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苗的火车是凌晨三点到县城的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冷风一激,整个人清醒了。
没有周明。
他昨天送她到长春站,两人在检票口前站了很久。他说:“真的决定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那我怎么办?”
她没回答。没法回答。
火车开动时,她看见他追着车跑了几步,然后停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靠在座位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对面的大妈递过来一张纸巾,她接过,擦干,再没哭。
现在,她站在故乡的土地上。空气里有熟悉的煤烟味和泥土味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李建国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接她。看见她一个人,愣了一下,但没问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,上车。”
行李放好,车开动。
“妈呢?”李春苗问。
“在家包饺子,等你。”
又是沉默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。
开了一段,李建国突然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李建国不说话了,专心开车。但李春苗看见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抖。
到家时,天刚蒙蒙亮。赵秀梅在灶台前煮饺子,热气蒸腾。看见女儿进来,眼圈就红了,但笑着。
“苗儿,快洗手,吃饺子。”
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,李春苗最爱吃。她吃了十个,撑了,但还在吃。好像多吃一个,就能把心里的空缺填满一点。
“周明……”赵秀梅试探着问。
“分了。”李春苗说得平静,“他留在长春读研,我回来。”
赵秀梅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李建国点了根烟,没抽,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。
吃完饭,李春苗回自己屋。屋子还跟以前一样,书桌上摆着她中学时的课本,墙上贴着农大的奖状。窗台上的那盆绿萝,赵秀梅一直给她养着,长得茂盛。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累,但睡不着。
手机震了,是周明发来的短信:“到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,没话了。
她盯着天花板,直到天光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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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李建国带她去乡农技站报到。
站长姓刘,五十多岁,跟李建国熟。“老李,你真舍得让闺女回来?”
“她自己选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刘站长看看李春苗:“农大高材生,在我们这小地方,屈才了。”
“刘站长,我想做点实事。”李春苗说,“农村需要农业技术。”
“需要是需要,但……”刘站长摇摇头,“算了,来了就好。你的工作,主要是下乡指导,推广新品种新技术。工资不高,一个月一千八,转正后两千二。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行,明天开始上班。”
手续办完,李建国带她在乡里转。乡街不长,十几家店铺,人来人往。有人在卖种子化肥,有人在修农具,有人在路边下象棋。
熟悉又陌生。
“爸,村里土地流转,怎么样了?”李春苗问。
“签了八十户,四百六十亩。”李建国说,“成立了合作社,我当理事长。但……缺技术,缺人才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李建国看了她一眼:“你刚毕业,没经验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会很苦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李建国不说话了。女儿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他该高兴,但心里沉甸甸的。
回到家,赵秀梅正在电脑前忙。网店升级成了公司,注册了商标“黑土滋味”。她雇了三个帮手,刘寡妇是主管,负责打包发货。
“苗儿,你看妈这公司咋样?”赵秀梅兴奋地给她看营业执照。
“妈,你真厉害。”
“厉害啥,瞎折腾。”赵秀梅笑,“但还真折腾出点名堂。去年销售额二十万,今年争取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……”李春苗算了一下,“纯利润呢?”
“大概五六万吧。”赵秀梅说,“不多,但细水长流。重要的是,带了村里几个妇女,都能挣点钱。”
正说着,陈兴旺老爷子拄着拐棍来了。老爷子八十一了,腰板还挺直。
“春苗回来了?”老爷子嗓门大。
“陈爷爷。”李春苗赶紧扶他坐下。
“好,回来好。”老爷子看着她,“在外面学了一身本事,得回来用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你爸搞的那个合作社,我听了。”老爷子说,“是好是坏,说不准。但不变不行,变了才有活路。”
“您支持?”
“支持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活了八十一年,见过太多变了。土改,合作社,包产到户……每一次变,都有人哭有人笑。但不变,地就荒了,村就死了。”
李春苗认真听着。老爷子的话,像从土里长出来的,朴实,但有力量。
老爷子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临走时说:“春苗,有空来我家,我给你讲咱们村的历史。有些事,得有人记着。”
“我一定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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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工地,中午。
王福贵蹲在水泥袋上吃饭,馒头就咸菜。腰疼得厉害,他得不时换个姿势。
手机响了,是儿子王磊。
“爸!”
“哎,磊子。”
“爸,我考研成绩出来了!”王磊声音激动,“过了!考上沈阳工业大学研究生了!”
王福贵手里的馒头掉了。他捡起来,拍掉土,声音发颤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导师都联系好了!”
“好!好!”王福贵站起来,忘了腰疼,“我儿子有出息!有出息!”
旁边的工友围过来:“老王,啥喜事?”
“我儿子考上研究生了!”王福贵脸上笑开了花,“沈阳工业大学!”
“哎哟,了不得!”
“老王,你得请客!”
“请!晚上我请大家喝酒!”
王福贵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他走到工地边,靠着墙,慢慢蹲下。
眼泪涌出来,他抹了一把,又抹一把,但止不住。
多少年了?从儿子出生,到上小学,上初中,上高中,上大学,现在又要读研。他一天天干,一年年熬,就盼着这一天。
值了。
所有的累,所有的疼,都值了。
他给赵淑琴打电话,第一遍没通,第二遍才接。
“淑琴!磊子考上了!”
电话那头,赵淑琴哇一声哭了。哭了一会儿,又笑:“我就知道,我儿子有出息!”
“你在家摆一桌,请亲戚们来吃饭。我明天请假回去。”
“你腰……”
“没事,高兴!”
挂了电话,王福贵掏出存折看。上面还有一万二千块钱。儿子读研,学费一年八千,生活费一个月一千。他得再干一年。
但今天,他高兴。
晚上,他真的请工友们喝酒。在小饭馆,点了几个菜,要了两瓶白酒。大家敬他,他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。
喝到半醉,他掏出手机,给儿子发短信:“磊子,爸为你骄傲。”
很快回过来:“爸,谢谢你。等我毕业了,挣钱养你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又哭了。
旁边的老赵拍拍他:“老王,苦尽甘来了。”
“嗯,甘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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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旗村,傍晚。
李春苗跟着父亲去看合作社的地。四百六十亩,连成一片,在夕阳下一望无际。地已经翻过了,黑油油的,等着播种。
“种什么?”她问。
“玉米为主,划出五十亩试种大豆。”李建国说,“轮作,养地。”
“滴灌呢?”
“装了二百亩,钱不够,慢慢来。”
两人在地头走。李春苗蹲下,抓起一把土。熟悉的触感,熟悉的味道。
“爸,我想在合作社搞个实验田。”她说,“试种一些新品种,试用一些新技术。成功了,推广;失败了,损失也不大。”
“行。”李建国说,“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“需要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先要五千,买种子、肥料,还有简易仪器。”
李建国想了想:“合作社账上还有点钱,给你批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“谢啥,你是为村里干事。”
太阳落山了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李春苗站起来,看着这片土地。
这是她的选择。
也许有一天会后悔,但至少现在,她确信。
手机又震了,是周明。她没接,也没挂。等它自己停。
有些路,得一个人走。
有些选择,得自己承担。
她不怨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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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赵秀梅在公司算账。刘寡妇在旁边帮忙,现在已经能熟练用电脑了。
“秀梅姐,今天发了六十三单。”刘寡妇说,“主要是山货和杂粮。有个吉林市的客户,一次买了二十斤榛蘑,说要送礼。”
“包装仔细点,别碎了。”
“嗯。”
算完账,赵秀梅说:“小刘,我想把公司股份分给你一点。”
刘寡妇愣住了:“啥?”
“你这一年干得好,帮了我大忙。”赵秀梅说,“我给你10%的干股,年底分红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刘寡妇连忙摆手,“我拿工资就行了,哪能要股份!”
“拿着。”赵秀梅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女人,不容易。能互相帮衬,就帮衬一把。”
刘寡妇眼泪下来了:“秀梅姐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说啥好。”
“啥也别说,好好干。”
李春苗在门口看着,心里感慨。母亲变了,变得更坚强,更有力量。这个家,这个村,都在变。
也许,她回来是对的。
至少,能亲眼看着这些变化,能参与其中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,李春苗躺在床上,终于打开周明发来的短信。
很长,写了很多。说他理解她的选择,说他尊重她的决定,说他会在长春继续做农业研究,说也许有一天,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,做着相同的事。
最后一句是:“春苗,我等你。不是等你回来,是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关了手机,她闭上眼睛。
春分了,昼夜等长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她要开始新生活了。
在这片黑土地上,生长,扎根。
像一粒种子,落在土里,慢慢发芽。
不着急,有的是时间。
因为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