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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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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03/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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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土情长》连载

第二十三章 小暑

蓝莓园里的果子熟透了,紫得发黑,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,压弯了枝条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、发酵般的果香,混着暑热,稠得化不开。

磊子媳妇李静怀孕了,反应大,磊子他妈想去沈阳照顾,但李静说不用,让她安心养好自己身体。

王福贵在蓝莓园干活时,跟人念叨大概7月份就要当爷爷了,脸上总是掩不住的笑。

李春苗和张维从省城批发市场出来,身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各种水果蔬菜混杂的浊气。张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额头上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李春苗脸晒得通红,草帽拿在手里扇着风,脚步却轻快。

“老刘那边说,下周再要五吨。”张维看了眼手机上的备忘录,“价格比咱们预期的低了五毛,但走量大,结款快。”

“低五毛就低五毛,量大能摊薄运费和损耗。”李春苗很干脆,“只要他保证不压级压价,按时打款就行。”

“行,我晚点给他回话。”张维收起手机,看看她,“累了吧?找个地方坐会儿,喝点东西。”

两人在市场外头找了家小冷饮店,塑料桌椅,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,吹出的风也是热的。李春苗要了碗绿豆沙,张维点了瓶冰镇汽水。

“这次出来,收获不小。”张维用吸管搅动着汽水瓶里的冰块,“超市渠道基本打通了,批发市场这边也建立了几个固定客户。剩下的,就是维护好品质,稳住供应。”

“多亏了你。”李春苗舀起一勺绿豆沙,“以前我哪懂这些,就知道种,发愁卖。你一来,把销售渠道理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术业有专攻。”张维笑了笑,“我学的就是这个,又在农业局待了几年,认识些人。你们把产品种好,我把路跑通,分工合作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李春苗知道,这几个月张维跟着她东奔西跑,跟各种客户打交道,磨嘴皮子,看人脸色,一点不比在地里干活轻松。有时候为了几分钱的差价,他能跟人耗上半天。他话不多,但做事扎实,有章法。

“张维,”她忽然问,“你从县里调到咱们村驻村,委屈吗?”

张维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“为什么委屈?”

“你是大学生,又在局里坐办公室,前途好好的。来我们这穷村子,整天跟泥巴水果打交道……”

“我不觉得是委屈。”张维打断她,声音很认真,“春苗,我学农业经济,不是为了坐办公室写报告的。能真刀真枪地参与一个村子、一个产业的成长,看着它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这种成就感,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体会不到的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坦诚:“而且,能跟你……跟你们一起做这件事,我觉得很有意义。”

李春苗低下头,搅拌着碗里的绿豆沙。心里那点一直朦朦胧胧的感觉,好像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,清晰地流淌出来。这几个月,他们一起熬夜做方案,一起顶着烈日跑市场,一起为了一笔订单高兴,也一起为了一次失误反思。默契,就这么一点点滋长出来。

“绿豆沙快化了。”张维提醒她。

“哦。”李春苗回过神来,赶紧吃了几口。冰冰甜甜的,一直凉到心里。

回村的路上,张维开车。李春苗靠在副驾驶座位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玉米已经一人多高,绿得发黑,在热浪里沉默地站着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周明发来的微信。很长一段,她没点开看,只是盯着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头像。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歉疚,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情绪覆盖。

有些路,走着走着,就分岔了。不是谁对谁错,只是方向不同了。

她按灭了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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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,吉林农大实验室。

周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分析图,眼睛发花。数据是昨天刚从红旗村取回来的土样检测结果,导师催着要分析报告。可他盯了快一个小时,那些曲线和数字,像一群乱飞的蚊子,怎么也抓不住重点。

手机就放在手边,屏幕暗着。但他知道,只要点亮,就能看到那个他置顶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信息,是他三天前发的:“春苗,最近怎么样?蓝莓销售还顺利吗?”

她没有回。
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无论多忙,她总会抽空回一句,哪怕只是“还行”、“在忙”。最近这半年,回复越来越慢,字数越来越少。直到这次,石沉大海。

他其实已经知道了。上个星期,导师闲聊时提起,说红旗村那个蓝莓合作社搞得不错,县农业局有个年轻技术员驻村帮扶,很得力,跟李春苗配合得挺好。导师还说:“那小伙子挺踏实,对春苗好像也有点意思。”

当时他心就沉了下去。装作不在意地问了几句,导师说: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就是听县里同行说的。春苗是个好姑娘,有人欣赏正常。周明啊,你们俩……”

导师没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惋惜和劝慰,他听懂了。

他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。从她决定回乡,从他选择继续读研深造,空间的距离和各自轨迹的分化,就像一道无形的裂痕,早已横亘在那里。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,觉得时间、感情、共同的专业理想,可以填补一切。

现在看来,是他天真了。
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,师弟探进头:“周师兄,导师叫你。”

“好,马上。”周明关掉分析软件,深吸一口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头像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。

他想问:“你是不是有别人了?”

他想说:“我还能不能挽回?”

但最终,他一个字也没打,只是退出了微信,把手机塞进裤兜,走出了实验室。

走廊里窗户开着,热风灌进来,带着校园里草木蒸腾的气息。小暑了,一年中最热的时候。可他觉得心里冰凉一片,像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。

有些东西,还没等到成熟,就已经在酷热中枯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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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王福贵家。

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灶台,大铁锅里烧着滚开的水,冒着腾腾白汽。赵淑琴在厨房里忙活着煮红鸡蛋,脸上带着久违的、舒心的笑。她血糖控制得还行,人瘦了些,但精神头足。

屋里炕上,休息的李静——脸色疲惫但温柔,看着丈夫和孩子的互动。

磊子,笨手笨脚地抱着个襁褓。孩子刚出生三天,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,眼睛紧紧闭着,睡得很沉。王磊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眼神有点发直,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小东西是自己创造出来的。

王福贵拄着拐站在炕边,弯着腰,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子看,想摸摸,又不敢,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那嫩豆腐似的小脸。

“爸,你抱抱?”磊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。

王福贵连忙摆手:“我手笨,别摔着。”

“没事,托着脖子就行。”

王福贵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,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孩子很轻,软绵绵的一团,带着奶香和新生儿特有的味道。抱在怀里的瞬间,王福贵觉得心里某个坚硬又空落落的地方,一下子被填满了,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起名了没?”他低声问。

“起了。”磊子说,“叫王念乡。念念不忘的念,故乡的乡。”磊子看向李静,李静点头微笑。

王念乡。王福贵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眼眶发热。他知道儿子的心思。这几年,儿子在沈阳打拼,不易。心里对老家,对他和淑琴,是有愧的,也是牵挂的。这个名字,是儿子和儿媳妇的心意。

“好,好名字。”王福贵声音有点哑,“念乡……念着家好。”

赵淑琴端着煮好的红鸡蛋进来,看见丈夫抱着孙子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她赶紧擦掉,笑着:“快,给孩子他爸煮的面条,趁热吃。吃了面,以后顺顺溜溜。”

王磊接过碗,大口吃起来。他这次只请了五天假,来回路上就得两天。能在儿子出生时赶回来,看一眼,抱一下,心里那份漂泊无依的茫然,好像也随着这碗热汤面,稍稍熨帖了些。

“爸,妈,”他吃完面,放下碗,“我……我想好了。等念乡大点,能上幼儿园了,我就把他跟淑琴接到沈阳去。我在那边再拼几年,争取买个房子,哪怕小点。咱们一家,在一起。”

王福贵和赵淑琴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去沈阳?他们这把年纪,去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?但看着儿子眼里的希冀和疲惫,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。

“再说吧,”王福贵最终说,“你先顾好自己。孩子还小,离不开妈。家里现在挺好,我在合作社有活干,你妈身体也稳住了。你别有太大压力。”

王磊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他知道,路还长。

窗外的知了聒噪地叫着。小暑的热浪,被院子里那锅滚水和屋里新生的喜悦,冲淡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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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玉芬的培训班第二期刚开课。教室还是那间旧教室,但桌椅换了新的,墙上贴了学习园地,挂着学员的学习心得和就业喜报。看起来,像那么回事了。

下午课间,孙玉芬正在整理教案,一个学员跑进来,神色慌张:“孙老师,外面……外面有个男的找你,说是……说是你男人。”

孙玉芬手里的粉笔“啪”地断了。她脸色瞬间白了,又慢慢涨红。男人?她哪还有什么男人!那个十年前嫌家里穷、扔下她和儿子跑出去再没音信的前夫刘大勇?

她定了定神,对学员说:“你们先自己看看书,我出去一下。”

走出教室,果然看见院子里的老榆树下,站着一个男人。穿着件皱巴巴的化纤衬衫,头发油腻,脸上挂着讨好的、却又掩不住惫懒的笑容。不是刘大勇是谁?

“玉芬!”刘大勇看见她,立刻凑过来,“可算找到你了!听说你回来了,还开了班,混得不错啊!”

孙玉芬退后一步,冷着脸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瞧你这话说的,咱们好歹夫妻一场,我这不是……来看看你跟儿子嘛!”刘大勇搓着手,“浩子呢?上大学了吧?有出息!”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孙玉芬声音很硬,“刘大勇,十年前你卷走家里最后两百块钱走的时候,咱们就两清了。浩子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,你没出一分力,没操一分心。现在,别来打扰我们。”

刘大勇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:“玉芬,你别这么绝情嘛!当年我是混账,我错了!我现在……现在不是困难嘛!在外面打工,厂子倒了,欠了债……你看,你现在能耐了,帮帮我,就当看在浩子面上……”

“闭嘴!”孙玉芬厉声打断他,“别提浩子!你不配!我辛辛苦苦扫厕所、擦地板、给人当保姆,一分一分攒钱供儿子上学的时候,你在哪儿?现在看我有点钱了,就来要?刘大勇,你给我滚!立刻滚!”

她的声音很大,惊动了教室里的学员,都扒在窗户边看。刘大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恼羞成怒:“孙玉芬!你别给脸不要脸!老子好歹是你男人!”

“早就不是了!”孙玉芬抄起墙边立着的一把扫帚,“你再不走,我喊人了!村里现在有驻村工作队,有派出所联系点,你看我怕不怕你!”

刘大勇看着她手里的扫帚,又看看教室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女人,终究是怂了。他啐了一口,指着孙玉芬:“行!你狠!咱们走着瞧!”

说完,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。

孙玉芬握着扫帚,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不是怕,是气的,也是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愤怒,一下子冲了上来。

学员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安慰她。

“孙老师,别怕!那种人渣,再来咱们一起把他打出去!”

“就是!孙老师你现在是咱们村的人,他敢欺负你,全村都不答应!”

孙玉芬看着这些真心为她着急的姐妹,心里的那股寒意,慢慢被暖流取代。她放下扫帚,理了理头发,努力平复呼吸:“没事了。大家回去上课吧。这种人,不值得影响咱们学习。”

回到讲台上,她拿起粉笔,手还有些抖,但写出的字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力。

这里,才是她的家,她的根,她的依靠。那个烂在记忆里的男人,再也不能伤害她分毫。

小暑的傍晚,依然闷热。但红旗村的这个夏天,却在不同的角落,孕育着新的情感,承受着离别的隐痛,迎接着新生的喜悦,也捍卫着来之不易的尊严与安宁。

果实正在酷热中加速成熟,而生活,也在汗水和泪水中,结出千般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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