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嫂家在村西头,窑洞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炕席是新换的,苇篾子青白青白。窗纸上贴着窗花,抓髻娃娃,连年有余,是孙嫂自己铰的,边角毛了,用米浆重新粘过。张生海蹲在门槛上,旱烟袋含在嘴里,烟没点。看着范学智靠在炕墙上,右肩的绷带缠得厚厚实实,血从绷带里洇出来,洇成一小片暗红色。小刘蹲在灶前烧火,李满囤靠在墙角,络腮胡子上还沾着硝烟,眼睛闭着,没睡着。
张生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门槛上磕了磕。磕了很久,烟灰早就磕没了,他还在磕。
“学智,你说咱还能撑多久。”
他把烟袋攥在手里,不磕了。
“盐池城门口,马鸿逵的人把郭大头他们绑在拴马桩上。大刀砍的。砍一个,把脑袋挂在城门上。挂了一排。赶集的人从底下走,低着头,不敢看。”
他不说了。烟袋在手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魏家庄的武工队。七个人。被围了三天,子弹打光了。马鸿逵的人在外面喊,交枪不杀,交枪就让你们回家。”
他把烟袋又含进嘴里,不点。
“他们交了。”
烟袋从嘴里滑下来,他攥住了。
“交完了,让他们在沟沿上站成一排。机枪扫的。都堆在沟底。马鸿逵的人走了,村里人夜里去收尸,认不出谁是谁。”
他把烟袋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。不磕了。攥在手里,不点了。
“安边突围的时候,二排长腿被打断了,爬了两里地。爬进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把他藏在地窖里。夜里,保长领着马家兵来了,把地窖掀了。把二排长拖出来,当着他婆姨的面,又补了一枪。”
他看着范学智。左腿微微抖动。自己没觉得。
“拴柱没了。老罗突出去没有,不知道。”
范学智右手按在炕沿上,慢慢坐直。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,他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了。“张生海。你爹当年挨马家兵皮带的时候,脊背被打烂了。你蹲在墙根下,把你爹的血从黄土里抠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你攥过!”
张生海的烟袋悬在嘴边,停住了。
“你攥过那块东西,现在说撑不了多久。”
张生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手指在烟锅上搓着,搓了很久。然后把烟袋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“我这条命,是我爹脊背上的血换的。”他往窑洞外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“范队长,你养伤。苦滩村只要还有一个老百姓,就有你一口吃的。”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远了。
孙嫂蹲在灶台边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酸枣枝烧起来噼啪响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她把拨火棍搁下,站起来,走到炕边,把范学智的绷带解开。旧绷带被血黏在伤口上,她轻轻揭,揭不下来。从瓦罐里舀了半瓢温水,用布蘸着,一点一点洇。血痂洇软了,绷带揭下来了。伤口露出来——子弹犁过去的那道沟,皮肉翻开,边缘发白,中间凹下去,新生的肉芽红嫩嫩的。她把止血草搁在石臼里捣烂,草汁绿汪汪的,带着一股子腥气。药泥敷在伤口上,凉凉的。范学智的右手在炕沿上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
孙嫂把新绷带缠好。布是粗的,从旧褂子上扯下来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她缠得很慢,一道一道,缠紧了。缠完了,把绷带头掖进去。“范队长,你这条胳膊,旧伤叠新伤,往后阴天怕是要疼一辈子。”范学智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“不碍事。”
窗纸上的抓髻娃娃,边角毛了,用米浆重新粘过,日头一照,影子淡淡的。这是孙嫂的手艺。范学智靠在炕墙上,右肩的绷带缠得厚实,血洇出来,暗红色的一小片。窗纸从白亮变成灰白,又变成青灰。门帘掀开了,小刘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。碗里是油涮饼子,叠得齐齐整整。荞面的,掺了糜子面,摊得薄,边缘焦黄,油汪汪的。油是胡麻油,香得往鼻子里钻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。饼筋道,油香从舌根往上漫。“孙嫂,这饼谁烙的。”孙嫂蹲在灶台边,往灶膛里添柴,不回头。“我烙的。”
碾盘上的霜化了,又结了一层薄的。老榆树的影子从院墙这头铺到那头。范学智把饼拿在手里,看了看。饼面上有铲子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。铲子是铁的,印子却轻,摊饼的人手不重。他把饼送进嘴里,嚼了。油香混着荞面的香,在嘴里化开。孙嫂蹲在灶台边,脊背对着他,拨火棍在灶膛里拨着。他没有再问。
沟底的苦水泉,早上一片冰碴,晌午化净了,傍晚又冻上一层薄的。小刘又端来一碗油涮饼子,还是荞面的,还是胡麻油,还是边缘焦黄。范学智把碗搁在炕桌上,看着孙嫂。孙嫂蹲在灶台边,拨火棍把柴灰拨到一边,露出红红的炭火。“孙嫂,这饼到底谁烙的。”孙嫂不回头,拨了很久。然后把拨火棍搁下,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范队长,饼好吃,你吃就是了。问谁烙的,我也说不上。”门帘落下来,把她的背影遮住了。
青灰青灰的。范学智下了炕。右肩的绷带在褂子底下鼓着,右手托着左胳膊,慢慢走到院子里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。他站在枣树下。院门虚掩着,门板是榆木的,被风雨洗得发白。门外有脚步声,布鞋踩在黄土上,沙沙的。门推开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印子,青的。肩上挎着柳条篮子,篮子上盖着蓝布包袱。辫子从肩头垂下来,辫根扎着红头绳,辫梢也扎着红头绳,褪了色的红。她看见他站在枣树下,脚步停住了。手在篮子襻上攥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把篮子搁在碾盘上。揭开蓝布包袱,里面是油涮饼子,叠得齐齐整整。饼还冒着热气。
她直起腰,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右脸颊上有一道伤。不是旧伤,是新的。从颧骨斜到耳根,红红的一道,边缘微微肿着,中间破了皮,渗出血星。不是磕的,不是摔的,是被什么东西抽的。她低下头,辫子从肩头滑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范学智的右手在身侧攥住了。指节粗大,虎口有膙,攥得指节发白。“谁打的。”她不说话。辫梢在胸前轻轻晃着。他把右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她的下巴。她把脸偏过去,不让他看。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,不碰那道伤。手指蜷着。“翠巧。”她把脸转过来。眼睛不大,但清得很。眼眶里有泪,不落。
“刘满仓打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往外扯。“他爹说我不该往外跑。饼是烙给自家人吃的,不是烙给……”她不说了。
“他拿什么打的。”
她不答。
“学智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他站住了。没有回头。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。他站在那里,脊背僵着。
“你胳膊还没好。”她说。他右手攥着鞭子,攥了很久。然后把鞭子挂回门框上。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右手抬起来,手指碰到她右脸颊那道伤旁边。不碰伤口,只碰伤口旁边的皮肤。皮肤是肿的,热热的。她眼里的泪,终于落下来了。一颗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擦。
孙嫂从窑洞里出来,看见碾盘上的篮子,看见篮子里的油涮饼子,看见范学智站在枣树下,手放在管艳艳脸颊旁边,管艳艳右脸颊上那道红红的伤。孙嫂把围裙解下来,抖了抖,搭在门框上。“刘满仓真是牲。”她走过来,把管艳艳的手从围裙上拿下来,攥在自己手里。管艳艳的手指是凉的。
“刘老贵蹲在碾盘上,骂了她一早上。说她烙了饼往外端,说她心不在刘家,说她……”孙嫂停了一下。管艳艳把手从孙嫂手里抽出来,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。泪擦掉了,眼眶还是红的。“刘满仓蹲在门槛上,不吭声。他爹骂一句,他头低一下。他爹骂完了,让他拿鞭子。他就拿了。”孙嫂把围裙从门框上扯下来,攥在手里。“打完了,他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。他爹站在旁边,说,打得好。”
范学智把右手从管艳艳脸颊旁边放下来。手背上的泪,凉了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孙嫂把围裙叠了叠,搁在碾盘上。“刘老贵还说,要是再看见她往外端吃食,就打断她的腿。”孙嫂看着范学智。“范队长,我跟张生海说过。张生海去了刘家,跟刘老贵说,打婆姨,公家不允许。刘老贵蹲在碾盘上,旱烟锅一抽一抽的,说,我打我儿媳妇,关公家啥事。张生海又去找刘满仓。刘满仓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,不吭声。张生海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孙嫂把围裙从碾盘上拿起来,抖了抖。“范队长,公家的事,我不懂。可这是人家家务事。刘老贵说,他管自己儿媳妇,天王老子也管不着。”
范学智站在枣树下。日头落下去了,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把他整个人罩住了。他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到荷包。荷包被汗溻湿了,软软的。荞麦花,五个瓣,黄黄的蕊。圪梁梁的山丹丹,开在崖畔上,被人摘走了。摘走山丹丹的人,拿牲口鞭子抽她。
管艳艳把篮子从碾盘上拿起来,挎在肩上。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辫梢的红头绳,褪了色的红,在暮色里,安安静静的。“你胳膊好了,再来。”她推开门,走出去了。脚步声在院墙外,越来越远。
范学智站在枣树下,右手攥着荷包。攥了很久。孙嫂把碾盘上的蓝布包袱叠好,搁进窑里。走出来,蹲在灶台边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“范队长,你是公家人。可这事,公家管不了。”范学智把荷包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荷包软软的,带着体温。
“我知道。”右肩的伤口在绷带底下突突地跳,疼得厉害。他把荷包攥在掌心里,攥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