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李春苗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心里有事,吊着,睡不沉。她摸黑穿好衣服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,露水很重,草叶上湿漉漉的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往东岗子走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突突地跳。
昨天摘了第一批熟果,三十斤,托母亲发快递给长春几个预订的客户。果子不大,但颜色正,味道浓,客户反馈说甜度差点,但果味足。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
今天,是关键的第一批大面积采摘。
走到坡地边上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她抬起头,看向那片二百一十亩的蓝莓园。
然后,整个人僵住了。
昨天傍晚还沉甸甸挂满枝头、紫中透红的大片果实,不见了。
不是不见了,是碎了,烂了,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叶子一起,粘在泥泞的地上,糊在支离破碎的防鸟网上。原本整齐的田垄一片狼藉,像被一只巨大的手胡乱揉搓过。折断的枝条横七竖八,断口处露出新鲜的、湿漉漉的木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涩果子被捣烂后发出的、甜腥又带着点腐败的气味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过了很久,也许是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,她才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慢慢走进园子,脚踩在烂泥和碎果子上,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声音。弯下腰,捡起一颗还算完整的果子,放在手心。果子已经软烂了,汁液染红了她的手掌。她用力一捏,黏腻的浆液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没了。
全没了。
一年的心血,三十万贷款,母亲十五万的积蓄,周明的支持,乡亲们的汗水,直播间里几百双眼睛的期待……全碎了,烂在这片泥地里。
“春苗!”远处传来喊声。
她抬起头,看见父亲李建国、母亲赵秀梅,还有王福贵、陈老四几个人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。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和灰败。
“啥时候下的雹子?”陈老四声音发颤,“我咋一点没听见?”
“后半夜。”李建国声音沙哑,他抬头看看天,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园子,“专门挑了这个时候。”
赵秀梅走到女儿身边,想拉她的手,又看见她满手黏腻的果汁,手停在半空:“苗儿……”
李春苗没反应。她只是看着手心里的烂果子,然后慢慢蹲下去,抱住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。
肩膀开始颤抖,起初是轻微的,后来控制不住,整个人都在抖。没有声音,但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。
李建国别过脸去,眼圈红了。王福贵拄着拐,重重叹了口气。陈老四掏出旱烟袋,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。光线下,那些破碎的枝叶和果子,更显得触目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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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李春苗还是开了直播。
手机镜头对着那片狼藉的园子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招呼,只是沉默地走着,把镜头对准折断的枝条,对准糊满泥浆的防鸟网,对准一地紫黑色的、正在腐烂的果实。
在线人数一开始只有几十个,慢慢增长,一百,两百,五百……弹幕从一开始的“小姐姐今天播什么”,变成一片惊愕和安慰。
“天啊!这是怎么了?”
“雹子打的吗?太惨了!”
“主播别难过……”
“损失大吗?”
李春苗走到园子中央,那里曾经是挂果最好的一片。她停下,把镜头转过来,对准自己。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试了几次,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:“……昨天夜里,下雹子了。十分钟。”
就说了这一句,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想忍住,但眼泪越流越凶,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泣。她赶紧把镜头转开,对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直播间炸了。
弹幕密密麻麻,几乎看不清字。
“主播别哭啊!看着心疼!”
“损失多少?我们帮你想想办法!”
“大家众筹吧!能帮一点是一点!”
“对!众筹!”
礼物开始疯狂地刷屏。火箭、飞机、跑车……各种特效接连不断地炸开。还有很多人直接通过直播平台的打赏功能捐款,金额从几块到几百块不等。
李春苗哭了很久,才勉强平复下来。她重新把镜头对准自己,眼睛红肿,鼻音很重:“对不起……让大家看笑话了。损失……大概七成。今年……可能白干了。”
“不能白干!”一条弹幕飘过,“我们帮你!”
“对!我们帮你!”
“主播你把收款码放出来,我们给你凑!”
李春苗看着那些滚动的、温暖的文字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。她摇摇头:“不用……大家不用这样。我……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但弹幕不答应。有人开始自发组织,有人晒出捐款截图。礼物和打赏的金额还在不断上涨。
李春苗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看向站在镜头外的母亲。赵秀梅红着眼眶,对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李春苗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头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……谢谢大家。真的……谢谢。”
她找出一张纸,写上了自己的银行卡号,但犹豫着没有立刻展示。“这样……我开通一个微店链接,放一些我们村的干货山货。大家如果真想帮我,可以去那里买点东西。就当……就当是支持我们村的农产品了。钱……我不能直接要。”
她把微店链接挂在了直播间公告里。然后,她就拿着手机,慢慢地走在园子里,偶尔停下来,捡起一颗烂果子给大家看,或者指着一片倒伏的植株说这是什么品种,本来应该能收多少。
没有卖惨,没有哀求,只是平静地展示着这场灾难的痕迹,偶尔回答几个弹幕的问题。
直播进行了两个多小时。下播时,她看了一眼后台数据:在线人数峰值八千多,收到打赏和礼物折合人民币四万三千多,微店订单……她打开手机一看,短短两小时,下单金额超过了三万,而且还在不断增加。
她看着那些数字,像在做梦。
手机响了,是周明。她接起来,还没说话,周明急吼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:“春苗!我刚看你直播了!你没事吧?我这就请假回去!”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李春苗声音还是哑的,“你别回来了,路远,你那边也忙。”
“忙什么忙!出了这么大的事!”周明声音里透着心疼和焦灼,“你等着,我安排一下,最晚后天到!”
“周明,真的不用……”
“必须用!”周明打断她,“等着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李春苗握着发烫的手机,心里那口一直提着、快要断掉的气,好像被这通电话,被直播间里那些陌生的善意,轻轻地、又稳稳地托住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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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,孙玉芬看着手机银行APP上的余额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四万一千五百元,剩下了一千多元。
儿子刘浩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早就到了,沈阳一所不错的工科院校,机械工程专业。学费一年五千八,住宿费一千二,书本杂费算一千,再加上第一个月的生活费,置办点行李……最少要九千块。
她手里这四万多,是这些年省吃俭用、一块抹布一块抹布擦出来的。原计划是留出儿子第一年的费用,剩下的作为她回老家的启动资金。
可现在,没有了。
培训班生意是不错,但刚起步,赚的钱大部分又投进去扩大规模了。她这个月做住家保姆和钟点工的所有收入加起来,也就四千多。离九月份开学缴费,只剩不到十天。
她坐在雇主家小房间的床沿上,窗外是杭州繁华的夜景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可这一切的繁华都和她无关,她心里只有那个钱的缺口。
手机响了,是儿子。
“妈,我们班同学都在订去沈阳的火车票了,咱们啥时候订?”刘浩的声音很轻快。
孙玉芬喉咙发紧:“浩子,票……妈过两天给你订。钱……妈可能得晚两天给你打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妈,钱不够吗?”
“……差一点。不过你别担心,妈有办法。”孙玉芬尽量让语气轻松,“你先把东西收拾好,该买的日用品清单拉出来。”
“妈,要不我申请助学贷款吧。”刘浩说,“我们辅导员说了,这个不难办。”
“不行!”孙玉芬脱口而出,“贷款要利息,而且背着债上学,心里不踏实。妈能挣,不用你贷款。”
“可是妈……”
“别说了,听妈的。”孙玉芬打断他,“妈再想想办法。你先准备你的。”
挂了电话,孙玉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办法?有什么办法?跟雇主预支工资?雇主老两口退休金也不多,开不了这个口。跟一起开培训班的张姐借?张姐家也有孩子上学,不宽裕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手机通讯录的一个名字上:赵秀梅。
红旗村的老姐妹,这些年虽然联系不多,但逢年过节会发个短信。她知道赵秀梅开了网店,做得不错。
犹豫了很久,她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赵秀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:“喂?玉芬?”
“秀梅……是我。”孙玉芬握着手机的手心有些出汗,“你……最近挺好的?”
“还行。你呢?在杭州怎么样?”
“也还行……”寒暄了几句,孙玉芬咬了咬牙,“秀梅,我……我想跟你借点钱。浩子考上大学了,学费还差八千。我……我过年之前肯定还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孙玉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八千是吧?”赵秀梅的声音传来,“行,你给我个卡号,我明天给你转过去。”
孙玉芬愣住了,没想到这么痛快:“秀梅,你……你不问问?”
“问啥?你儿子考上大学是喜事,一时凑不齐学费,正常。”赵秀梅顿了顿,“不过玉芬,这钱不急还。你在外面也不容易,先紧着孩子用。等宽裕了再说。”
孙玉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:“秀梅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当年你出去打工,不也帮衬过我家?”赵秀梅说,“对了,春苗那蓝莓园,昨天遭了雹子,损失挺大。”
“啊?严重吗?”
“严重,七八成的果子都打没了。”赵秀梅叹了口气,“不过今天她在网上直播,好多好心人帮忙,凑了几万块钱,还买了不少山货。这孩子……也算因祸得福,看见人心是暖的。”
孙玉芬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自己为八千块钱愁得睡不着,李春苗那边遭了那么大的灾,却有人雪中送炭。这世道,说不清。
“春苗是个有出息的孩子,一定能挺过去。”她安慰道。
“嗯,借你吉言。”赵秀梅说,“玉芬,钱我明天转你。在外面,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”
“哎,你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孙玉芬擦干眼泪,看着窗外。八千块钱有了着落,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但另一种情绪又翻涌上来——想家。想那片黑土地,想那个虽然穷但人情味浓的村子。
也许,真的该回去了。等儿子大学稳定下来,她就回去。用攒下的钱,做点小买卖,守着家,再也不出来了。
她这样想着,心里慢慢踏实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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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晚上。
李建国坐在自家炕上,手里捏着一小把白色的药片,就着温水吞了下去。药是降压药,他偷偷吃了快一年了,没告诉任何人。
今天看着女儿那片被冰雹毁掉的园子,他胸口发闷,头一阵阵发晕,差点没站稳。他知道,是血压又上来了。
赵秀梅端着洗脚水进来,看见他吃药,愣了一下:“建国,你吃的啥?”
“没事,维生素。”李建国把药瓶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维生素?”赵秀梅盯着他,“你枕头底下藏的啥?给我看看。”
“没啥,你看啥。”李建国有点慌。
赵秀梅走过去,一把掀开枕头。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露了出来。她拿起来,眯着眼看了看标签上的小字:“硝苯地平……这是降压药!李建国!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?为啥不告诉我!”
李建国知道瞒不住了,叹了口气:“查出来一年多了。怕你们担心,就没说。”
“你!”赵秀梅又气又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怎么这么能瞒啊!血压高是小事吗?你天天操那么多心,合作社,村里,苗儿的事…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娘俩怎么办!”
“我这不是没事嘛。”李建国拉住她的手,“医生说了,按时吃药,注意休息,就没事。”
“你注意休息了吗?”赵秀梅甩开他的手,“从早到晚,哪会儿闲着了?不行,明天你必须跟我去县医院,重新检查!”
“去啥县医院,乡卫生院看看就行……”
“必须去县医院!”赵秀梅罕见地强硬起来,“你要是不去,我……我就打电话给春苗,让她来说你!”
李建国知道拗不过了,只好妥协:“行行行,去,去。你别告诉苗儿,她那边够烦的了。”
赵秀梅抹了把眼泪,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他的胳膊,轻轻揉着:“建国,咱都这个岁数了,得服老。有些事,让孩子们去闯,你别啥都揽在自己身上。合作社不是有陈志刚管着吗?村里的事,不是还有几个年轻的村干部吗?你退下来,歇歇,行不行?”
李建国没说话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退下来?他当了快二十年村支书,红旗村就像他另一个孩子,哪是说放就能放的。
但他也知道,妻子说得对。他的身体,扛不住以前那样拼命了。
“等苗儿这阵难关过了,合作社明年稳定了,我就跟乡里说,退下来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让年轻人上。”
赵秀梅点点头,靠在他肩膀上:“你得说话算话。”
夜深了。李春苗躺在自己屋里,睁着眼睛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微店后台不断跳出的新订单提示。那些陌生的地址,那些鼓励的留言,像小小的火苗,在她冰冷的心底一点点燃烧起来。
她想起傍晚陈兴旺老爷子拄着拐来看她,老爷子站在园子边,看了很久,说:“春苗啊,别怕。1982年分田到户,我主持抓阄。那时候人心惶惶,不知道这地分了自己种,是福是祸。可你看现在,不都过来了?老天爷打你一棒子,有时候是看你走得太顺,想让你更结实点。”
老爷子的话,朴实,却有力量。
是啊,地还在。苗子大部分没死,只是伤了。收拾干净,剪掉残枝,好好养一冬,明年还能发新芽,还能开花结果。
贷款要还,母亲的钱要还,乡亲们的工钱要结……压力还在,甚至更重了。
但好像,没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有父母,有周明,有王福贵、陈老四这些乡亲,有直播间里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还有脚下这片沉默而坚韧的黑土地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白露了,夜凉了。
但心里的火,刚刚被点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