秀梅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

“接啥,就这点东西。”孙玉芬笑了笑,“浩子放假没回来,我一个人,就想着回来看看。”
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”赵秀梅连声说,“走,先上我家!”

到了李建国家,赵秀梅张罗着做饭。李建国身体恢复了些,正在院里整理农具,看见孙玉芬,也热情招呼。李春苗在蓝莓园还没回来。

饭桌上,孙玉芬说起在杭州的事,说起儿子刘浩上大学,说起她那个小小的培训班。赵秀梅也说了村里的变化,合作社,蓝莓园,工作队。

“玉芬,这次回来……不走了吧?”赵秀梅试探着问。

孙玉芬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走了。在外面漂了八年,累了,也想家了。我攒了点钱,想……想在村里也开个家政培训点。就教咱们村里的妇女,学点技能,不管是去城里打工,还是在附近找活,都能用得上。”

“这个主意好!”赵秀梅拍手,“现在村里条件好了,不少人家也需要人打扫卫生、照顾老人孩子。你这手艺,正好!”

“地方我都看好了。”孙玉芬说,“村小学不是合并到乡里了吗?旧教室还有两间空着。我明天去村部问问,能不能租下这两间。”

“肯定能!林书记他们正鼓励返乡创业呢!”赵秀梅很兴奋,“到时候我也去听听课,学学咋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!”

李建国在旁边听着,点点头:“玉芬,你有这个想法,村里肯定支持。需要帮忙的,说话。”

正说着,李春苗回来了,脸晒得微红,裤脚上沾着泥。看见孙玉芬,她高兴地叫了声“孙姨”。

“春苗都长这么大姑娘了!”孙玉芬感叹,“听你妈说,你那蓝莓园弄得好,遭了灾都没垮,有出息!”

“孙姨你别夸我了,都是大家帮忙。”李春苗洗了手坐下,“孙姨你真要办培训?太好了!我们合作社正需要人手,要是村里的婶子嫂子们都能学点专业技能,不管是去城里还是在家门口,都能多份收入。”

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孙玉芬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姑娘,心里既羡慕又感慨。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,除了种地,啥也不会想。

吃完饭,孙玉芬去老房子看了看。房子多年没人住,有些破败,但收拾收拾还能住。她当晚就住下了。躺在自己家的炕上,虽然冷清,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
第二天清明,孙玉芬早早起来,去村后山给父母上了坟。坟头荒草萋萋,她拔了草,添了土,烧了纸钱。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里。她跪在坟前,低声说: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以后,就在家守着你们。”

从山上下来,她直接去了村部。林海洋和张维都在,听说了她的想法,非常支持。

“孙大姐,你这个想法太好了!乡村振兴,人才是关键。提升农村妇女的就业技能,是实实在在的帮扶。”林海洋当场拍板,“旧教室你们用,租金象征性给点就行。需要什么桌椅教具,村里和工作队帮你协调。”

张维也补充:“培训内容可以丰富点,除了家政,还可以加一些农业技术普及,比如合作社现在推广的蓝莓管护、山货加工,都可以请专家来讲。”

孙玉芬没想到这么顺利,连连道谢。

手续办得很快。清明节后第三天,孙玉芬的家政培训班就在村小学旧教室挂牌了。牌子是她自己写的白底红字,朴素但醒目:“红旗村妇女技能培训点”。

第一天开班,来了十几个妇女,有年轻的,也有四五十岁的。赵秀梅、刘寡妇都来了,算是给她捧场。孙玉芬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,心里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激动。

她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“各位姐妹,我叫孙玉芬,也是咱们红旗村的人。我在杭州干了八年家政,考了证,也自己带过人。今天回来,就想把我会的这点东西,教给大家。不敢说能让大家发大财,但多学点本事,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去,腰杆都能挺直点。”

掌声响起来,不算热烈,但真诚。

孙玉芬的返乡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在红旗村女人们心里,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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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园里,新搭的防雹网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,像给这片土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铠甲。网子还没完全拉紧,等着蓝莓枝条再长高些。

李春苗正在指导新雇来的八个村民剪枝。这八个人里,有王福贵,有陈老四的儿媳,有刘寡妇的表妹,都是村里踏实肯干、又愿意学新东西的。合作社跟他们签了季节性用工合同,按天计酬,一天一百二,还管一顿午饭。

“大家看好,”李春苗拿着一把修枝剪,站在一株蓝莓旁,“这种细弱的、向内长的枝条,还有去年结果后留下的老枝,都要剪掉。留着它们,白白消耗养分,还影响通风透光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示范。咔嚓咔嚓,细枝应声而落。

“春苗,这剪了,明年还能从这儿发芽不?”一个年轻媳妇问。

“能。蓝莓萌芽力强,剪了老的,新的壮枝才能长出来。”李春苗耐心解释,“大家剪的时候注意,留芽要外向,这样树形才能打开。”

八个人分散开来,开始动手。刚开始有些笨拙,不是剪错了枝,就是不敢下剪子。李春苗和王福贵来回巡视指导。王福贵虽然腿脚不便,但眼里有活,手也稳,很快就掌握了要领,还能帮着指点其他人。

“福贵叔,你学得真快。”李春苗笑着说。

“这活儿细,但比绑钢筋轻省多了。”王福贵擦了把汗,“动脑子,有意思。”

晌午,赵秀梅和刘寡妇送来了午饭。大锅菜,馒头管饱。大家围坐在田埂上吃饭,有说有笑。阳光暖融融地照着,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,一派生机。

“春苗,听说孙玉芬的培训班开课了,讲得挺好。”刘寡妇边吃边说,“我也去听了,学学咋跟城里人打交道,以后网店客服也能做得更专业。”

“好的,多学点没坏处。”李春苗说,“等咱们蓝莓熟了,搞采摘,也需要会接待、会讲解的人。这些技能,孙姨那儿都能学到。”

王福贵默默听着,心里琢磨,等妻子赵淑琴身体好点了,是不是也能去听听?学点东西,就算不出去干活,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,照顾自己身体也好。

想到妻子,他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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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贵家。

赵淑琴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那张县医院的化验单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数字:空腹血糖 9.8 mmol/L。旁边还写着医生的诊断:2型糖尿病。

她不懂这些医学术语,但“糖尿病”三个字,像三根冰冷的钉子,扎进她心里。怪不得最近总觉得渴,总想上厕所,身上没劲。

王福贵从蓝莓园回来,看见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一沉:“淑琴,咋了?”

赵淑琴把化验单递给他,眼泪扑簌簌掉下来:“福贵,我……我得了糖尿病了。”

王福贵接过单子,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“糖尿病”也认识。工地里有个工友就有这病,每天打胰岛素,吃东西这不能吃那不能吃,最后眼睛还坏了。

他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拄着拐,慢慢在妻子身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别怕,淑琴,别怕。现在医学发达,能治。”

“治……得花多少钱啊?”赵淑琴哭着说,“磊子还没毕业,你这腿也没好利索……我咋还得这富贵病……”

“啥富贵病,别瞎说。”王福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“钱的事你别操心。我现在在合作社有活干,一个月两千,够咱俩吃药吃饭。磊子那边,他自己能挣点。咱们慢慢来,啊?”

话虽这么说,王福贵心里也像压了块大石头。妻子这病,是个长期的事,吃药、检查、控制饮食,哪样不花钱?他这份工作,能干多久?合作社万一效益不好呢?

可他是男人,是家里的顶梁柱,再难也不能塌。

“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,找医生好好看看,该吃药吃药,该打针打针。”王福贵语气坚决,“以后家里做饭,我学,给你做清淡的。地里的活,你也别沾了,好好养着。”

赵淑琴靠在他肩膀上,呜呜地哭。哭声里,有恐惧,有委屈,也有依赖。

这个家,风雨飘摇,但两个人还得互相搀扶着,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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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兴旺老爷子家。

屋里光线很好。老爷子半靠在炕头,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。右边身子依旧不能动,但左边手能稍稍抬起一点了。他面前摆着一个老旧的录音机,旁边坐着李春苗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。林海洋、张维,还有村里几个老人也在。

“今天咱们接着说六零年。”李春苗按下录音键,轻声引导,“陈爷爷,您上次说到带着大家挖野菜、剥榆树皮。后来呢?”

老爷子的目光有些涣散,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那个饥饿的年代。他嘴唇嚅动着,声音含混但努力清晰:

“……后来……榆树皮也没了……就吃观音土……胀肚子……拉不出来……有人……就胀死了……”

屋里一片寂静,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弱“沙沙”声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眼圈都红了。他们经历过,或者听父辈讲过。

“那……村里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林海洋轻声问。

“……熬……”老爷子喘了口气,“共产党……发救济粮……不多……一人一天二两……掺着野菜……煮糊糊……后来……地里的苗……慢慢长起来了……”

“您还记得当时村里谁最困难,谁又最肯帮人吗?”张维问,他在做详细的记录,准备为村史馆收集人物故事。

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看向墙角一个沉默的老头:“三……三秃子家……孩子多……饿得哇哇哭……我……我家还有半碗糖麸子……让我老伴……送过去了……”

被点名的三秃子,如今也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,闻言抹了把眼睛。

李春苗飞快地记录着。这些细节,冰冷而残酷,却是这片土地和这群人最真实的记忆。

“后来……六三年……好点了……”老爷子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“公社组织修水库……我带队……一天干十二个钟头……没有机器……全靠肩挑手抬……但大伙儿有盼头……修好水库……就有水浇地……就能多打粮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讲着,从饥荒讲到修水库,从公社大集体讲到分田到户,从第一台拖拉机进村讲到修水泥路,讲到合作社,讲到蓝莓园……

声音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时而激动,时而疲惫。

李春苗的笔尖在纸上“沙沙”作响,记录下一段段鲜活的历史。这些历史,没有教科书上那么宏大,却满是泥土味、汗味、还有苦难中挣扎求生的坚韧味道。

林海洋和张维听得肃然起敬。他们来之前,只知道要帮村里搞经济,搞建设。现在,他们明白了,这片土地和这些人,有如此厚重的过去。乡村振兴,不只是盖房子修路,更是要留住这些根脉,传承这种精神。

录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老爷子累了,闭上眼睛休息。李春苗关掉录音机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“林书记,张技术员,”她看着他们,“这些录音和记录,我想整理出来,以后放在村史馆里。不光是陈爷爷的,还有其他老人的故事,都要记下来。”

“当然!”林海洋郑重地说,“村史馆不仅要陈列老物件,更要记录活的历史。这些,才是最宝贵的财富。”

清明时节,细雨纷纷。

人们祭奠逝者,也孕育新生。

孙玉芬的培训班传出了讲课声,蓝莓园里剪刀咔嚓作响,王福贵陪着妻子走向医院,陈兴旺老爷子的故事在录音机里缓缓流淌。

旧的记忆被小心拾起,新的希望在泥土中扎根。

在这个慎终追远的节气里,红旗村的人们,正用自己的方式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,在传承中,努力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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