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终于有了退却的意思,早晚的风里,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。但正午的太阳依旧毒,晒得水泥路面泛着白光,踩上去烫脚。
孙玉芬站在县城一条不算繁华的街边,抬头看着门头上新挂的招牌:“玉芬家政服务有限公司(县城分店)”。招牌红底白字,比村里那个手写的大气多了。玻璃门擦得锃亮,能看见里面崭新的接待台和几张待客的椅子。
店是租的,三十平米,月租一千五。装修简单,但干净亮堂。这是她开的第二家店,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司。村里那个培训点还在,交给了一个学得最好、也最稳重的学员管着,主要做培训和初级家政派遣。县城的店,她打算主攻中高端家庭保洁、老人陪护、月子护理,价格能提上去。
“孙总,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挂好了。”店里唯一雇的年轻女孩小何走出来,手里拿着抹布,“您看看位置行不?”
孙玉芬走进去,看了看墙上挂得端正的证件,点点头:“行。小何,以后电话接听要规范,语气要专业。咱们现在不是游击队了,是正规公司。”
“明白,孙总!”小何干劲十足。她是职高毕业,在超市干过收银,嫌工资低,看到招聘广告就来试试。孙玉芬看中她年轻、会说话、会用电脑。
正说着,门口风铃响了,进来一个烫着卷发、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,是这片的街道干部,孙玉芬托人牵线认识的。
“刘主任,您来了!快请坐。”孙玉芬赶紧迎上去。
刘主任打量了一下店面,点点头:“不错,挺像样。玉芬啊,我跟几个社区主任都打过招呼了,他们那里有些需要长期保洁或者照顾老人的家庭,可以推荐过来。不过你得保证服务质量,可不能砸了招牌。”
“您放心!我们的人都是培训合格的,有档案,上保险,不满意随时换。”孙玉芬说得底气十足。这一年多,她摸索出了一套管理法子:统一培训,考核上岗,购买意外险,客户回访。虽然成本高了,但口碑打出去了,找上门的活越来越多。
“对了,”刘主任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县里要评‘巾帼创业标兵’,我觉得你条件挺符合,准备把你报上去。你准备个材料,简单写写你的经历和公司情况。”
孙玉芬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刘主任,这……我哪够格啊?”
“怎么不够格?”刘主任笑了,“从杭州回来,白手起家,带动村里妇女就业,现在还把店开到县城,这就是榜样!别推辞,好好准备。”
送走刘主任,孙玉芬站在店里,看着窗明几净的一切,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。就在三年前,她还在杭州给人擦地板,看人脸色。现在,她成了“孙总”,有了自己的店,还要被评标兵?
手机响了,是儿子刘浩。“妈,我拿到实习工资了,给你转了一千,你买点好吃的。”
孙玉芬眼睛一热:“妈有钱,你自己留着花。”
“我有,实习单位包吃住。妈,听说你县城的店开张了?真厉害!”
“厉害啥,瞎折腾。”孙玉芬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很得意。
挂了电话,她走到门口,看着街上车来人往。县城不大,但比起村里,到底是更广阔的天地。她这一步,算是迈出来了。
处暑了,暑气将散未散。但孙玉芬觉得,自己心里的那股劲,正像这季节一样,热腾腾地,准备着迎来真正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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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采摘季基本结束了,合作社的冷库里还囤着一部分精品果,是李春苗特意留的。她要在今天,搞一场大的。
直播设备架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。背景板是专门设计的,左边是“黑土滋味”和合作社的logo,右边是蓝天白云下的蓝莓园照片。桌上摆着十几样产品:新鲜的蓝莓、蓝莓果酱、蓝莓果干、蓝莓果汁,还有新开发的蓝莓山药粉、蓝莓月饼(试吃装)。张维和林海洋也在,负责后台技术和应对突发状况。
晚上七点半,直播准时开始。
李春苗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化了点淡妆。她对着镜头,笑容明朗:“大家好,我是黑土小姐姐李春苗!感谢大家来到我们红旗村合作社的专场直播!今天,不光是卖货,更是想带大家看看,咱们黑土地长出来的宝贝,是怎么从枝头到您餐桌的!”
她先播放了一段提前剪辑好的短片:清晨带露水的蓝莓园,工人采摘,分拣车间里妇女们仔细挑选,加工车间熬制果酱,打包发货……配上舒缓的音乐和字幕解说,画面干净美好。
短片结束,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,还在快速上涨。弹幕刷得飞快:
“小姐姐今天好正式!”
“背景板好专业!”
“想看蓝莓园!”
“产品链接呢?”
李春苗不急着上链接,她拿起一盒新鲜的蓝莓,对着镜头:“大家看,这就是我们园子里今天早上刚摘的‘北陆’品种,果粉完整,颜色深紫。我们测过糖度,平均在14以上。怎么证明?我吃给大家看。”
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,眯起眼睛:“嗯……甜,带着一点点天然的果酸,清爽不腻。大家买回去,可以直接吃,拌酸奶,做蛋糕,或者像我们东北人,冻在冰箱里,冬天当冰棍吃,别有一番风味!”
弹幕一片“馋了”“下单!”“快上链接!”
李春苗这才开始介绍产品,从鲜果到深加工,每一样都讲得仔细,结合短片里的画面,让人感觉放心。她特意强调了合作社的模式,讲了王福贵、刘寡妇这些社员的故事,讲了冰雹灾后大家的努力和网友的帮助。
“我们卖的不只是蓝莓,是一份来自黑土地的信任,也是一群庄稼人转型的尝试。”她说得很真诚。
张维在后台盯着数据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,实时调整库存和优惠策略。林海洋则关注着评论区和后台信息,处理一些临时问题。
链接一上,销量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鲜果、果酱、果干组合装卖得最好。李春苗一边展示,一边回答弹幕问题,偶尔抽个奖,送点试吃装,节奏把控得很好。
两个小时后,直播接近尾声。李春苗脸颊发红,声音有些沙哑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看着镜头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!谢谢每一位支持的家人!今晚所有的订单,我们保证48小时内发出!再次感谢大家!”
直播结束。李春苗瘫坐在椅子上,一口气喝掉半瓶水。张维走过来,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:“看看战果。”
屏幕上,是最终的后台数据:直播观看峰值28万人,总销售额——二十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三元五角。
李春苗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好几遍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一场直播,二十多万。这相当于以前整个采摘季一小半的销售额。
“成功了。”张维脸上也带着笑,递给她一张纸巾,“擦擦汗。”
林海洋用力拍着李春苗的肩膀:“春苗!干得漂亮!这场直播,不光是卖货,更是给咱们红旗村,给咱们合作社打了一个最响亮的广告!我马上整理材料,向县里市里汇报!”
李春苗笑着,笑着,眼圈却红了。她想起了冰雹后那个对着镜头痛哭的自己,想起了为贷款辗转反侧的夜晚。现在,这一切,好像都值了。
窗外,天色已黑。处暑的夜风,终于带来了凉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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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阳,一个新建小区售楼处。沙盘前灯光璀璨,楼盘模型精致得像玩具。王磊和妻子李静站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份户型图,正低声商量着。
“这个八十九平的两室,户型还行,就是朝北,冬天冷。”李静指着图纸,“那个九十六平的,朝南,但总价贵了快二十万。”
王磊盯着价格表,默算着。九十六平,单价一万二,总价一百一十五万。首付三成,将近三十五万。他和李静工作两年多,省吃俭用,加上结婚时两家凑的,手里有二十五万。还差十万。
“要不……还是买八十九平那个?”李静试探着问,“压力小点。以后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王磊没说话。他知道李静是替他着想,不想让他太为难。可他看着妻子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李静跟他结婚,没要彩礼,没办婚礼,就在出租房里简简单单领了证。现在想有个自己的窝,还要挑便宜的、朝北的。
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王磊收起图纸,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
回去的地铁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李静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,像是累了。王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,高楼林立,万家灯火。哪一盏,能属于他们呢?
手机震了一下,是母亲赵淑琴发来的微信,问他们看房看得怎么样。还发了一张孙子王念乡的照片,小家伙在地上爬,笑得口水直流。
王磊看着儿子的笑脸,心里更堵了。他想给儿子一个稳定的家,不用跟着他们四处搬家。也想把父母接来,看看病,享享福。可现在,连个朝南的房子都买不起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看了,挺好,就是有点贵,我们再看看。” 想了想,又删掉了,改成:“看了,挺好的,妈你别操心。念乡睡了没?”
他终究没提差十万块钱的事。父亲腿脚不便,母亲有病,合作社那点工资刚够他们吃药生活。他开不了这个口。
李静睁开眼,小声说:“磊,要不……我跟我爸妈再借点?他们手里应该还有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王磊握住她的手,“你爸妈攒点钱也不容易。我再想想,项目奖金快发了,我再接点私活。十万……总能凑出来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十万块,对刚工作不久的他们来说,是一座山。
地铁到站,他们随着人流涌出车厢,汇入这个庞大城市夜晚的匆匆人海。家的方向,是一间租来的、四十平米的老旧一室一厅。
处暑了,暑热将退。可王磊心里那份关于“家”的焦灼,却丝毫未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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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作社办公室里,李春苗和张维在核对直播订单的发货信息。夜已经深了。
“今天这场,算是彻底把‘黑土滋味’这个牌子打出去了。”张维揉着发酸的眼睛,“后续的客服、物流、复购维护,得跟上。我建议,专门成立一个电商小组,让刘寡妇牵头,再配两个年轻人。”
“嗯,我跟林书记也商量了,是得正规化。”李春苗点点头,“张维,这次多亏了你。后台那些技术活,还有渠道对接,没你我真玩不转。”
“互相成就。”张维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春苗,有件事……局里可能要调我回去。驻村两年多了,按惯例该轮换了。”
李春苗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慢慢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还没定,可能就是这几个月。”张维推了推眼镜,避开她的目光,“不过你放心,就算我回去了,合作社的事,蓝莓园的事,我还会继续关注,能帮的肯定帮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。窗外,虫鸣唧唧。
李春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。这两年,张维几乎成了她工作和生活中最紧密的搭档。他沉默,但可靠;专业,又肯俯下身来贴近泥土。那种默契和信任,是在无数次共同奋战中建立起来的。她习惯了有他在旁边分析数据,习惯了遇到难题时找他商量,甚至习惯了每天见到他。
现在,他要走了。
“哦……那是好事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,干巴巴的,“回局里,发展空间更大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张维笑了笑,有些勉强,“在哪都是干活。只是……有点舍不得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李春苗低下头,继续核对订单,但屏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移话题:“对了,王磊在沈阳买房,首付还差十万。我想……以合作社的名义,借给他。他这些年不容易,现在也到了用钱的时候。算低息,分期还。”
张维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应该的。王磊是村里第一个正经研究生,现在也是正经工程师。帮他安下家,对村里年轻人也是个激励。这事我支持,理事会那边,我去说。”
“嗯。”
工作谈完了,却又陷入沉默。一种微妙而滞重的气氛,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“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张维站起来。
“不用,我骑电动车了。”
“夜里凉,你穿得少。我开车,顺便。”
李春苗没再拒绝。
车行驶在安静的村路上。月光很好,洒在田野上,一片银白。玉米已经抽了穗,沉甸甸地低着头。
“春苗。”张维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回县里以后……还能常来找你……讨论工作吗?”
李春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,过了几秒,才说:“当然。合作社永远需要你的技术指导。”
“不只是工作。”张维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李春苗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只是感觉脸颊微微发烫。
车在她家门口停下。她解开安全带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,路上小心”,便推门下车。
张维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的背影,在车里坐了很久,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。
李春苗背靠着关上的院门,听着车声远去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处暑的月亮,又大又圆,清辉满地。
有些事,就像这节气,热烈之后,是该冷静下来,好好想想未来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,1997年香港回归,村里第一台彩电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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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全村人都挤在陈兴旺老爷子家院子里,等着看直播。那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,是老爷子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咬牙买的,是村里的稀罕物。
信号不好,屏幕上雪花点多,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。当国旗升起的时候,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,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掌,掌声在夏夜的村庄里回荡。
那时候她很小,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激动。只记得父亲李建国盯着屏幕,眼睛亮亮的,对母亲赵秀梅说:“国家强了,咱们的日子,以后也会越来越好。”
现在,二十多年过去了。村里有了水泥路,有了合作社,有了蓝莓园,有了直播卖货,孙玉芬把店开到了县城,虽然王磊还在为买房首付发愁,但至少,他在大城市有了立足的资本,他的儿子叫“念乡”。
日子,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,朝着父亲当年期望的那样,变好。
李春苗走进屋,父母已经睡了。她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,打开手机,看到张维发来的信息:“到家了。晚安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最终也没有回复。
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了眼睛。
处暑,暑气至此而止。
有些故事,似乎也走到了一个需要沉淀和选择的节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