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〇年,一辆新班车,绿皮,引擎盖上的漆还没磨掉,停在苦滩村村口。
司机换了三茬,售票员换了四茬。苦滩村的老榆树还在,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,树皮裂着缝,缝里积着多年的沙尘。
她是从窑洞里走出来的。月白衫子洗得发白了,袖口接了一截,接的是蓝布,针脚密密的。辫子编得紧紧的,从肩头垂下来,辫根扎着红头绳,辫梢也扎着红头绳,不是褪了色的,是新的,红艳艳的。
右脸颊那道伤痂还在,暗红色的,从颧骨斜到耳根,胭脂抹上去,盖不住。她把胭脂在手指上匀开,一点一点往脸颊上抹,抹得很慢。抹完了,把胭脂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,走出窑洞。
刘满仓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。头发白了,稀了,头皮从发缝里露出来。他听见脚步声,不敢抬头。她把院门推开,门轴是铁的,生了锈,吱呀一声。她走出去。土路铺了柏油,她的布鞋踩上去,还是沙沙的。走过老榆树,走过碾盘。碾盘塌了半边,石缝里长出蒿草,枯了,在风里轻轻晃。
村口的娃娃蹲在路边玩石子。看见她走过来,最小的那个抬起头。
“疯女人又去县城了。”旁边的女娃拽了他一把。他不听,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土。“疯女人,你找谁呀。”她站住了,看着那娃娃。眼睛不大,但清得很。嘴唇动了动。“哥哥。”娃娃们笑成一团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,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,红艳艳的。
杨成贵从沟沿上下来了。
褪色军装,灰布洗成了灰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,绑腿打到膝盖下。左眼窝里嵌着一颗玻璃眼珠子,不会转,太阳光照着,亮晃晃的,像死水。右眼还是好的,但眼角耷拉着,眼皮被弹片削过,缝了几针,针脚粗,像蜈蚣爬在眼角。他走路左脚有点拖,不是当年翻墙时摔的,是在西府战役里被炮弹皮咬的。脚踝里还留着一块碎铁,阴天扯着疼。
他是前年回来的。退伍证上写着“因战致残”,部队让他留在荣军院,他不,圪梁梁上还有几亩地,他爹留下的,荒了多年,他回来种荞麦。没有婆姨。有人问起,他把玻璃眼珠子转过来,看着问的人,不吭声。问的人就不问了。
他听见娃娃们笑,站住了。从沟沿上走下来,走到村口。娃娃们还蹲在路边,最小的那个还在笑。“疯女人,找哥哥,找了一辈子——”杨成贵走过去,步子不快,左脚拖着,右脚跟上。
他薅住那娃娃的后领,提起来。娃娃的脚离了地,胳膊腿在空中划着。
“谁教你的。”玻璃眼珠子对着娃娃的脸,太阳光照着,亮晃晃的。娃娃不笑了,嘴咧着,喉咙里像堵了东西。“没人教……她自己疯……都这么叫……”杨成贵把他放下来。娃娃站在地上,腿软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把手从娃娃后领上松开,直起腰,看着那群娃娃。
“她不疯。”声音不高,像说今天沙尘又刮起来了。
“她铰的窗花,进过边区展览。她唱的《圪梁梁》,比弦子董还亮。”
娃娃们站着,最小的那个把手指塞进嘴里,不吮了。
杨成贵走了几步,右眼看见路边有一株苦菜,嫩绿的,从柏油路边的缝隙里长出来。他蹲下去,把那株苦菜拔了,攥在手里。
班车停下来了。车门打开。她上车。辫子在车门边晃了一下,红头绳一闪,被车门吞进去了。班车又开了,在柏油路上颠着,越来越小,拐过沟口,看不见了。杨成贵站在路边,褪色军装被风吹着,绑腿上的土往下簌簌掉。他右眼看着班车消失的方向,左眼的玻璃珠子对着日头,亮晃晃的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左脚拖着,右脚跟上。一步一步,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身后,娃娃们还蹲在路边。最小的那个把手从嘴里拿出来,看着班车消失的方向,不说话了。
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,延伸到天边。班车在沟壑里时隐时现。车上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的红头绳贴着车窗。窗外,荞麦收过了,洋芋挖过了,地空着,黄土裸着。风一过,土末子扬起来。车窗上,她呵出的气模糊了一小片。模糊了,又清晰了。看着窗外,嘴唇翕动。
哥哥。
声音很轻,被引擎声盖住了。班车颠着,六十里。她来了多少回了,没人记得。司机换了三茬,售票员换了四茬。每一茬都认得她。售票员早就认识她了,不喊她买票。把自己带的苹果,递再她手里。
班车到了县城。她下了车,站在街上。街还是那条街,铺子换了,人换了。没有人认得她。她在街上走一圈,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。走到县衙门口,新建起来几排整齐的青砖瓦房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转过身,往回走。班车还在车站等着。她上车,坐下来,把辫子从肩头拿下来,放在胸前。班车开了。六十里。回到苦滩村,天已经黑透了。老榆树在月光里,树皮裂着缝。她走过老榆树,走过碾盘,走过苦水泉。泉边有冰茬子,薄薄的,月光照着,亮汪汪的。她蹲下来,把手指伸进泉水里。水是咸的,凉的。
刘满仓还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。她不看他。走到炕边,把月白衫子脱下来,叠好,压在铺盖底下。辫子拆开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红头绳解下来,缠在手指上,缠了两道。她把红头绳放在枕头边,躺下去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右脸颊那道伤痂暗红色的。她闭上眼睛,嘴唇动着。哥哥。声音很轻,像沟底那眼泉,冬天也不冻,从地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小洼。清得见底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是土的,裂着细缝。月光照在墙上,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黑黑的。
圪梁梁的月亮,还是半边,挂在崖畔上。
班车停在县城车站。司机把引擎关了,钥匙拔下来。车厢里空了,只有售票员还在收拾票根。靠窗的座位上,有一根红头绳。不是新的,褪了色。售票员捡起来,看了看,扔进废票篓里。下车,车门关上了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,把车站的牌子吹得吱呀响。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,在月光里沉默着。
班车明天还会来。她明天还会去。
乌鲁木齐的太阳,和圪梁梁不一样。
圪梁梁的太阳是从沟底爬上来的,先照着崖畔,再照着坡地,最后才照到窑洞的窗纸上。乌鲁木齐的太阳是从天山后面升起来的,照着雪,雪是白的,白得晃眼。范学智住在干休所二楼,窗朝东,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,先把天山上的雪照亮了,然后光才漫进他屋里。
他起得早。几十年行军养成的习惯,改不了。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床上,右胳膊搭在被子外面。左胳膊那道旧疤,从手肘拉到手腕,老了,疤的颜色淡了,从暗红变成了灰褐,像圪梁梁上干裂的黄土被雨水冲过,颜色浅了,裂口还在。阴天还扯着疼,乌鲁木齐阴天少,疼的时候也少。右肩那道新疤——也不算新了,子弹犁过去的那道沟,长平了,颜色比别处深,阴天也不怎么疼了。
他穿上衣裳。灰布军装早就不穿了,穿一件蓝布褂子,儿子从上海捎回来的,的确良的,穿在身上滑溜溜的,不吸汗。他还是习惯棉布的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毛边,贴在身上粗粝粝的,像圪梁梁的土。他把褂子扣好,扣子也是的确良的,白的,滑。他扣得很慢,一粒一粒。手指粗,指节大,虎口的膙子还在,握了一辈子枪,膙子磨不掉。
干休所有食堂,他不爱去。自己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,烧蜂窝煤。早上把煤换上,坐上水壶,水开了沏一缸子茶。茶叶是战友从湖南寄来的,砖茶,掰一块丢进去,开水一冲,颜色浓得发黑。他端着缸子坐在窗前,看天山上的雪。雪一年四季不化,白白的,看着凉快。圪梁梁没有这样的雪。圪梁梁的雪是薄薄的,夜里落,白天化,化得满坡泥泞。他更喜欢圪梁梁的雪。化得快,但年年都来。
那天太阳很好。他把椅子搬到窗前,坐下来。阳光照在膝盖上,暖烘烘的。他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个荷包。
荷包旧得不成样子了。靛蓝底褪成了灰白,白线锁边也黄了,针脚还密密的,是她缝的。荞麦花,五个瓣。有两个瓣的线断了,花瓣缺了口,像被风扯过的真花。黄黄的蕊还在,也褪色了,不是当年荞麦坡上那种亮汪汪的黄,是淡淡的,像日头底下晒久了的土。他把荷包放在窗台上,阳光照着它。
窗外是天山。雪一层一层叠上去,从山脚叠到山顶。山顶上有云,云也是白的,和雪分不清。他看着天山,又像没有看天山。手指碰到荷包上荞麦花断线的地方。线头翘着,硬硬的,被汗浸过无数次,被血濡湿过,又晒干了,线头发脆,一碰就断。他没有碰。手指在那里停着。
那年她从枣树下把荷包塞进他手里。靛蓝底,白线锁边,荞麦花绣得密密的。她掌心是热的,有一点点汗。他接过去,手指碰到她掌心。她把手缩回去,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的红头绳,褪了色的红。“你胳膊好了,再来。”他点了头。胳膊没有好。旧疤上添了新伤,新伤结了痂又磨破。
他带着荷包走了一辈子。从苦滩村带到安边,从安边带到盐池,从盐池带到新疆。骑马走了两个月,荷包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打仗的时候,睡觉的时候,受伤的时候,荷包都在。被汗溻湿过,被血濡湿过,软软的。荞麦花的五个瓣,有两个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。
他没有缝。缝了,就不是当年那个荷包了。
他把荷包拿起来,举到阳光里。阳光透过灰白的布,荞麦花的影子淡淡的。五个瓣,断了两个。他把荷包放回窗台上,手指在花瓣上抚了一下。线头翘着,硌手。
太阳从窗台移走了。荷包落在阴影里,靛蓝底变成灰蓝,荞麦花看不清了。他把荷包拿起来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荷包软软的,褪了色的靛蓝,褪了色的黄蕊,断了线的花瓣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走廊很长,水泥地,脚步踩上去,咚咚响。左胳膊垂在身侧,微微晃着。老了,疤的颜色淡了,走路还是那个姿势。楼下有花圃,种着月季,开得红艳艳的。他蹲下去,看着一株月季。不是荞麦花。荞麦花是白的,五个瓣,花心有一点黄。月季是红的,重瓣,花瓣一层裹着一层。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回走。
远处,天山上的雪,白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