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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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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2/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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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一十二章 立冬

腊月头,红旗村的雪就下来了。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,是实实在在的鹅毛雪,一片一片,不急不缓地往下落,一夜间把村子捂了个严实。

李建国天没亮就起来了,踩着没膝的雪去猪圈。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子,十二个,粉嫩嫩地挤成一团。他蹲在圈边看了会儿,添了把热乎的豆饼渣。猪崽子们哼哼着拱过来,小尾巴甩得欢实。

“爸,电话!”李春苗在屋里喊,声音从厚厚的棉门帘后面透出来,闷闷的。

李建国拍打拍打身上的雪,进屋。屋里烧得热,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。李春苗把手机递给他,屏幕亮着,是周明的视频请求。

他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怎么接。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,周明的脸跳出来,戴着眼镜,在图书馆里,背景是一排排书架。

“叔叔好。”周明有点拘谨,“春苗说您要看实验数据,我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李建国握着手机,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,“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周明顿了顿,“叔叔,我过年想去红旗村看看,行吗?”

李建国看向女儿。李春苗正低头剥花生,耳朵尖红红的。
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家里住得下。”

挂了视频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灶台前煮粥的赵秀梅转过头,看看丈夫,看看女儿,抿嘴笑了。

“妈——”李春苗拖长声音,脸更红了。

“笑啥。”赵秀梅搅着粥,“年轻人,正常。”

李建国坐到炕沿上,掏出烟,又想起女儿不喜欢烟味,收了起来。“你俩……定了?”

“嗯。”李春苗声音很小,“他挺好的。”

“浙江那么远。”

“他说和他父母商量一下,看看……以后可不可以来东北发展。”
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想起周明第一次来村里的样子,白净,斯文,抓把土都要闻半天。这样的年轻人,能在黑土地上扎下根?

他不知道。

但女儿喜欢,他就不多说。

吃饭时,粥烫嘴,就着咸菜疙瘩,呼噜呼噜喝。李春苗说起学校的事,说实验田的抗旱品种有进展了,说周明申请了研究生,说要跟着导师做一个黑土地保护的项目。

“爸,我们导师说,红旗村的土壤样本很有代表性。”李春苗眼睛亮亮的,“她建议把咱们村作为长期观测点。”

“观测啥?”

“观测土壤变化,施肥影响,种植模式。”李春苗说,“有数据支撑,以后申请项目、争取政策都方便。”

李建国听得半懂不懂,但知道是好事。“行,你们弄。”

“就是得常取样,可能得麻烦爸。”

“不麻烦,地就在那儿。”

吃完饭,李春苗去帮母亲打包今天要发的货。赵秀梅的网店年底生意好,城里人备年货,山货、杂粮、土特产,一天能接二三十单。刘寡妇也来了,手脚麻利地分装、贴单、装箱。

“秀梅姐,今天得发四十七件。”刘寡妇点着数,“快递车说下午两点来。”

“来得及。”赵秀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,“小刘,这是你的年终奖,一千块。”

刘寡妇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
“不多,这一年你帮了我大忙。”赵秀梅把红包塞她手里,“拿着,给孩子买身新衣服。”

刘寡妇攥着红包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秀梅姐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咋谢你。”

“谢啥,明年咱们一起把网店做大。”

李建国看着这一幕,心里感慨。一年前,刘寡妇还是个为儿子学费发愁的苦命女人,现在能靠自己的手挣钱了。赵秀梅的网店,年销售额破了十万,不光自己挣了钱,还带起了村里几个妇女。

时代真的变了。

雪还在下,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李建国穿上棉袄,要去村部开会。今天要讨论土地流转的事,他已经提前通知了各家各户。

出门前,赵秀梅叫住他,递过来一个暖水袋:“揣着,会上冷。”

他接过来,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
---

天津工地宿舍里,王福贵正艰难地往腰上缠绷带。

绷带是昨天去医院新买的,医生看着他新拍的片子直摇头:“腰椎间盘突出加重了,还有骨质增生。不能再干重活了,得休息,做理疗。”

他问:“休息多久?”

“至少三个月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得干活。”

医生瞪他:“要钱不要命?”

他没说话。要钱,也要命。但很多时候,没得选。

从医院出来,他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止痛膏药和绷带。膏药贴上去火辣辣的,绷带缠紧能借点力。

现在他咬着牙,把绷带又勒紧一格。腰上传来钝痛,他额头上冒出汗珠。

同屋的工友老赵看不过去:“老王,算了吧,回家养养。这活儿,少你一个不少。”

“不行。”王福贵抹了把汗,“磊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。”

“你儿子不是有助学贷款吗?”

“能少贷就少贷,利息高。”王福贵穿上棉袄,“再说了,他谈了女朋友,花销大。”

老赵叹口气,不劝了。工地上的男人都这样,肩上扛着一家老小,倒不下。

今天要浇地下室的水泥。活累,得一直弯着腰。王福贵走到工地时,工头看他脸色不对,说:“老王,你今天别下去了,在上面递料吧。”

“没事,我能干。”

“让你在上面就在上面!”工头声音大了,“出事了谁负责?”

王福贵只好留在上面。但递料也不轻松,一袋水泥五十斤,他得从车上扛下来,再递给下面的人。二十几袋扛完,腰像断了似的。

中午吃饭,他坐在水泥袋上,从怀里掏出馒头和咸菜。馒头冻硬了,得就着热水慢慢啃。热水是从工棚打来的,装在捡来的塑料瓶里,已经温了。

手机震了,是儿子。

“爸,你腰好点没?”

“好多了。”王福贵尽量让声音轻松,“你钱够不?爸再给你打点。”

“够,你别打了。”王磊顿了顿,“爸,我女朋友说……想毕业留沈阳,让我也留。”

王福贵心里一紧:“那你咋想?”

“我……我想留。沈阳机会多。”

“那……那挺好。”王福贵嗓子发干,“留吧,爸支持你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王磊声音低了,“留沈阳得买房,房价贵。”

“爸给你挣。”

“爸!”

“别说啦。”王福贵打断他,“你好好读书,好好处对象。钱的事,爸想办法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看着手里的硬馒头,突然没了胃口。

沈阳的房价,他打听过。一平米五六千,一套房子得五六十万。他这辈子挣的钱,加起来也不够。

但儿子想留,他得帮。

怎么帮?

他不知道。

只能继续干,继续挣。

干一天算一天,挣一分是一分。

下午,雪下大了。工地停工,大家都回宿舍。王福贵躺在床上,腰疼得睡不着。他侧过身,从枕头下摸出存折。

上面还有八千四百块钱。离儿子下学期的学费,还差两千六。

他得再干一个月。

一个月,三十天,一天七十,两千一。

够了。
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。

梦里,他看见儿子在沈阳买了房,三室一厅,亮堂堂的。儿子和女朋友在阳台上种花,回头冲他笑:“爸,你来住。”

他也笑,笑着笑着,醒了。

窗外,雪还在下。

立冬了,一年里最冷的季节开始了。

---

红旗村村部,炉子烧得通红,但还是冷。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,吹得墙上挂的锦旗哗啦响。

屋里坐满了人,烟味、汗味、湿棉鞋的味道混在一起。李建国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

“今天就说一件事:土地流转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愿意把地租出去的,签合同,一年一亩三百块钱租金。不愿意的,继续自己种。”

下面嗡嗡议论起来。

“三百?太少了!我自己种,一亩地咋也能挣四五百!”

“那是往年,今年玉米啥价你忘了?”

“那也不能这么便宜就把地租出去啊!”

陈老四站起来:“我同意。我六十了,种不动了。儿子在城里,不回来了。地租出去,我收点租金,还能帮他带孩子。”

张老蔫也说:“我也同意。我家那五亩地,去年就荒了一亩。我腰不行了,干不了重活。”

但反对的声音更大,主要是老人。

“地是祖宗传下来的,不能丢!”

“没了地,还算什么庄稼人?”

“租出去?谁知道租给谁?万一种坏了咋办?”

李建国等声音小了点,才说:“地还是你的地,只是租给别人种。合同上写明了,不能破坏耕地,不能改变用途。种坏了,得赔。”

“那租金呢?万一租地的跑了,不给钱呢?”

“租金一年一付,先付钱,后种地。”李建国说,“而且,我想好了,咱们村成立一个合作社。地租给合作社,合作社再统一往外租或者自己种。这样,风险小。”

“合作社?谁管?”

“大家选人管,账目公开。”

人群又议论起来。有人觉得可行,有人觉得太麻烦。

八十岁的陈兴旺老爷子一直没说话,坐在角落的板凳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。这时候他磕磕烟袋,开口了。

“我说两句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老爷子在村里辈分高,说话有分量。

“土地流转,不是新鲜事。”老爷子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1947年土改,就是把地主的地分给咱们。那时候,咱们有了自己的地,高兴啊。我爹抱着地契,哭了一宿。”

屋里安静,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的响声。

“后来搞合作社,地又合起来了。1958年吃食堂,地归集体。那时候我也年轻,觉得好,大家一起干,一起吃。”

“再后来,分田到户,地又分回来了。1982年,我在村部主持抓阄,一家一家分地。大家的手,都是抖的。”

老爷子顿了顿,看着屋里的人:“地,在咱们庄稼人心里,不只是地。是命,是根,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。”

“现在,又要合起来了。”他看着李建国,“建国,你想好了吗?”

李建国点点头:“老爹,我想好了。一家一户种地,挣不到钱了。年轻人往外跑,地没人种。合起来,机械化,规模化,也许能走出一条新路。”

“也许?”老爷子重复。

“是,也许。”李建国实话实说,“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。但不试试,肯定不成。”

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老了,不懂这些新词。但我知道,地不能荒。只要地不荒,怎么种,听你们的。”

说完,他站起来,拄着拐棍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我那一亩二分地,也流转。”

老爷子一走,屋里又热闹起来。有人跟着表态,有人还在犹豫。

李建国说:“不急,大家回去想想。想好了,来村部签字。”

散会时,天已经黑了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,照得雪地一片银白。

李建国没回家,在村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冷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些。

这事,难。

但再难,也得做。

---

晚上,李春苗在屋里跟周明视频。屏幕那边,周明在实验室,穿着白大褂。

“今天村里开会了,讨论土地流转。”

周明说,“春苗,我导师看了你们村的土壤数据,很感兴趣。她说,如果你们村真的搞规模化种植,她可以帮忙申请项目,做生态农业试点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有项目资金,有技术指导,成功率会高很多。”

李春苗眼睛亮了:“那我跟我爸说。”

“等等。”周明犹豫了一下,“春苗,有件事……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了。”

“他们怎么说?”

“他们……”周明推了推眼镜,“他们想见见你。”

李春苗心跳加快了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寒假,如果你方便的话,我想带你去浙江。”

李春苗沉默了。去见周明的父母,意味着什么,她懂。

“我……我得跟我爸妈说。”

“嗯,应该的。”

挂了视频,李春苗在炕上坐了很久。直到赵秀梅进来,她才回过神。

“妈,周明想带我去他家。”

赵秀梅正在铺被褥,手停了停:“去吧,看看也好。”

“你说……他爸妈会喜欢我吗?”

“我闺女这么好,谁不喜欢?”赵秀梅坐下来,握住女儿的手,“苗儿,妈知道你在担心啥。但日子是你们俩过,只要他对你好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“可是……那么远。”

“现在交通方便,远点怕啥。”赵秀梅笑了,“当年你爸娶我,还得走二十里地呢。”

李春苗也笑了,心里踏实了些。

窗外,又飘起了小雪。

立冬了,夜长了。

但有些事,正在慢慢清晰。

---

三天后,土地流转的签字开始了。

第一个来的是陈兴旺老爷子。他让孙子扶着,颤巍巍地走进村部,在合同上按了手印。

“按了。”他说,“地,交给你们了。”

接着是陈老四、张老蔫、王寡妇……陆陆续续,来了二十多户。

李建国一笔一笔地记,一张一张地收合同。到晚上,数了数,五十三户,二百八十亩。

还不够。

但他不急。

这事,急不来。

就像种地,得等时节,等雨水,等苗慢慢长。

他相信,会有更多人想通的。

因为地在那儿,总得有人种。

怎么种,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不荒。

这才是根本。

雪还在下,下得耐心,下得从容。

就像这片黑土地,沉默,厚重,但孕育着一切。

立冬了,春天还会远吗?

李建国站在村部门口,看着漫天飞雪。

心里,是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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