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省里竞争产业基金名额的答辩,最终定在周三下午两点,县政府第三会议室。
头天晚上,村委会的灯亮了一夜。周校长在改陈述稿,改到第七版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字。林小雨在做PPT,背景用的是无人机航拍的后山全景——魔芋地与香椿林交织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补丁,补在荒山的伤口上。吴建军在调试设备,确保投影仪、话筒、样品展示一切正常。
吴丰田没参与。他坐在老枣树下,一遍遍摩挲着那块魔芋种——这是他从最初的魔芋种里精心挑选的一块,已经干缩了,但疙疙瘩瘩的纹路更深了,像老人的手掌。
“爸,你不看看稿子?”吴建军出来问。
“看了。但记不住。”吴丰田实话实说,“那些词儿,什么‘产业链延伸’、‘品牌附加值’、‘可持续发展’,太绕口。我就记着,咱们种了多少地,出了多少粉,卖给了多少人,大伙儿分了多少工钱。”他是个农民,学术词儿和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可专家就爱听那些。”
“专家也是人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他们吃饭不?吃。吃的菜,是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?是。那就行。咱们不糊弄人,有一说一。”
话是这么说,到凌晨三点,他还是把稿子要过去,就着灯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背。不认识的字,用铅笔标上拼音。念到“市场前景广阔”时,卡住了,问周校长:“广阔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大,有希望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在边上画了个圈,写上个“大”。
天快亮时,他才合眼。梦里全是数字:126亩香椿和魔芋,香椿收了8986多斤,卖了20多万块;魔芋第一批收了伍千陆百斤,收入20多万,六十多户合作村民,户均增收7000块……
县政府大楼比农业局气派。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回音,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。会议室门口贴着这次遴选的企业名单,一共六个项目,吴家湾合作社排在最后一个。
“压轴的,要么是最好的,要么是最差的。”周校长低声说,手心里全是汗。
前五个项目,个个光鲜。有现代化养猪场,全自动投喂,视频里猪舍干净得像医院。有大棚蔬菜基地,恒温恒湿,机器人采摘。有水果深加工厂,生产线是进口的,产品包装精美得像艺术品。有油脂加工的,几十种营养成份堆砌起来就有了医药保健的功能。陈述人一个个西装革履,气度不凡;不但PPT做得炫目,数据详实,规划宏伟,连演讲的语气,那也是抑扬顿挫,字正腔圆。专家们在他们妙语连珠头头是道的讲述中频频点头;提出的专业问题,也被这些企业家们轻描淡写地应答化解。
吴丰田坐在角落里,背挺得笔直,但手心在桌下悄悄擦裤腿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的中山装。脚旁边放着个麻袋,里面是魔芋粉、香椿芽,还有几瓶建军和小雨赶制出的魔芋豆腐、香椿酱。在锃亮的会议桌边,麻袋非常扎眼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第五个项目结束,专家们休息十分钟。吴丰田去洗手间,用冷水扑了扑脸。镜子里的人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睛却炯炯有神,很明亮---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反而更清澈的明亮。
回到会议室,他愣住了。评委席上多了个人——贾副局长。他坐在最边上,面前摆着“贾建国副局长”的牌子。此刻他正和旁边的专家低声交谈,看见吴丰田,嘴角微微一勾,点了点头。
他是分管产业的领导,省市县项目遴选,自然该有他的席位。
“现在进行最后一个项目答辩。有请吴家湾村合作社,魔芋、香椿产业一体化项目代表人吴丰田上台。”灯光闪烁,主持人念道。
灯光暗下,投影亮起。吴家湾后山的全景照片出现在屏幕上,绿意汹涌,带着泥土的呼吸感。林小雨选的背景音乐是古筝曲《高山流水》,铮铮淙淙,像山泉淌过石头,让人有一种沉醉大自然的惬意感。
吴丰田走上台来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中山装的白显得有点刺眼。他看了眼手里的稿子,又看了眼台下。评委五个,加贾副局长六个。后面还有观摩的,有二三十人。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毅然把稿子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各位领导,专家,我叫吴丰田,吴家湾村的村主任,也是合作社的理事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紧,但很稳,“我没念过多少书,不会说漂亮话。我就说说,我们村合作社这半年来,干了啥。”
他转身,指着屏幕上的照片。
“这片山,荒了二十多年。今年春天,我们留守的三十七个老弱病残,平均年龄五十多岁,把它开出来了。种了69亩魔芋,57亩香椿。魔芋种,是镇种子站老陈叔赊给我们的,五块钱一斤,欠条还在我这儿。香椿苗,是老香椿根分出来的,不要钱。”
“苗刚出,来了暴雨,冲垮了垄。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冒雨挖排水沟,从早上挖到下午,泥浆糊了满身。魔芋淹了三成,香椿倒了一片。损失三成。但还有七成,被我们扶起来活过来了。”
“后来,魔芋要追肥,没钱买。我们上山背腐殖土,林子深,路难走,背了十几天。老赵头六十八了,背得最多,肩膀磨破了,用衣服垫着继续背。我们种的香椿魔芋,硬是没用过一点化肥。”
“我们坚持做有机产品,香椿长蚜虫,我们用辣椒水、烟叶水喷,喷了两天,蚜虫少了,但人呛得直咳嗽,尽管如此,我们始终没用过一滴农药。王瘸子腿脚不便,就坐在地头,配药水,手被辣椒辣得红肿,用凉水冲,冲了又配。”
“所以我们近万斤香椿一上市,就一抢而空;三十七户合作社成员,第一次在家拿到了5400元的合作收入”。
“入秋魔芋熟了,我们没钱买机器,就用菜刀切;一个个社员手磨出血泡咬着牙完成了上万斤魔芋的切片。片切好了,没烘干设备;魔芋片开始发霉。我们就搭雨棚,烧土炕,用铁锅炒,用火炉烘,日夜不停,烘了半个月,才把要发霉的魔芋救了回来。”
“最后我们用石磨磨出了伍千陆百斤魔芋精粉。第一批客户收到食用后都是好评。接着的第二批同样又是好评。现在,我们六十多户人家,户均增收7000块,还接到了二十万定金,打算收购十万斤邻村邻镇的优质魔芋,准备再加工;翻垦了吴家湾后山上百亩荒地、准备扩大种植规模。现在吴家湾村在外的打工青年人差不多都回来了,大家都铆着劲想把村办工厂办起来,即能就近就业,也能把地方产业带动起来!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台下。会场很静,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呼呼声。
“各位领导,专家,”他声音提高了些,“我们不懂什么产业链,什么附加值。我们就知道,地不能荒,人不能闲。好东西,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是用手种出来的,是用汗换来的。我们想建个加工厂,把魔芋变成粉,把香椿做成酱,卖到更远的地方,让村里人挣到钱,让年轻人回来上班,让这个几百年的村子不再穷下去,让村民不但能活下去,而且还要活得更好!”
他走回座位,从麻袋里掏出魔芋粉,香椿芽,魔芋豆腐,香椿酱,一一摆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们做的东西。包装不精美,品味不高级,但真实!每一粒粉,每一根芽,都带着我们村的土,我们村的水,和我们这群老弱病残的心意和希望。请各位尝一尝,给个公道,给点支持!”
他深深地鞠躬,然后走下台来。
掌声响起来,先是稀稀拉拉,然后象暴风骤雨般热烈。周校长在台下,眼圈红了。林小雨的镜头,一直在记录着整个过程。
接下来是提问环节。
一个戴眼镜的专家问:“吴主任,你们的魔芋粉,检测报告我看了,不但质量好,还富硒。但产量太低了,百十亩才几千斤粉,如果办厂,规模化效益从哪里来呢?”
“现在农村经济条件太差,大多数青年人都外出打工,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,空心化严重得很。要想乡村长远发展,还得在本土产业上做文章。”吴丰田接过专家的话题,不急不缓地说:“我们村现在已种和开荒的地有近参百多亩,邻村和邻镇散种的约有陆百多亩以上。如果我们建厂,需求上来了,明年全县的香椿和魔芋种植可能就一下翻到两千亩或五千亩了。所以我们加工厂建起来,一天能处理十吨鲜魔芋,不光是能加工消化本村的香椿和魔芋,还能带动全县的香椿和魔芋产业发展,给乡村振兴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长长远远的脱贫出路。既然我们准备建厂,当然也作了充分的调研,香椿既可作节令芽菜供应市场,同时也能做成拌饭酱成品出售;利润率大约在50%左右。魔芋精粉的出粉率大约在38%左右,利润率在45%左右。我们算过账,如果再做成魔芋干和春芽鱼等即食小食品,利润更丰厚!”
“资金呢?二十万定金,加上你们本次申请的捌拾万产业基金,够建厂吗?”
“不够。但我们有地,有人,有手艺。设备可以买二手的,自己改。厂房可以先搭简易的。一步一步来,但每一步,我们都会走得实实在在。”
另一个专家问:“市场风险怎么控制?现在卖得好,万一明年行情不好呢?”
“行情好不好,菜都得吃。”吴丰田说,“我们这东西,是菜,是粮食,是人要吃的。只要人还要吃饭,这东西就有市场。而且,我们办厂的目的,就不是光卖原料,而是要做深加工。魔芋粉可以做面条、代餐、零食,香椿可以腌制、做酱、做调料。路子,会越走越宽的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吴丰田有的答得很顺溜,有的答得磕磕巴巴,但都回答得有板有眼。问到技术细节,周校长就起来补充。问到市场规划,林小雨展示了电商数据和用户反馈。问到财务管理,吴建军拿出了合作社的账本——每一笔进出,清清楚楚。
最后,贾副局长开口了。
“吴丰田同志,”他声音很平和,但带着那种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调子,“你们的精神,值得肯定。但产业,不是光有精神就行的。你们现在,要地没地;后山是集体林地,开荒手续办得下来吗?要钱没钱;二十万定金,连搭个简易车间都不够!要人没人;平均年龄五十多,这些人还能撑几年?你们这个项目,更像是一个……情怀项目。情怀可贵,但省里的产业基金,要投的是能产生实际效益、能带动区域发展的,具有长远发展幅射能力的硬项目。你们觉得,靠几捆香椿芽,几个魔芋圪塔就想争取省级产业资金,你们够格吗?”
这话很重,带着刺。会场气氛一下子僵了。
吴丰田看着贾副局长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愤怒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贾局长,您说得对。我们是要地没地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们有一样东西,您没有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
“良心。”吴丰田一字一句,“我们种地,不坑人。我们卖货,不骗人。我们挣钱,是汗水换的,干净。虽然我们的产品算不得高大上,但客户认可。我们三十多个老弱病残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,就挣了年轻人以往几年外出打工都不一定能挣下的几万块钱,村里的土地不再撂荒,青年人不再背井离乡打工,老年人不再独守空房,村集体开始有了收入,产业有了希望和市场!贾局长,你说,这算不算硬气,够不够格?”
贾副局长的脸,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,”吴丰田指着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的陈述人,“他们的项目动辄上千万,确实洋气又硬气,好听又好看!可他们的猪肉,老百姓吃得起吗?他们的无土疏菜,老百姓愿意天天吃吗?他们反季节转基因水果,能保证老百姓的健康吗?我们生产的香椿,魔芋这些东西,在本地都生长几千年了,是老百姓们吃的起买得起的平常物,但却是大城市里的人想吃吃不上想买买不到的稀罕物。花点小投资,利用大山里天然纯正健康的平常物,做成城市人迫切需求的好产品,这算不算带动区域发展?”
他转向专家席:“各位专家,我不是说大话。我们村,三百一十七户,一千零四十三口人。今年之前,有二百多个年轻人在外打工,村里就剩些老人、孩子和妇女。现在,回来了十几个。为什么?因为看到希望了。如果加工厂建起来,还能回来更多。一个产业起来了,一个村子就活了;一个乡活了,一个县就活了。这不就是国家希望,老百姓盼望的乡村振兴吗?!”
他说完了,站在那里,像一棵长在讲台上的老枣树,根深深扎在泥土里,风雨巍然不动。
会场静了片刻。然后,一个老专家站了起来,带头鼓掌。接着,所有人都鼓起掌来。掌声热烈,持久。贾副局长也拍了两下,很轻,也很快停了下来。
答辩结束,周校长、林小雨、吴建军围着吴丰田,都很兴奋。
“爸,你最后那段,太棒了!”吴建军说。
“丰田,有希望。”周校长擦着眼镜,“那几个专家,明显被打动了。”
“但贾副局长……”林小雨担心。
“他拦不住。”吴丰田看着窗外,“人心向背,他懂。”
结果要三天后才公布。回村的路上,吴建军开车,吴丰田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,不说话。周校长和林小雨在后面小声讨论着刚才的细节。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吴丰田接通。
“吴丰田主任吧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富有磁性,有点耳熟。可能是因为作了变声处理的缘故,他一时竟听不出来电人是谁。
“是的,我是吴丰田。”
“我今天也在场。你的陈述,我很佩服。但有个事,我得提醒你。贾副局长在评审会前,给每个专家都打了招呼,意思你明白。今天现场,你如此怼他,他已经很克制了。这个项目我估计很难通过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,有更大的力量介入。比如,媒体,或者,更高层的领导看到。你们那个直播,不是很多人看吗?可以把今天的事,适当放出去。舆论,有时候比文件管用。”
电话挂了。吴丰田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沉默了很久。
“爸,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丰田收起手机,“他让咱们把今天答辩的事情,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回去,开直播。把今天的答辩,剪出来,发出去。不添油,不加醋,就原样。让所有人看看,咱们是怎么说的,贾副局长是怎么问的。让老百姓评评理,看看产业发展资金到底该给谁!”
“可这样做,会不会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吴丰田睁开眼睛,“咱们一不造谣,二不抹黑,说的都是实话。他贾副局长要真行得正,坐得端,怕什么?”
村委会灯火通明,全村人都在等消息。看见车回来,呼啦围上来。
“丰田,咋样?”
“专家说啥了?”
吴丰田没急着回答,他走上台阶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。
“该说的,咱们都说了。该做的,咱们都做了。成不成,三天后出结果。但在这之前,”他提高声音,“咱们得让更多人,听见咱们的声音。小雨,建军,今晚就干。把视频剪出来,发出去!全村人要积极转发,让全中国的人看看,咱们吴家湾,要干什么,在干什么,能干什么!”
“好!”
“干!”
人群沸腾了。在这个深秋的夜晚,这个刚刚在县城经历了五分钟“审判”的村庄,爆发出惊人的能量。灯光亮着,键盘响着,剪辑软件运行着,像一颗不甘沉默的心脏,在寂静的山野里,怦怦跳动。
而网络的世界,即将被一段五分钟的、粗糙但震撼的视频,掀起波澜。
有些声音,一旦发出来,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