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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宜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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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4/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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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雪吴家湾》连载

第三章 查账

鸡还没叫,吴丰田就摸黑起了床。张翠花在厨房忙活,锅里熬着小米粥,灶膛的火光映红了她半边脸。见丈夫起来了,心疼地说:“这么早,再去躺会儿。”

“躺不住了。”吴丰田舀一瓢凉水洗脸,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昨晚他梦见那本黑账本变成了一只大鸟,扑棱棱飞走了,他追啊追,追到悬崖边眼看抓住了,却感觉到脚下一空,跌进万丈深渊……

“建军昨晚打电话来,说镇上有风声。”张翠花把粥端上桌,又夹了一筷子酸菜,“说王富贵的表舅,贾副书记,在打听你。”

“打听啥?”

“打听你这个人的脾性,家里几口人,几亩地,有没有犯过事儿,有没有生活作风问题。”张翠花声音低下去,“丰田,要不……那账,别查了?”

吴丰田没接话,呼噜呼噜喝粥。粥烫,烫得舌头发麻,但心里那点不安反而被压下去了。喝完最后一口,他抹抹嘴:“翠花,你知道咱家那亩西瓜地,为啥后来不种了?”

“不是嫌不挣钱吗?”

“是种子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那年,我从镇上买了新种子,说是抗病高产的。结果种下去,苗长得挺好,就是不结瓜。后来才知道,那种子是陈年的,被人用药水泡过,看着鲜亮,其实芯是死的。”

翠花痴痴地看着丈夫,半天没意味出丈夫说了个啥。

吴丰田瞄了一眼还在云里雾里瞎捉磨的媳妇,轻悄悄地走出门,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,老枣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。

“村里这账,就像那种子。表面光鲜,内里是啥,得剥开来看。”

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吴丰田,赶紧站起来,朝村委会瞥了一眼,小声说:

“丰田主任,王富贵家的人,还有钱老板的人都来了……”

吴丰田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:王富贵的弟弟王富才,村会计赵满仓,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吴丰田不认识。

“丰田主任来了。”赵满仓站起来,神色有些不自然,“这位是镇财政所的刘会计。”

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掏出一张纸:“吴主任,我是奉贾副书记的指示,来协助咱们村做账目交接的。这是介绍信。”

吴丰田没接介绍信,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——不是那本黑的,是一本新的蓝皮账本。“原来的账本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赵满仓从包里掏出黑账本,手有点抖。

“吴主任,”刘会计又开口了,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,“村里的账目我已经初步审核过了,没有问题。土地流转款一百二十万,分四次支付,每年三十万,账上记的是首付款,完全合规。”

“合同呢?”吴丰田问。

“合同在王主任那里,昨天他被纪委请去协助调查,暂时……”

“那就是没有合同。”吴丰田在椅子上坐下,椅子又吱呀一声,“没有合同,光凭嘴说,不合规吧?”

王富才红着眼睛,冲吴丰田腾地站起来:“吴丰田,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哥贪污?”
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吴丰田翻开黑账本,手指点在那行“土地流转补偿款三十万”上,“我就问,这三十万,是现金还是转账?进了哪个账户?支出明细在哪里?”
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

“这……”赵满仓额头冒汗,“一般是走村集体账户,然后……”

“哪个银行?账号多少?存折呢?”

一连三问,赵满仓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刘会计的脸色也不好看了:“吴主任,这些都是细枝末节,可以慢慢……”

“吴家湾沉寂了几十年了,不能再慢了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个子不高,但腰板挺得毕直,“今天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银行流水,看到合同,看到支取记录,看到使用明细。看不到,我亲自去财政所问,去信用社查,去纪检委查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朝着赵满仓说:“对了,你通知一下,下午两点,全体村民大会。村委会门口,咱们一起看账。”

消息像颗炸雷,把吴家湾炸醒了。

“看账?看什么账?几十年的糊涂帐!”

“吴丰田要查王富贵的账了!”

“这下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
不到中午,全村都知道了。小卖部门口聚了一堆人,交头接耳,神情各异。有兴奋的,有担忧的,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
王富才骑着摩托,一趟趟往镇上跑。刘彩凤坐在自家院门口,拍着大腿骂街,从吴丰田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断子绝孙。但没人接茬,连平时跟她要好的几个婆娘,也都借口家里有事,躲开了。

吴丰田没理会这些。他去了村小学,周校长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。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……”

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,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。吴丰田站在窗外听了会儿,等到周校长敲着一块铁片,敲响下课铃铛,他才叩了叩窗。

“丰田主任?”周校长端着掉瓷的搪瓷缸出来,“你咋来了?”

“周老师,有件事想麻烦您。”吴丰田从怀里掏出那几本法律书,翻开画了问号的地方,“这些条款,我不太懂,麻烦您给我讲讲。”

周校长戴上眼镜,就着阳光看:“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……哦,这条是说,村务必须公开,村民有权监督……这条是说,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,必须经村民会议一事一议进行讨论决定……”

他一条条讲,吴丰田一条条记。用的是那个新笔记本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
“丰田啊,”讲完了,周校长叹口气,“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。”

“马蜂不捅,它老蜇人。”吴丰田合上本子,“周老师,下午开村民大会,您得来。您有文化,给大伙讲讲,啥叫村民的权利。”

“我?”周校长苦笑,“我一个教书的……”

“教书的,更该教人明理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粉笔灰,“两点,村委会门口。我等着您。”

从学校出来,吴丰田拐去了老赵头家。那三亩地还在材料厂中间倔强地绿着,麦子已经抽穗,在风里摇出一片细浪。地头插了块木牌,新写的字:“此地块未流转,严禁侵权”。

“丰田!”老赵头从地里直起腰,手里攥着把草,“钱老板和小王老板他们早上又来人了,说再加六千,一亩一千。”

“您咋说?”

“我说,加六千?加六万也不流转!”老赵头啐了一口,“这是我爹用年轻的生命闹革命换来的口粮地。我就是死了,埋这儿,也不让推土机轧过去!”

吴丰田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。他记得小时候,老赵头是村里最高大最勇猛的汉子,能扛二百斤的麻袋。现在腰弯了,背驼了,但那股劲儿还在,像地里站杆子的老树根,死死抓着土。

“赵叔,下午开会,您把那木牌扛去。”

“干啥?”

“让大伙看看,什么叫骨气。”

下午一点半,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百十号人。有端着饭碗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蹲着抽烟的。嗡嗡的议论声,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。

吴丰田搬了张课桌当讲台,把黑账本、新账本、法律书,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,一字儿排开。赵满仓坐在旁边,脸色发白,不停地擦汗。刘会议也来了,吴主任礼貌地请他坐中央主席位,他坚辞不肯,坐在了稍远的地方,拿着本子,准备记录。

王富才和刘彩凤站在人群最前面,冷着脸。

一点五十,周校长来了,还带来了十几个高年级的学生。“让孩子们也听听,什么叫民主,什么叫权利。”

两点整,吴丰田敲了敲桌子。议论声渐渐小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
“乡亲们,”吴丰田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今天开这个会,就一件事:看账。”

他举起黑账本:“这本账,记了村里二十年的收支。一笔一笔,都在这里。”

又举起那份手写的清单:“这是我昨天抄下来的,2000年到2020年,十多年的流水。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结余多少,白纸黑字。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往前挤,想看得更清楚。

“2016年,村集体收入八万六千元,支出八万五千九百元,剩一百元。2017年,村集体收入九万二,支出九万一千九百五,剩五十。2018年,村集体收入十万零三千,支出十万二千九百八,剩二十……”吴丰田一条条念,声音平稳,但每个数字都像锤子,敲在吴家湾人的心上。

“近五年,总收入四十六万三千,总支出四十六万两千七百八,总结余二百二。”他念完抬起头,“平均每年结余四十四块钱。巧不巧?”

没人说话。连孩子都安静了。

“更巧的是,”吴丰田翻开账本最后一页,“兴旺材料厂,租咱村六百亩地,五年租金一百二十万。账上只记了三十万,说是首付款。剩下九十万,在哪?”

“你胡说!”王富才跳起来,“合同是分四次付!一年三十万!”

“合同呢?”吴丰田盯着他。

“在我哥那儿!”

“你哥被纪委带走了,合同也跟着去了?”吴丰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“我昨天去信用社查了。咱村的集体账户,去年确实进了三十万,但当天就取走了二十九万五。取款人,王富贵。”

人群炸了。

“取走了?!”

“二十九万五?取哪儿去了?”

“王富贵!出来说清楚!”

刘彩凤尖叫起来:“吴丰田!你血口喷人!那钱是村里开支用的!”

“什么开支?开支在哪?”吴丰田举起那份银行流水复印件,上面红笔圈出了一行行记录,“二十九万五,分五次取现。取款时间,去年五有十五、八月十五,十月一,十一月十五,十二月三十。巧不巧?都是节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这些钱,是给村民发福利了,还是修桥补路了?发给了谁,修了哪条路,补了哪座桥?谁领了,谁见了,站出来说一声。”

没人站出来。只有越来越大的议论声,像滚水,咕嘟咕嘟冒泡。

“还有,”吴丰田翻开账本另一页,“2010年,扶贫养羊项目,八万块钱,村里只收到二十只羊。一只羊四千块?金羊还是银羊?”

“2014年,抗旱打井专项资金五万,井在哪儿?谁见了?”

“2016年,村道硬化工程,花了二十多万,就硬化了从村委会到王富贵家门口那十几米水泥路?吴家湾的人走了几十年泥糊乱浆的土路没人管,就王家金贵,代表了整个吴家湾的村道?”

“还有国家给各家各户发的承包土地补助、退耕还林补助、为啥阴一年阳一年的,有的有,有的没有?”

一连串质问,像连珠炮。王富才的脸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刘彩凤还想喊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赵满仓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
“吴主任。”一直沉默的刘会计站起来,扶了扶眼镜,“这些问题,我们会调查。但现在,是不是应该先……”

“现在,就是现在。”吴丰田打断他,从桌上拿起那份手写的清单,“这份清单,我抄了十份。一份贴村委会门口,一份贴小卖部,一份贴学校。剩下的,每家每户,都来看看,来认认。看看村里的钱,到底花哪儿去了。”

他把清单一张张分开,递给前排的人:“识字的不识字的,都看看。看不懂,我念给你听。不认账,咱们一笔一笔对。”

纸张在人群中传递,像白色的蝴蝶。有人接过来,急切地看;有人不识字,让旁边的人念;有人看了,脸色变了;有人看了,眼圈红了。

老赵头挤到前面,把那块木牌“砰”地杵在地上:“乡亲们!看看!这是我的地!王富贵要强占,我不给,他就断我家的水,掐我家的电!为啥?因为这地下有砂子!他侄子串通钱老板开砂石厂,要挖我的地卖砂子!”

人群哗然。

“怪不得!我说材料厂为啥非要那块地啰!”

“原来是为了圈地挖砂!”

“王富贵!你个王八蛋!”

愤怒像野火,瞬间燎原。有人开始骂,有人往地上啐唾沫,有人挽袖子要往前冲。刘会计赶紧喊:“冷静!大家冷静!有事说事!扰乱公共秩序是违法的!”

但没人听他的。压抑了多年的不满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。不只是为钱,更是为那口气:那口被欺压、被蒙蔽、被当成傻子的气。

吴丰田没有拦。他站在课桌后面,看着沸腾的人群,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。他知道,火已经点起来了,扑不灭了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驶进村子,缓缓停在人群外。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:两个穿着公安制服,一个穿着高档行政夹克。穿夹克的中年人,吴丰田认识,是镇上的贾副书记,王富贵的表舅。

“都在干什么!”贾副书记沉着脸,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力和杀气;全场瞬间安静了。

他走到课桌前,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、清单,最后落在吴丰田脸上:“吴丰田同志,你是村主任!你现在是在干什么?聚众闹事?公然跟政府作对?”

“贾书记,我们在开村民大会,公开村务。”吴丰田不卑不亢。

“公开村务?有你这样公开的吗?”贾副书记抓起那份清单,“无凭无据,污蔑村干部,煽动群众情绪!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”

“我有凭据。”吴丰田拿起银行流水复印件,“这是信用社出具的,有公章。贾书记可以看看,去年八月十五,取现五万,谁取的?干什么用了?”

贾副书记接过复印件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把纸一扔:“一张纸能说明什么?取钱是为了村里工作!吴丰田,你刚当上村主任,不懂流程,我可以理解。但这样胡闹,是要负责任的!”

“我负。”吴丰田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。贾书记,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咱们可以去县里,去市里,去省里,一级一级问,一级一级查。看看是我不懂流程,还是有人中饱私囊!”

最后四个字,他咬得很重。阳光下,这个种了三十年地的农民,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,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机关枪出膛的子弹。

贾副书记波澜不惊地盯着他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。吴丰田,你有种。”他转过身,对着人群,“乡亲们,吴家湾一直是全县出了名的文明村,法治村,这个荣誉来之不易,切莫因些小事坏了名誉。这件事,镇上会调查,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现在,大家散了吧,都回家去,该干啥干啥,千万别误了农时。”

任他说得声嘶力竭,却没人动弹。

贾副书记的脸色难看起来:“怎么,我说的话不管用了?”

“贾书记,”人群里,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。是老赵头,他拄着木牌,一步一步走到人群的前面:“我们不走。我们要看账,要看清楚,我们村的钱,这十几年到底都进了谁的裤兜里了。”

“对!我们要看账!”

“公开!全部公开!”
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汇成一片:“公开!公开!公开!”

贾副书记的脸,彻底黑了。他看了一眼吴丰田,又看了一眼沸腾的人群,最后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刘会计。刘会计似乎感受到了贾书记投来的灼热的目光,低下头,假装记录。

“好,公开。”贾副书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赵会计,把账本都搬出来。所有的,一笔一笔,公开!”

赵满仓像得了赦令,赶紧跑进办公室。不一会儿,抱出来一摞账本,高高的,有十几本。
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从2000年到现在,全在这儿了。”

吴丰田走过去,拿起最上面一本。翻开,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一群沉默的蚂蚁,爬过二十年的光阴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乡亲们。那一张张被太阳晒黑的脸,一双双粗糙的手,一双双期盼又不安的眼睛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退路了。

“周老师,”他说,“麻烦您,给大伙念念。从第一页开始,一个字,一个字地念。”

周校长接过账本,清了清嗓子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断了腿的眼镜上,照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
“吴家湾村民委员会,2000年度收支明细……”

声音响起来,苍老,但清晰。像一把钥匙,插进锈蚀了二十年的锁孔。

咔嚓一声。

锁,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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