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芋的叶子在雨后舒展开来,手掌大小,墨绿色,叶脉紫红,像一颗颗小心脏在山坡上跳动。香椿的嫩芽也终于顶破了芽苞,紫红带绿,在晨雾里毛茸茸的,散发着春天味道里最蛮横的那种独特的、霸道的香气。
吴丰田蹲在地头,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魔芋芽是出了,可出得不齐。有的垄密密麻麻,一片旺盛生机;有的垄稀稀拉拉,像秃子的脑袋。更糟的是,有些魔芋叶子开始发黄,边缘卷曲,像生了病。
“缺肥。”周校长摘下一片病叶,对着阳光看,“新开的荒地,本就肥力不够,又被暴雨这一冲一泡,肥气全没了。得追肥。”
“啥肥?”
“最好是农家肥。但村里现在鸡没几只,猪没几头,哪来的农家粪?”周校长叹气,“化肥倒是快,可咱们要搞绿色有机,不能用。”
“那就去别村收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镇东养猪场,我去问问。”
养猪场的老板是王富贵的远房表弟,叫刘老三。看见吴丰田,眼皮都没抬:“粪?有啊。三十块钱一车,不还价。”
“往年不都二十吗?”
“今年涨价了。”刘老三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吴主任,听说你们要搞大产业,不差这点钱吧?”
吴丰田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听见刘老三在背后喊:“要不你把后山包给我表哥的集团,粪,我白送!”
当天晚上,吴丰田在合作社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上,说了这事。
“这是欺负人!”赵小山第一个跳起来,“咱们没有家粪,各家厕所的大粪总有的是吧!有大粪的挑大粪,没大粪的上山捡动物粪便!本村捡不到,就到邻村去捡,我就不相信活人还叫尿给涨死了!”
“那得捡到什么时候?”王瘸子闷声说,“五十亩地,一亩少说得两车肥,一百车粪,咱们这几个人,捡到秋天也捡不够。”
“小山说得对,大粪就是上好的绿色肥料。”周校长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学校厕所的粪不少,应该能解决部分问题。”
“那也不够。”
一直沉默的老赵头磕了磕烟袋:“我有个法子。咱村后山上有片野林子,林子底下是几十年掉下的烂叶子积成的腐土,那东西,比粪还肥。”
“腐殖土!”周校长眼睛一亮,“对!那是最好的有机肥!可那林子深,路难走……”
“再难走,也比看人脸色强。”老赵头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,能动的,都去背土。”
第二天,天还没亮,三十几个人就进了山。背篓、麻袋、独轮车,能用的家伙都带上。林子确实深,腐叶积了尺把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但路也真难走,荆棘扯衣服,蚊虫叮咬,还要提防着有没有蛇。
吴婆婆也来了,她背不动,就拿个簸箕,一捧一捧地装。外甥赵小山不让她干,她就瞪眼:“我还没死呢!能动一天,就干一天!”
一上午,背出来几十袋腐殖土。下午,用大粪拌匀了开始往地里撒。黑油油的腐殖土撒在魔芋垄间,像给土地盖了层被子。干到太阳西斜,才撒了不到十来亩。
“太慢了。”吴丰田看着剩下那八十多亩地,心里发急。时节不等人,再不追肥,苗就耽误了。
这时,山下来了三辆拖拉机,“突突”地冒着黑烟,开不上山,就停在山脚。车上跳下来十几个汉子,领头的还是镇东建筑队那个大高个队长。
“吴主任!”队长老远就喊,“陈老爷子让我们来关肥土!说你们缺肥?”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镇上有个建筑工地,地基下刨出来的是原来中学的大粪坑,挖出来的肥土肥得很!我们就拉了三车,先来应应急!”
吴丰田眼圈有点热。他走过去,握住队长的手:“请转告老陈,这份情,吴家湾记下了!”
“说啥呢!”队长咧嘴笑,“陈老爷子说了,这年头,肯这么实心眼种地的人不多了。能帮一把,也是福气。”
有了拖拉机运土,进度快多了。不到一个礼拜,一百多亩地全追上了肥。魔芋叶子眼着见着变绿了起来,香椿芽也蹿高了一截。
可肥刚追完,虫又来了。这次不是地老虎,是蚜虫,密密麻麻趴在香椿嫩芽背面,吸汁液。
“得打药!”王老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山,背着手在地头转悠,“吴主任,我卖的有特效药,一打就灵。便宜,一亩地二十。”
“不用。”吴丰田蹲在地里,用手指捏死一只蚜虫,绿色的汁液粘在手上,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不用药,你这香椿就完了!”王老三提高了嗓门,“乡亲们,别听他的!这香椿芽要是被虫咬了,卖相不好,一分钱不值!”
有几个村民动摇了,看向吴丰田。
“用辣椒水。”周校长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盆,里面是捣烂的辣椒,兑了水,红通通的,“蚜虫怕这个。再加点烟叶在时面,效果好。”
“那能管用?”有人怀疑。
“试试。”吴丰田接过盆,用喷雾器装了,开始往香椿上喷。刺鼻的辣味弥漫开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喷了两天,蚜虫果然少了。但新的问题又来了:魔芋地里长了杂草,疯了一样,跟魔芋抢养分。
“锄草!”吴丰田一声令下,人们又蹲在地里,一垄一垄地锄。草根扎得深,得连根拔。蹲一天,腰都直不起来。
吴婆婆蹲不住了,就跪着拔。膝盖磨破了,渗出血,她不管。外甥赵小山看见了,红了眼圈:“外婆,你还是回去吧!”
“不回。”吴婆婆头也不抬,“这草啊,就跟人心里那些脏东西一样,你不连根拔了,它还得长。”
锄了几天草,人人手上又添了新茧。但看着干干净净的魔芋垄,心里特别舒坦。
这天傍晚,吴建军带着媳妇回来了。建军媳妇瘦高个,扎马尾,背着一个大背包,里面全是摄像设备。
“周校长,这是我媳妇林小雨。以后白天到你们学校上课,业余帮我搞自媒体运营。”吴建军介绍,“她本来在省城电商办当主播,现在辞职了,来帮吴家湾卖山货特产。”
林小雨很大方,跟每个人打招呼,然后就开始干活。架起摄像机,拍魔芋地,拍香椿芽,拍蹲在地里锄草的老人,拍大家手上磨出的血泡。她还会用无人机,从天上拍,百亩地尽收眼底,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
“爸,”她跟吴丰田说,“光种好魔芋和香椿还不行,还得会讲。咱们得把故事讲出去:几百年的村子,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多的老农,怎么跟命运较劲,怎么在荒山上种出希望。城里人爱听这个。”
当晚,林小雨熬夜剪出了第一条视频。标题是:《平均年龄50多,他们在荒山上种下春天》。视频里,有暴雨后抢险的镜头,有背腐殖土的背影,有吴婆婆跪着拔草的特写,有老赵头摩挲香椿芽时缺牙的笑,有吴丰田蹲在地头看苗时紧锁的眉头。
发出去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。吴丰田没抱太大希望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吴建军摇醒。
“爸!爆了!视频爆了!”
吴丰田接过手机。播放量:87万。点赞:12万。评论:3千多条。
“看哭了,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!”
“我爷爷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。”
“香椿什么时候上市?我预订十斤!”
“魔芋粉我全包了!支持!”
“已转发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吴丰田一条一条地翻评论,手指有点抖。他想起查账那天,村民举起的如林手臂。而今天,屏幕背后,是另一片看不见的森林,是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支持和期待。
“预售页面做好了。”林小雨眼睛满是血丝,是熬夜熬的,但很清亮,“陈浩那边给了首页推荐。魔芋粉,一斤预售价格十块,目标一万斤,保底六块。香椿芽,一斤预售价格二十五,目标五千斤,保底二十。”
“能卖掉吗?”
“试试。”林小雨点开页面,“上架了。”
进度条开始跳动。一万斤魔芋粉,五千斤香椿芽。数字在变化,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一个小时,魔芋粉卖出去三百斤,香椿芽五十斤。五个小时,魔芋粉一千斤,香椿芽三百斤。到傍晚,魔芋粉卖出五千斤,香椿芽两千斤。
“差不多就行了。”吴丰田叮嘱道:“咱们的产量,魔芋粉顶多三千斤,香椿芽伍千斤。可别卖超了。”
“预售嘛,是目标。”林小雨解释,“卖超了更好,说明市场需求大。咱们可以扩大种植,或者收购别村的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吴建军接过话,“爸,咱们现在有十万人看着。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
压力,比山还大的压力,突然就砸了下来。之前只是想着怎么把东西种出来,现在还得想着怎么卖出去,怎么兑现承诺。万一有个天灾,万一有病虫害,万一……
“丰田。”周校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手里拿着本新书,《电商时代农产品营销》,“我刚买的。咱们得学,从头学。怎么包装,怎么物流,怎么售后,都得学。”
“可咱们连打包的箱子都没有。”
“镇上就有纸箱厂。”老赵头站起来,“我一个老哥们在那儿看大门,我去谈。”
“物流呢?快递不进村。”
“我负责。”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“我在镇上有熟人,开三轮车的,每天往城里送货。咱们的货,我让他捎到镇上快递点。”
“那运费……”
“先赊着。”王瘸子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等卖了钱,再给。”
一切都在往前赶,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。吴丰田觉得自己像上了发条,停不下来。白天在地里,晚上在村委会,学包装,学填快递单,学客服话术。林小雨乘礼拜天学生放礼拜,新开了个直播间,每天晚上直播,就叫“守山人的夜话”。镜头对着后山的夜色,她讲吴家湾的由来、讲村里的人和事,讲魔芋和香椿,讲那些老人们的故事。反正不卖货,就聊天。在线人数从几十,到几百,再到几千上万。
她不粉饰,接地气,直播间人气很旺。打赏的钱,她一分不要,全入了合作社的账。虽然不多,但也够买包装箱的了。
不到半个月,预售额突破八万。魔芋粉预卖出去伍千斤,香椿芽预卖三千五百斤。
留言里全是催促:“什么时候发货?”
“等不及想吃香椿炒鸡蛋了!”
“支持你们,加油!”
吴丰田更睡不着了。他半夜爬起来,打着手电上山,蹲在地里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的苗。魔芋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摆,香椿芽又蹿高了一指。它们不知道,山外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它们成熟,在把一份份期待,变成压在这些种地人肩上的山岳。
“快点长啊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哄孩子,“好好长。”
苗听不懂人话,但它们用生长回答。一天一个样,绿得发黑,壮得发亮。
这天下午,吴丰田正在地里检查,山下来了辆黑色轿车。不是钱经理那辆,是更高级的。车上下来三个人,一个五十来岁,穿着行政夹克,一个年轻人,提着公文包;另一个找着摄像机。
“是吴丰田同志吗?”年长的伸出手,“我是县农业局的,姓郑。这两位是市电视台的记者,来做个采访。”
记者已经打开了摄像机的镜头盖。
郑局长在地头转了一圈,问了种植面积、品种、技术、销路。吴丰田一一回答。最后,郑局长说:“你们村合作社这个产业模式很好。自力更生,不等不靠,还结合了电商。县里准备把你们树成典型,给点扶持资金,给些政策倾斜。”
“给扶持资金?那可是雪中送炭啊!请问能给多少?”吴丰田问。
“十万。另外,可以帮你们申请无息贷款,最多五十万。”郑局长拍拍他的肩,“吴家湾资源丰富,希望你们好好干出成绩,给全县乡村做个榜样。”
十万政策扶持,五十万贷款。这对一贫如洗的吴家湾合作社来说,真是天上掉馅饼的救命钱。吴丰田没马上表态,他只说:“谢谢领导,我们一定努力把产业做好,让合作社尽早赢利。”
送走郑局长,周校长低声说:“丰田,这是天大的好事呀。有了钱,咱们能扩大规模,能买设备,能建加工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丰田望着远去的车,“可这典型,不好当。树大招风。”
“你是怕……”
“王富贵的案子,还没判。贾副书记,只是配合调查。钱经理那边,一直没动静。”吴丰田点了支烟,烟雾在夕阳里袅袅升起,“太顺了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正说着,吴建军气喘吁吁跑上山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
“爸,出事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网上有人发帖,说咱们的魔芋种是转基因的,说香椿用了禁药,说咱们搞虚假宣传,骗钱。”吴建军把手机递过来,“好几个大V转了,评论里全是骂的。”
吴丰田接过手机。标题触目惊心:《起底网红山村:绿色种植还是骗局?》。文章里,有“专家”说魔芋种来路不明,有“业内人士”说香椿不可能不打药,还有所谓的知情人士配发了“真相图”,照片里是暴雨后一片狼藉的魔芋地,和叶子发黄的香椿芽。看得出,这是别有用心人故意选拍的照片。
预售页面下,涌进来无数骂声。刚刚还在鼓励的网友,转眼变成质疑和辱骂。订单开始取消,一小时不到,就取消了三百多单。
“这是有人搞鬼。”林小雨咬牙,“我查了IP,那几个大V,都是收钱办事的营销号。”
“能删帖吗?”
“删不完。越删,他们越来劲。”林小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“只能正面回应。直播,现场检测,拿证据。”
“可检测报告流程复杂,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县农业局不是来了吗?请他们帮忙,现场取样,送检。全程直播。”林小雨眼睛通红,但闪着犀利的光芒:“这是危机,也是机会。只要检测结果没问题,咱们就能反杀。”
吴丰田看着山下。暮色四合,村庄亮起零星的灯光。那些灯下,是刚刚看到希望的村民,是等着用预售款买肥买药的期待,是几十个老人磨破的手和跪破的膝盖。
“干。”他掐灭烟头,“明天一早,我去请郑局长回来,现场取样,全程直播。咱们的地,咱们的苗我信得过,肯定经得起检查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吴丰田转身,看着月光下那片正在潜滋暗长的绿,“真的假不了。咱们用汗水种出来的东西,比什么都真实!”
夜风吹过,魔芋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回应。
山下的村庄,灯火渐次亮起。而山外的网络上,一场风暴正在聚集。
吴丰田知道,真正的硬仗,现在才开始。
但这一次,他身后不止有几十个村民,还有那上百亩正在拼命生长的土地,和土地之下,那些沉默的、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的根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