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一天,玉米价跌到了六毛。
消息是陈老四从粮站带回来的。他开着拖拉机去卖粮,排了一上午队,轮到他的时候,收购员眼皮都不抬:“六毛,卖不卖?”
“六毛?”陈老四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昨天不是还六毛五吗?”
“今天六毛,明天可能五毛五。”收购员敲着计算器,“卖不卖?不卖后面还有人。”
陈老四咬咬牙:“卖!”
一车玉米,两千八百斤,一千六百八十块钱。去掉油钱、人工,净落一千五。比去年少挣三百。
他开着空车回村,在村口碰见李建国。
“建国,价掉了。”他跳下车,脸色发灰。
“多少?”
“六毛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往村部走。陈老四在后面喊:“建国,想想办法啊!这么低的价,种地还有啥意思?”
李建国没回头,但脚步更沉了。
村部里,会计老周正在算账。看见李建国进来,摘下老花镜:“听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打电话问了几个收粮点,都是六毛。”老周叹气,“说是今年全国玉米丰收,市场饱和。”
“咱们的补贴呢?”李建国问,“保护价收购,不是有政策吗?”
“政策是有,但得达到标准。”老周翻出一份文件,“水分、杂质、霉变率都有要求。咱们村的玉米,水分超标了。”
“今年下半年雨水多,没办法。”
“是啊,没办法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窗外,秋风卷起落叶,打着旋儿。
李建国点了根烟。烟雾在阳光里缭绕,像愁绪。
他想起了2001年,也是粮价暴跌。那年玉米跌到五毛二,他差点卖了家里那头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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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头牛是1998年买的,正当年,能拉犁能拉车。养了三年,像家人一样。
2001年秋天,玉米价跌到五毛二。他算了一笔账:一亩地收一千斤,卖五百二十块钱。去掉种子化肥农药,净挣不到两百。
而那头牛,能卖一千五。
卖不卖?
他蹲在牛棚里,看着牛吃草。牛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,嘴里还嚼着草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拍拍牛脖子,“对不住了。”
牛蹭了蹭他的手,温顺。
他牵着牛去集上,一路走一路想。牛老了怎么办?春耕怎么办?苗儿还小,秀梅身体不好,没牛怎么种地?
走到半路,他停下了。把牛拴在树上,蹲在路边抽烟。
烟抽了三根,他站起来,牵着牛往回走。
不卖了。
再难,也不卖。
回到家,赵秀梅问:“牛呢?”
“没卖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卖了牛,地咋种?”
“可以租别人的。”
“租别人的,还得花钱。”李建国说,“牛在,心里踏实。”
那年冬天,家里过得紧。油盐酱醋都省着用,肉一个月吃一次。但牛保住了,地也保住了。
第二年,粮价回升了。
他庆幸,没卖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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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烧到手了,李建国才回过神。把烟头摁灭,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趟乡里。”
“去干啥?”老周问。
“要补贴。”李建国说,“玉米价这么低,总得给农民点活路。”
乡政府,农业办公室。
李建国坐在长条椅上等。前面还有几个人,都是各村来反映问题的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唉声叹气。
轮到他的时候,已经中午了。
接待他的是农业助理小刘,三十出头,戴眼镜。
“李书记,你们村的情况我知道了。”小刘推了推眼镜,“但补贴这事,不是乡里能定的。得县里批,市里备案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时候?”李建国问,“玉米在地里,等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,我也着急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但今年情况特殊,全国性价格下跌。上面也在想办法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农民没时间等。”李建国说,“一家老小等着卖粮钱吃饭、买化肥、交学费。”
小刘不说话了,翻着桌上的文件。翻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吧,我先把你们村的情况报上去。另外,乡里有点救灾资金,可以适当倾斜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亩地补二十。”
二十。李建国心里算了一下,红旗村一千二百亩,两万四。分到每户,几十块钱。
杯水车薪。
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什么时候能到位?”
“半个月内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乡政府,李建国站在路边。秋风凉了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寒露了,天真的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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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工地。
王福贵收到儿子的短信:“爸,我交女朋友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回:“好事。”
很快又一条:“她家是城里的,条件好。我们出去吃饭、看电影,花钱多。爸,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多给三百?”
王福贵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停。三百,他得在工地干四天。
但他还是回:“行。”
回完短信,他去找工头。
“王哥,有事?”工头正在看图纸。
“我想加班。”王福贵说,“晚上也干。”
工头抬头看他:“晚上干?你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晚上活累,搬砖和灰,都是力气活。”
“我吃得消。”
工头想了想:“行,晚上六点到十点,一小时十块。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
从那天起,王福贵开始了连轴转。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,晚上六点到十点。一天十六个钟头,挣一百四。
腰疼得更厉害了,止痛片从一天两片加到三片。但他咬牙坚持着。
晚上干活时,工友劝他:“老王,别这么拼,身体垮了啥都没了。”
他说:“没事,撑得住。”
撑不住也得撑。儿子恋爱了,是好事。城里姑娘,条件好,儿子得有点面子。吃饭、看电影、买礼物,都得花钱。
他不能让儿子在女朋友面前抬不起头。
一天晚上,他在楼顶搬砖。灯光昏暗,他脚下一滑,砖掉下去,砸在脚手架上,哐当一声巨响。
工头跑上来,劈头就骂:“王福贵!你他妈不要命了!砸到人怎么办!”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王福贵连忙道歉。
“明天别来了!”工头甩手走了。
王福贵站在楼顶,风吹得他晃了晃。他扶着脚手架,慢慢蹲下。
眼泪涌上来,他狠狠抹掉。
不能倒。
倒了,儿子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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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,家政公司培训教室。
孙玉芬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笔。台上老师在讲家庭急救知识,PPT上是心肺复苏的步骤。
她听得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来杭州五年了,从保洁干到住家保姆,现在想考个证,涨工资。
儿子上高中了,花钱的地方多。学费、补习费、生活费,一个月两千打不住。她得挣更多。
下课了,老师发试卷。初级家政员资格考试,笔试加实操。
孙玉芬接过试卷,手有点抖。多久没考试了?二十年?三十年?上次考试还是初中毕业。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。题目不难,都是平时干活的内容:清洁剂怎么配比,衣服怎么熨烫,老人怎么护理。
她一道一道地答,字写得工工整整。
实操考的是给婴儿洗澡。塑料娃娃,仿真度很高。她按照步骤,试水温、脱衣服、洗头、洗身体、擦干、穿衣服。
动作熟练,轻柔。
考官点头:“不错,有经验。”
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孙玉芬站在路边,给儿子打电话。
“浩子,妈今天考试了。”
“考咋样?”
“应该能过。”
“妈你真厉害。”
“厉害啥,就考个证。”孙玉芬顿了顿,“浩子,钱够不?”
“够,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。”
“别省,该花就花。妈下个月涨工资了,一小时多五块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啥也别说,好好学习。”
挂了电话,孙玉芬坐公交车回雇主家。车上人不多,她靠着窗户,看外面的霓虹灯。
杭州真漂亮,但她不属于这里。
她想家了。想那片黑土地,想村口的老榆树,想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快了,再攒点钱,就回去。
回去干点啥?还没想好。也许开个小店,也许搞点养殖。
总之,要回去。
落叶归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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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晚上。
赵秀梅在电脑前整理订单。玉米价跌了,但山货价格稳。榛蘑、木耳、干野菜,城里人爱吃。这个月网店收入三千二,比上个月还多。
但她高兴不起来。村里人都在为粮价发愁,她挣这点钱,帮不上什么忙。
李建国回来了,一脸疲惫。
“乡里咋说?”赵秀梅问。
“一亩补二十,半个月内到位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赵秀梅算了算,“咱家十亩,二百。”
“杯水车薪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赵秀梅说:“陈志刚的加工厂,玉米面卖得不错。他让我帮忙卖,一斤能卖三块。”
“三块?玉米才六毛。”
“加工了,附加值就上去了。”赵秀梅说,“我想,咱们村能不能也搞加工?不卖原粮,卖成品。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李建国坐下,“设备、技术、销路,都得有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李建国没说话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灯光里缭绕。
“秀梅,我想把全村的地,集中起来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土地流转。”李建国说,“愿意种的继续种,不愿意种的把地租出去,收租金。集中起来,搞规模化种植,机械化作业。”
“有人愿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但这是趋势。一家一户种地,挣不到钱了。”
赵秀梅看着他。丈夫五十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但眼睛还亮。他还在想,还在闯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她说。
“难。”
“难也得干。”
李建国笑了,握住她的手。粗糙的手,长满老茧,但温暖。
第二天,李建国召集村民开会。村部挤满了人,烟雾缭绕。
他说了土地流转的想法。话还没说完,下面就炸了。
“流转?那不是把地卖了?”
“地是命根子,不能动!”
“租出去多少钱一亩?”
李建国解释:“不是卖地,是租。地还是你的,只是租给别人种。租金一年一给,一亩地……按市场价,大概三百。”
“三百?”有人算账,“我五亩地,一年一千五。我自己种,一年还能挣两千呢。”
“那是往年。”李建国说,“今年玉米六毛,你算算还能挣多少?”
那人沉默了。
陈老四站起来:“建国,我支持你。我年纪大了,种不动了。地租出去,收点租金,轻松。”
“我家也支持。”张老蔫说,“儿子在城里,不回来了。地荒着也是荒着,租出去还能挣点钱。”
但也有人反对,主要是老人。地是祖辈传下来的,不能丢。
会开了一下午,没结果。李建国不着急,这事急不来。
散会后,陈志刚来找他。
“建国哥,加工厂需要玉米,你们村的玉米,我按七毛收。”
“七毛?”
“嗯,加工成玉米面,能卖三块。我让利一毛,也算支持乡亲们。”
李建国看着他: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,我也是红旗村的人。”
陈志刚走了。李建国站在村部门口,看着夕阳。
寒露了,天冷了。
但人心,不能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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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乡里的补贴到了。一亩二十,打到各户的惠农卡上。
钱不多,但是个态度。
李建国去乡里开会的路上,碰见了粮站的人。那人认出他,主动打招呼:“李书记,你们村的玉米,品质不错。”
“不错有什么用,价低。”
“价低是暂时的。”那人说,“国家已经启动临储收购了,过段时间价格能上来点。”
“能上到多少?”
“六毛五到七毛吧。”
李建国心里算了算。六毛五,比现在多五分。一千斤多五十,十亩多五百。
也不少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行。”
回到村里,他把消息告诉大家。人群里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再等等?”
“等等吧,也许能涨点。”
但陈老四说:“我等不了了,儿子结婚等着用钱。七毛就七毛,我卖给陈志刚。”
“我也卖。”
第一批,五户人家把玉米卖给了陈志刚的加工厂。陈志刚当场点钱,一沓一沓的红票子。
看着别人拿到钱,更多人动心了。
但李建国说:“不着急,大家想好。愿意等的等,愿意卖的卖。不强迫。”
他知道,这事得自愿。
强迫,会出事。
晚上,赵秀梅在网店上架了陈志刚加工的玉米面。图片拍得漂亮,金黄细腻。价格:三块一斤。
很快有人下单。五斤,十斤,二十斤。
“看来有市场。”赵秀梅说。
“嗯。”李建国看着屏幕,“这条路,也许能走通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,秋风呼啸。
寒露过了,就是霜降。
天会更冷,但地里的玉米,总得收。
收了,卖了,钱到手了,才能过冬。
这就是庄稼人的年景。
好年坏年,都得过。
过得去,就是好年。
过不去,想办法也得过。
因为日子,总得继续。
黑土地上的日子,更是如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