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这天,麦子灌浆灌得饱饱的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。风一吹,麦浪起伏,沙沙的响声里都透着股粮食的实在劲儿。
红旗村的合作社办公室里却吵翻了天。
李春苗站在墙边挂着的那张合作社土地规划图前,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。图纸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区块标记,最大的一片红色是玉米,蓝色是大豆,边角有些绿色,是去年试种的杂粮。
她把竹竿点在图纸边缘一块空白处,那里用黄色打了个问号。
“这块地,”她的声音在嗡嗡的议论声里拔高了些,“三十亩,东岗子那片坡地,土薄,石头多,种玉米十年九不收。去年流转的时候,原主儿宁愿白给合作社也不肯留,对不对?”
围在长条会议桌边的十来个理事和社员代表都停了话头,看向她。烟雾缭绕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对,是这么回事。”陈老四弹了弹烟灰,“那破地,兔子都不拉屎。咋,春苗你有啥想法?”
李春苗吸了口气,竹竿在那片黄色上画了个圈:“我想试试种蓝莓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然后“轰”地炸开了。
“啥玩意儿?蓝莓?”
“那洋玩意儿?超市里卖得死贵,一盒没多少,十几块!”
“瞎折腾!那是咱庄稼人种的东西?”
“春苗,你念了大学,见识广是好事,可不能胡来啊!”张老蔫敲着桌子,“那地再差,撒把玉米种子,总能收点牲口料。你种蓝莓,那是水果,娇贵着呢!咱谁种过?咋侍弄?卖给谁?”
李秀梅坐在女儿斜后方,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,没吱声。李建国坐在主位,脸色看不出喜怒,只盯着图纸上那个黄圈。
“我知道大家有顾虑。”李春苗放下竹竿,从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摞打印纸,开始分发,“这是我查的资料,还有我去辽宁几个蓝莓基地考察的照片、数据。蓝莓耐贫瘠、喜酸性,咱东岗子那土,偏酸,正好。前期投入是大,苗贵,得改土,搭防鸟网。但大家看看这个——”
她抽出一张纸,上面印着超市货架的照片,一小盒蓝莓标价二十五块八。“这是长春欧亚超市上个月的价。按亩产一千五百斤算,哪怕地头价只卖十块一斤,一亩产值一万五。去掉成本,净利能有五千到七千。”
“五千?”陈老四把纸拿近了,眯着眼看,“一亩地?抵得上五亩好玉米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而且蓝莓是多年生,种下去管好了能收十几年,后面成本就低了。”李春苗声音很稳,但手心全是汗,“销路我也想好了。一部分走精品盒装,通过我妈的网店和城里的生鲜配送;一部分联系加工厂做果酱、果干;还有,咱们可以搞采摘,城里人现在兴这个。”
“采摘?”有人嗤笑,“咱这旮旯,谁来摘?路倒是修好了,可人家城里人为口蓝莓跑这么远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李春苗坚持道,“这三十亩地,放着也是荒。合作社出地,我个人贷款出前期投入的钱。赔了,算我的,不占合作社一分钱。成了,利润我跟合作社分,我拿小头。我就想试试,给咱们村蹚条新路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安静了不少。赔了算她的——这话有分量。
一直没说话的李建国开口了:“苗儿,你想好了?贷款不是小事。”
“爸,我想好了。我工作这一年多攒了点,问同学也能借点,再贷一部分,十万块钱启动资金,紧着点够。”李春苗转向众人,“各位叔伯,婶子,咱们红旗村不能光指着玉米大豆。粮价不稳,年轻人往外跑。总得有人试试不一样的东西。这三十亩地,就当给我,也给咱们村一个试验田,行不行?”
陈老四和张老蔫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其他几个老庄稼把式也闷头抽烟。
角落里,刘寡妇小声跟旁边一个妇女说:“春苗是敢想敢干,像她妈。”
最后,李建国拍了板:“这样,春苗的方案,合作社原则上同意。但这三十亩地,算合作社跟你个人合作。赔了,合作社承担三成损失,不能全让你丫头扛着。成了,按你说的分。大家表决。”
手举起来,有犹豫的,有痛快的。数了数,过了。
散会时,李春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赵秀梅走过来,悄悄塞给她一个手绢:“擦擦汗。妈支持你。”
李建国等其他人都走了,才走到女儿身边,看着图纸:“苗儿,这条路,可不好走。”
“爸,我知道。”李春苗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,“但总得有人走。”
---
同一时间,杭州。
孙玉芬捏着那张崭新的“高级家政师”证书,手指有些发抖。硬质的封皮,烫金的字,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。雇主家的客厅宽敞明亮,雇主老太太戴着老花镜,仔仔细细地看。
“小孙,真不错!”老太太摘下眼镜,笑眯了眼,“这下好了,时薪能涨到四十了吧?”
“嗯,公司说,有证的高级家政,起步价四十,经验好的能到四十五、五十。”孙玉芬把证书小心地收进带来的文件袋里,“王阿姨,谢谢您这一年多让我住家,还给我时间上课考试。”
“谢啥,你活干得好,人勤快,我们老两口也省心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不过,小孙啊,你这拿了证,是不是……就要跳槽了?人家正规公司,活儿排得满,挣得多。”
孙玉芬沉默了。她确实收到了好几家家政公司的邀请,开出的时薪都比现在高。住家虽然包吃住,但时间长,不自由。去做钟点工,一天能跑好几家,挣得更多。
可是……
“王阿姨,您和叔叔身体都不算硬朗,叔叔腰不好,您血糖高。我要是走了,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,您二位怎么办?”孙玉芬说得诚恳,“钱是能多挣点,但我心里不踏实。这样行不,我还住家,但每周抽两个下午,接两单附近的钟点工,补补收入。您这边,我保证一点不耽误。”
老太太愣了愣,眼圈有点红:“小孙,你……你这人,实诚。”
“应该的。我出来干活,不光为挣钱,也得讲良心。”孙玉芬笑了笑,“再说了,浩子明年高考,我得多攒点。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。”
“对对,孩子考大学要紧。”老太太连连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我帮你跟小区里几个老姐妹说说,她们正愁找不到可靠的人呢。”
“谢谢阿姨!”
送老太太出门散步后,孙玉芬回到自己那间小保姆房。房间不大,但整洁。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本存折,还有儿子刘浩从小到大的照片。
存折上的数字:二万八千三百元。
她算了算。高级家政时薪涨到四十五,每周多做两家钟点,加起来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五。到明年夏天,浩子高考完,她就能攒到差不多九万。
九万,回老家能做点小生意了。
她拿起儿子最新的照片,是过年时在吉林拍的,穿着校服,个子已经比她高出一头了,笑容还有些腼腆。
快了,儿子。妈快攒够钱,快能回去了。
到时候,咱娘俩好好过日子。
她对着照片笑了笑,小心地收好盒子。
窗外,杭州的初夏阳光明媚,梧桐叶子绿得发亮。但她想起了老家村头的那棵老榆树,这时候,榆钱该落尽了吧?叶子也该肥厚起来,在风里哗哗响了。
---
天津工地,下午三点。
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楼板上的温度逼近五十度。王福贵蹲在七楼的脚手架边缘,拧着最后一颗固定钢筋的螺丝。汗水流进眼睛,杀得生疼。他抬起胳膊抹了一下,胳膊上晒脱的皮红黑交错,火辣辣地疼。
腰早就麻木了,靠着那圈绷带和两片止痛药硬撑着。左腿膝盖旧伤的地方,也开始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去年冬天扛水泥滑倒摔的,没舍得去医院,自己买了膏药贴着。
“老王,完事没?下面催了!”下面的工友喊。
“马上!”王福贵应了一声,手上加了把劲。螺丝有点锈,拧起来费力。他憋了口气,猛地一拧——
“咔嚓!”
不是螺丝的声音,是脚下踩的那根钢管接头处,发出一声不祥的脆响。
王福贵心里一紧,还没反应过来,那截钢管突然向下弯折!
“啊——!”
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手里的扳手飞了出去,身体顺着脚手架的空隙往下坠!求生的本能让他胡乱抓挠,右手侥幸勾住了一根横杆,但下坠的冲力太大,左手没抓住,整个左半边身子狠狠撞在下层的钢管上!
“砰!”
钻心的剧痛从左腿炸开,瞬间传遍全身。他眼前一黑,差点松手。
“老王!抓住!别松手!”下面的工友吓疯了,嘶声大喊。
王福贵咬碎了后槽牙,右手死死抠着那根救命的横杆。左腿完全使不上劲了,软绵绵地耷拉着,剧痛一阵阵袭来,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。
工头连滚带爬地冲上来,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从脚手架缝隙里拖出来,平放到楼板上。
“腿!我的腿!”王福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脸疼得扭曲。
工头撩起他的裤腿,倒吸一口凉气。左小腿中段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,肿得老高,皮肤下透着骇人的青紫色。
“断了!快叫救护车!”
救护车呼啸着把他拉到医院。拍片子,诊断:左胫腓骨粉碎性骨折,需要手术,打钢板。
手术室外的走廊上,工头搓着手,脸色很难看。王福贵疼得意识模糊,但还强撑着问:“工钱……咋算?”
工头眼神躲闪:“老王,你放心,该给的医药费,公司出。你这算工伤,休养期间的工资……按基本工资给,一天四十。”
“四十?”王福贵的心凉了半截。他一天正常工钱七十,加班另算。四十,连吃饭都不够。
“公司规定……我也没办法。”工头叹气,“等你好了,看情况……还能不能干。”
王福贵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麻药劲儿上来了,疼痛渐渐远去,但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,好像也跟着散了。
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。醒来时,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被吊了起来。麻药过去,疼痛卷土重来,比摔下来那一刻更清晰、更绵长。
工头来了,带来一个信封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老王,这是公司给的赔偿金,两万。你签个字。”他拿出一张协议。
王福贵睁开眼,看着那信封。两万。一条腿,两万。
他想起了儿子王磊。儿子研究生刚读了一年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这两万,够他一年多的生活费了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拿起笔。协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他看不清,也不想看清。在指定位置,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工头收起协议,似乎松了口气,又说了几句好好养伤的话,匆匆走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,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嘈杂声。
腿断了。以后还能不能干重活?不知道。
两万块钱,花完了怎么办?不知道。
儿子的学费、生活费,以后谁来挣?不知道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浑浊的红色,看不见星星。
他想起了红旗村。这时候,麦子该黄了吧?赵淑琴一个人,能收得过来吗?
眼泪,终于顺着眼角滚下来,烫得吓人。
---
红旗村,东岗子坡地。
李春苗扛着铁锹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乱石嶙峋的地里。五月的风带着热气,吹起她汗湿的刘海。身后跟着周明——他现在是她的“技术顾问”,趁着周末从长春赶过来。
“pH值测了,确实偏酸,但有机质太低了,得大量改土。”周明蹲下,抓起一把土捻了捻,“腐殖土、草炭土都得买,成本不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春苗用铁锹铲开一块石头,“我算过了,改土、买苗、搭网、埋滴灌管,十万块钱紧紧巴巴。贷款批了五万,我自己有三万,还差两万。”
“我这儿有一万,你先拿着用。”周明说得很自然。
李春苗动作一顿:“不行,你的钱你留着读研用。”
“我导师有项目补助,够用。”周明站起来,看着她,“春苗,我不是白给你。这算我投资,赔了认,赚了分。行不行?”
李春苗看着他被晒红的脸,还有眼镜后面认真的眼睛。分手快一年了,他没找新的女朋友,也没断了和她的联系。农大的资料、市场信息、技术咨询,只要她需要,他总是第一时间发过来。
“周明,你没必要……”
“有必要。”周明打断她,“我觉得这事能成。不只是为你,也为这土地,为你们村。就当是我这个学农的人,做的一次实践投资。”
李春苗鼻子有点酸,扭过头去:“随你。”
两人继续勘测地形,商量着哪里挖排水沟,哪里建工作房。夕阳西下时,李建国找来了,手里提着水壶和干粮。
“爸,你怎么来了?”李春苗迎上去。
“来看看。”李建国把水壶递给她,又给周明倒了一碗,“商量得咋样?”
“基本定了。”李春苗指着坡地,“分三块,两块种北高丛品种,耐寒;那块洼地种兔眼,喜湿。周明帮我联系了辽宁的苗圃,过几天就去拉苗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,蹲在地头,卷了根旱烟:“苗儿,爸今天去乡里,又问了问政策。特色种植,县里好像有点补贴,但具体多少,啥时候能下来,没准信。”
“有盼头就行。”李春苗也蹲下来,“爸,那三十亩地,除了这蓝莓,我还想划出五亩,试试种点别的——姑娘果、树莓什么的,都是好活又卖得上价的。”
“你主意大,看着办。”李建国抽了口烟,烟雾在晚风里散开,“就是别太累着自己。钱不够,家里还有。”
“知道。”
周明在一边安静地听着,没插话。他看着这对父女,看着这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,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天色暗下来,三人往回走。路过合作社那片连片的玉米地,苗已经一尺多高,绿油油的,长势喜人。
“土地流转,还是有好处的。”李建国看着整齐的田垄,“至少这大片地,机器能进来,省工省力。”
“爸,等蓝莓成了,我想把东岗子那边更多没人要的坡地都流转过来。”李春苗说,“不光种蓝莓,还可以种中药材,搞林下养殖。把废地变成宝地。”
“步子别迈太大。”李建国提醒,但眼里有笑意,“一样一样来。”
回到家,赵秀梅已经做好了饭。听说周明投了一万块钱,她给周明碗里夹了个大鸡腿:“小周,阿姨谢谢你。这钱,算阿姨借的,等蓝莓卖了钱,第一个还你。”
“阿姨,真不用……”
“要还的。”赵秀梅很坚持,“情分归情分,钱财归钱财。”
周明只好点头。
饭桌上,李春苗说起孙玉芬考了高级证,王福贵摔伤腿的事——是赵淑琴下午来串门时说的。气氛有些沉重。
“福贵那腿,不知道以后……”李建国叹口气,“他儿子还在读书,以后难了。”
“等蓝莓园需要人手,可以请福贵叔来。”李春苗说,“看园子、修枝、摘果,活儿不重,他应该能干。”
“那也得等他腿好了再说。”赵秀梅给丈夫盛汤,“先吃饭吧。”
夜深了,周明去村里小旅馆住下。李春苗送他出门,两人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。
“春苗,”周明低声说,“不管以后怎么样,我都会支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春苗抬起头,看着满天繁星,“谢谢你,周明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。有些情分,不需要说透,像种子埋在土里,慢慢生长就好。
小满了,麦粒将熟未熟,蓝莓苗即将扎根。
生长总是伴随着疼痛和风险,但希望,也总在裂缝中萌发。
红旗村的夜晚,安静而深沉。远处隐约传来蛙鸣,一声声,预示着盛夏的来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