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社的牌子挂起来那天,下了霜。
红底黄字,新崭崭的,“红旗村特色种植专业合作社”。牌子挂在村部旁边新腾出来的三间平房门口,盖着红布,等着揭牌。
李春苗站在牌子下,手里攥着一小段红绸。她看着下面站着的二十几号人,除了父亲、母亲、周明,只有五户人家正式入了股。陈老四、张老蔫、刘寡妇,还有两户胆子大些的年轻人。其他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,揣着手,眼神里半是好奇,半是掂量。
冰雹过去一个月了,园子收拾得差不多。折断的枝条剪掉了,没死的苗子蔫蔫地挺着,等明年春天。直播间众筹加上微店山货的利润,一共回了八万多块钱的款。钱一到手,李春苗先结了欠乡亲们的工钱,然后咬着牙,把剩下的钱和周明带来的两万,还有母亲又拿出的一部分网店利润,全投进了合作社的启动资金里。
蓝莓园折价入股,占六成。五户村民以土地和少量现金入股,占四成。合作社主营蓝莓,兼营山货加工和销售。理事长,李春苗。
“苗儿,吉时到了。”李建国在旁边低声提醒,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,脸色在晨光里有些苍白。
李春苗深吸一口气,冰凉干燥的空气刺痛鼻腔。她扯下红布,露出招牌。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,兄弟姐妹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尽量稳,“合作社今天成立了。我知道,很多人还在观望,觉得我李春苗年轻,觉得蓝莓这东西不靠谱,觉得冰雹一打就没了七八成,还能有啥指望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说虚的。”她指着身后那片依然显得有些破败的园子,“蓝莓苗还在,地还在,技术还在。今年没了,明年再来。合作社不光种蓝莓,还要把咱们村的山货、杂粮,包装好了卖出去。赵秀梅同志的‘黑土滋味’网店,以后就是合作社的线上销售平台。咱们抱成团,风险一起担,利润一起分。”
陈老四在下面喊了一句:“春苗,你就说,明年要是再遭灾咋办?”
“保险。”李春苗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,给蓝莓园上农业险。虽然不能全赔,但至少能兜个底。这是咱们合作社要做的第一件实事。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上保险,这事新鲜。
张老蔫问:“那入社的地,还能自己种点菜不?”
“能。合作社统一种蓝莓和其他经济作物,但地边地角,社员自己种菜养鸡,合作社不管。”李春苗耐心解释,“咱们的章程写得很清楚,等会儿发给大家看。”
周明站在人群外围,拿着相机拍照。镜头里,李春苗穿着朴素的棉衣,头发被霜风吹得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,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他想起导师的话:“农村创业,九死一生。能活下来的,都是心志如铁的人。”
她现在,大概就是心如铁的时候。
揭牌仪式草草结束。李春苗领着五户新社员进屋子,签合同,按手印。红红的印泥按在纸上,像一个个微小的决心。
李建国没有跟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胸口那股熟悉的闷胀感又来了,他悄悄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片,干咽下去。
赵秀梅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吃药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又难受了?”
“没事,早上走得急,忘了吃。”李建国把药瓶塞回去,“你进去帮着苗儿,我回家躺会儿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李建国摆摆手,慢慢往家走。霜很薄,踩上去沙沙响。走到半路,他不得不停下来,扶着路边的杨树喘气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这次,好像比以往都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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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磊是下午到村的,开着一辆白色的国产小轿车。车停在水泥村路上,锃亮,引来几个小孩围着看。副驾驶下来一个姑娘,穿着米白色的呢子大衣,围着格子围巾,长发烫了卷,皮肤很白。她下车后,先是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的土房、柴垛、光秃秃的杨树,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用玉米秆围起来的简易厕所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王福贵和赵淑琴早就等在门口了。看见儿子和那个光鲜的姑娘,赵淑琴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王福贵拄着拐,努力站直了些。
“爸,妈。”王磊走过来,接过赵淑琴手里的包袱,“这是小雅,我女朋友。”
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小雅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城市口音,笑容得体,但透着疏离。
“哎,好,好!快进屋,外头冷!”赵淑琴忙不迭地招呼。
屋子早就打扫过了,但老房子的采光不好,即使白天也有些昏暗。家具都是老式的,漆面斑驳。小雅在炕沿上坐下,大衣没脱,目光扫过糊着旧报纸的墙壁,坑坑洼洼的水泥地,最后落在墙角那台笨重的、带大屁股的老式电视机上。
王磊去倒水。赵淑琴局促地搓着手:“小雅,路上累了吧?晚上阿姨给你炖小鸡,自家养的,香!”
“谢谢阿姨,不用太麻烦。”小雅笑了笑,接过王磊递过来的水杯,看了一眼杯口,没有喝。
王福贵坐在对面的凳子上,想问问儿子在学校的情况,问问姑娘家里是做啥的,但看着姑娘那身打扮和神情,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没问出来。气氛有点尴尬。
“爸,你腿好点没?”王磊打破沉默。
“好多了,能不用拐走几步了。”王福贵拍拍腿,“多亏了春苗那丫头,让我在蓝莓园帮忙看个门,修修枝,活不重,还给开工资。”
“蓝莓园?”小雅好奇地问,“就是回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大棚吗?”
“不是大棚,是露天种的。”王磊解释,“我们村一个姐姐搞的,挺不容易,今年还遭了雹子。”
“哦。”小雅点点头,没再问。
晚上吃饭,桌上摆满了菜。小鸡炖蘑菇,红烧鲤鱼,炒鸡蛋,还有几样自家腌的咸菜。赵淑琴一个劲儿给小雅夹菜。小雅吃得很少,每样尝一点,就放下了筷子。
“阿姨,我吃饱了,菜很好吃。”
“再吃点,多吃点!”赵淑琴还要夹。
王磊拦住了:“妈,小雅饭量小,真吃饱了。”
吃完饭,天黑了。农村的夜晚格外寂静,也格外寒冷。小雅提出想去厕所。赵淑琴拿了手电筒,领着她去院子角落那个玉米秆围起来的旱厕。手电光一照,能看到里面简陋的蹲坑,还有角落结着的蛛网。
小雅站在厕所门口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白。她犹豫了几秒,低声说:“阿姨……有……有别的厕所吗?”
赵淑琴愣了一下:“就这个……村里都这样。要不……我给你拿个桶在屋里?”
“不,不用了。”小雅咬了咬嘴唇,“我……我等下吧。”
回到屋里,小雅坐在炕上,不怎么说话了。王磊看出她的不适,低声问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小雅摇摇头,但脸色不好看。
晚上睡觉是个问题。家里只有两铺炕。王福贵和赵淑琴一铺,原本王磊自己睡一铺。现在多了小雅,只能让王磊去邻居家借宿,小雅睡王磊那铺炕。
铺炕的时候,赵淑琴拿出最新的被褥,又怕不够软和,多铺了一层褥子。小雅看着那花花绿绿、有些年头的被面,没说什么。
夜里,王磊在邻居家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小雅在车上说的话:“磊,你们家……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想起她看到旱厕时瞬间僵硬的表情,想起她吃饭时那份明显的克制。
他知道会有落差,但没想到这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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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园旁边的空地上,支起了几口大锅。锅里煮着从冰雹灾后抢救下来的、品相不够好但还能吃的蓝莓果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熬煮后特有的、略带焦糊的香气。
赵秀梅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长柄勺,不断搅动着锅里的果酱。刘寡妇和其他几个妇女在旁边清洗玻璃瓶,消毒,准备封装。
“火小点,别熬糊了!”赵秀梅指挥着。
“秀梅姐,这蓝莓干真能卖出去?”一个妇女问,“咱以前也没做过。”
“咋卖不出去?”赵秀梅舀起一点果酱,滴在冷水里,看凝结程度,“春苗在网上都打好招呼了,说这是雹灾后抢救下来的果子做的,限量版,卖的就是个心意和故事。你看微店后台,预定了多少瓶了?”
刘寡妇擦了擦手,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看:“果酱预定了一百二十瓶,蓝莓干预定八十袋。还有好多人问有没有蓝莓酒。”
“酒来不及了,得发酵。先把果酱和果干做出来。”赵秀梅很干练,“瓶子贴标要好看,‘黑土滋味’的标,还有‘雹灾重生纪念版’的小贴纸,都准备好。这可是咱们合作社第一个产品,不能马虎。”
李春苗在旁边帮忙搬运清洗好的瓶子。她的手机不时响起,是周明发来的信息,关于蓝莓冬季防寒的技术要点,还有他帮忙联系的电商平台资源。
“妈,网上有人说,想认养几棵蓝莓树,明年果子归他,平时咱们帮忙养护,他可以通过直播看。”李春苗看着手机说。
“认养?这主意新鲜。”赵秀梅想了想,“行啊,一棵树一年收个一百两百的管理费,对城里人是小钱,对咱们是细水长流。这事可以琢磨。”
正说着,李春苗的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乡卫生院打来的。她接起来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好,好,我马上过去!”
“怎么了?”赵秀梅看她神色不对。
“卫生院说,我爸早上晕倒在路上了,被陈老四看见送去的。血压太高,卫生院让赶紧转县医院!”李春苗声音发颤,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什么?!”赵秀梅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一声掉进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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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医院住院部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。李春苗和赵秀梅赶到时,李建国已经躺在病床上,手上打着点滴,脸色灰败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拿着病历夹,表情严肃:“你们是家属?病人高血压病史多久了?”
李春苗看向母亲。赵秀梅嘴唇哆嗦着:“他……他瞒着我们,我今天才知道他吃降压药……可能有一年多了?”
“一年?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根据检查结果,他的高血压至少三年以上,而且控制得非常不好。心脏已经出现左心室肥厚的迹象,肾脏功能也受了影响。这次是突发性高血压危象,很危险。再晚点送来,可能就脑出血或者心梗了。”
三年……李春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想起父亲这几年越来越容易疲惫,想起他饭后总是沉默地坐着揉额头,想起他偷偷吃“维生素”的样子……那么多蛛丝马迹,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!只顾着自己那二百亩地,三十万贷款!
“医生,现在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住院,系统治疗,先把血压降下来,稳定住。然后需要长期服药,严格饮食控制,绝对休息,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。”医生看着她们,“他这个情况,不能再干重活,不能再操心。你们家属得监督好。”
赵秀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李春苗扶住母亲,指甲深深掐进手心。
病床上,李建国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看到妻女,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:“来了……没事,就是晕了一下。”
“爸!”李春苗的眼泪夺眶而出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!为什么不告诉我们!”
“告诉你们……有啥用,净跟着担心。”李建国声音虚弱,“合作社刚成立……你那儿一堆事……”
“合作社重要还是你命重要!”李春苗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即又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,“你要是出点什么事,我和妈怎么办?合作社还有什么意义!”
李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慢慢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,想摸摸女儿的头,举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下。
赵秀梅擦干眼泪,握住丈夫的手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:“建国,这次你必须听医生的。合作社的事,有春苗,有陈志刚他们。村里的事,你也该放手了。以后,你就好好养着,听见没?”
李建国看着妻子,又看看女儿,最终,缓缓点了点头。
李春苗走出病房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允许自己全身发抖。后怕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差一点,她就可能失去父亲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拿出来看,是周明发来的信息:“春苗,防寒方案我发你邮箱了。叔叔情况怎么样?需要我过去吗?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眼泪又模糊了视线。她打字,手指僵硬:“我爸高血压三年,刚晕倒住院了。周明,我好怕。”
信息几乎是秒回:“别怕,我马上订票。等我。”
简短的几个字,像一只温暖的手,轻轻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心。
霜降了,寒气彻骨。
蓝莓园需要防寒,父亲的身体需要疗养,合作社刚刚启航,王磊的爱情面临现实的考验,孙玉芬还在为儿子的学费辗转难眠……
这个秋天,红旗村的每一个人,都在各自的寒霜里,努力挺直脊梁。
生长从来不易,尤其是在严霜之后。
但挺过去了,根才会扎得更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