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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宜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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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4/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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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雪吴家湾》连载

第一十一章 魔芋的季节

秋天刚露头,魔芋叶子就开始发黄了。

先是叶尖,一点焦褐,像被火燎了边。然后整片叶子慢慢失去光泽,从墨绿变成黄绿,最后萎蔫、下垂,像累极了的人终于垂下头颅。这是魔芋成熟的信号——地下的块茎不再需要叶子输送养分,它已经长饱了,长实了,在黑暗的泥土里,沉甸甸地熟睡着。

“该收了。”周校长蹲在地头,捏起一片枯叶,在手里捻成粉末,“再晚,怕有霜冻。”

日子是算好的。农历八月初八,寒露前三天。天不亮,全村能走动的人都上了后山。这次不是三五十人,而是六七十人了!吴家湾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春夏的香椿卖了三十多万,马上要收魔芋,要建厂,要跟省里的大公司竞争,都陆续回家呐喊助威来了。

工具是各家凑的。铁锨、镢头、三齿耙,还有几把不知哪年留下的旧铡刀。吴丰田在魔芋地前划了线,一亩一亩,分到组,每组十个人。老赵头是组长,他那一组老人多,但经验足。赵小山那一组年轻人多,力气大。

“挖的时候小心,”周校长一遍遍嘱咐,“魔芋皮薄,碰破了,容易烂。离根半尺下锨,慢慢撬。”

第一锨下去,是赵小山。铁锨插进土里,往上一撬,泥土翻开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块茎——碗口粗,像巨大的芋头,但疙疙瘩瘩,长满须根。他扔了锨,双手抱住,使劲一拔。魔芋出土了,带着泥土的腥气,沉得他趔趄了一下。

“我的乖乖!”他惊呼,“这么大!”

确实大。最大的一个有十来斤,小的也有三四斤。五十亩魔芋,挖出来还不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?!人们围着看,摸摸这个,掂掂那个,脸上是丰收的喜悦,但也有忧色——这么多,往哪儿放?怎么变成粉?

“先运下山。”吴丰田说,“把老祠堂的院子腾出来了,铺上塑料布,先晾着。”

于是,挑的挑,抬的抬,背的背。黑色的魔芋在蜿蜒的山路上移动,像一条笨拙的巨蟒。孩子们跟在后面,捡拾掉落的须根和小块茎,那是来年下地再生的绝好籽种。

大家挖了一个礼拜,才挖完三十多亩魔芋。老祠堂的院子堆满了,老祠堂外的打谷场堆满了,连村委会的院子也堆满了。风吹过,魔芋特有的、略带腥气的味道弥漫全村。

“得赶紧处理。”周校长愁眉不展,“鲜魔芋放不住,三天就发黑,五天就长霉。咱们得清洗、切片、烘干、磨粉,每一步都要时间,要人手,要地方。”

清洗是在村东头的白石河里。女人们挽起裤腿,站在有些冰冷的河水里,用刷子刷洗魔芋上的泥土。水很凉,但没人喊冷。魔芋皮有毒,沾在手上,奇痒无比,很快红肿。有人摘了薄荷叶揉搓,有人用肥皂水洗,但没用,该痒还是痒。

“这玩意儿,脾气还挺大。”张翠花的手肿得像馒头,还讪笑着说。“要不是周校长教咱们用碱水,我都要胖成弥勒佛了!”

切片需要工具。没有切片机,就用菜刀,厚薄不匀,还慢。切了一天,手都磨出水泡,才切了不到千把斤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吴丰田看着堆积如山的魔芋,“得找机器。”

“镇上农机站有,”老赵头说,“但租一天要两百,还不一定租给咱们。”

“我去说。”

农机站的站长是村里王老三的连襟,看见吴丰田,眼皮一翻:“机器有,但都租出去了。你们等一个月吧。”

“等一个月,魔芋全烂了。”吴丰田压着火。

“那我没办法。要不,你去县里问问?”

这是刁难。吴丰田知道。他转身要走,站长在背后慢悠悠地说:“其实,也不是没办法。我家里有台旧的切片机,自己改装的,能用。借给你们,一天一百。但要押金,五千。”

“行。”吴丰田从怀里掏出合作社的存折——上面还有两万八千多,是卖香椿的全部利润,“我取钱给你。”

“痛快。”站长笑了,“吴主任,其实我挺佩服你。但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贾副局长打过招呼,让我们‘关照关照’你们村。我这已经是顶着老大的压力了。”

机器是台老掉牙的手摇切片机,锈迹斑斑,摇起来嘎吱作响,但确实比菜刀快。十个人轮班,歇人不歇机器,白天黑夜连轴干,干了五天五夜,总算把魔芋全切成了片。

接下来是烘干。没有烘干房,就在村委会大院里,老祠堂外借了村里所有人所有能用的竹席、苇席,篾席,将魔芋片摊开,靠太阳晒。

才晒了两天,天公也不作美了,阴了脸,接着就是连阴雨。

有些魔芋片开始长白毛。

“完了……”周校长蹲在雨里,看着发霉的魔芋片,手抖得厉害,“全完了……这一霉,魔芋就出不了粉子了……”

“不能霉!”吴丰田冲进雨里,“赶快用塑料布搭棚子!”

塑料布还是到镇上老陈头那赊的,竹竿是后山砍的。全村人冒雨搭起十几个临时雨棚,把魔芋片搬进去。但棚子里潮湿,霉还在长。

“得加温除湿。”建军和林小雨查着手机,“网上说,可以用土炕烘,或者烤箱烤。咱们哪有烤箱啊?”

“咱们没有烤箱,但土炕有的是!”老赵头一拍大腿,“我那老房子是买的原来村子里的旧油坊,那炒籽的炕我没舍得拆,估计还能烧!另外老祠堂主屋两侧的厢房,以前都建有过冬的火道起温墙!在厢房两边火炉子烧起柴火,屋里的温度立马就起来了!可以派上用场!”

于是,全村能烧火的炉、炕全用上了。魔芋片铺在炕席上,下面烧着炭火,慢慢烘。炕不够,就在做饭的铁锅上架竹筐烤,在火塘上挂篾篓烘。反正只要能让魔芋片干燥起来的办法,都用上了。整个村子到处弥漫着烘魔芋干特有的、略带焦糊的香气,混合着柴火味、霉味、和人们的汗味。

日夜不停。炕前守着人,添柴,翻片。眼睛熬红了,手烫起了泡,却没人退缩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背水一战。魔芋要是毁了,合作社就垮了,建厂就成了空话,省里的竞争就更不用提了。

烘到第三天,第一批魔芋干终于成了。硬邦邦的,淡褐色,一掰就断,断面是白色的。

“磨粉!”吴丰田哑着嗓子喊。

磨粉机也是建军从镇上磨坊借的,老式石磨,电动的。魔芋干倒进去,轰隆隆响,出来的是粗糙的粉末,还要过筛。细粉是白的,像面粉,但更细,更滑。粗粉再磨,再过筛。

当第一袋魔芋粉装袋、封口,摆上合作社那张破桌子时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没人说话,只是看着。袋子是白色的编织袋,上面印着“吴家湾魔芋粉”,下面是“纯天然,地道货”。

周校长抓起一把粉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用舌尖舔了一点,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眼泪就下来了:“成了……是这个味儿……纯,没杂味。”

人们欢呼,拥抱,又哭又笑。老赵头用手抚摸着粉袋,不忍挪开。王瘸子用那只健全的手,一遍遍摩挲袋子上的字。吴婆婆老泪纵横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老天有眼,老天有眼呐!”

忙乎了半个多月,所有精挑细选被挖出的魔芋,终于在全村人火烤磨研中成为了成品精粉。

“过秤!”吴丰田喊。

一袋,五十斤。开挖的三十多亩魔芋,最终出了五千陆百斤粉。比预估的少——因为霉变损失了一部分,因为技术不熟练浪费了一部分。但五千陆百斤,是真真实实的,是他们用双手从土地里刨出来,用汗水洗出来,用日夜不眠烘出来,用老掉牙的机器磨出来的。

“装车,”吴丰田说,“发第一批货。”

货车是吴建军联系的,直接发往陈浩的仓库。临上车前,吴丰田让每个参与的人,都在袋子上签个名,或者按个手印。老赵头、王瘸子、吴婆婆、周校长、吴建军、林小雨……名字和手印,虽然歪歪扭扭,但清晰有力。

“这是咱们的第一批产品,”吴丰田对着镜头说——林小雨在直播,“它不完美,它经历了发霉,经历了手忙脚乱,但它真实。每一粒粉,都带着吴家湾的土,吴家湾的水,和六十多个村民的汗水。请大家尝一尝,给个公道。”

车开走了。人们还站在村口,直到看不见了。

“回家睡觉。”吴丰田说,“睡它个三天三夜。”

没人睡得着。都在等反馈。魔芋粉不比香椿,香椿吃的是新鲜,魔芋粉要看口感,看品质,看复水性,看做成菜的成色透不透亮、筋不筋道、好不好吃。

第二天,评价开始出现。

第一条:“收到!粉很细,打开袋子有淡淡的魔芋清香。按说明做了魔芋豆腐,成功了!Q弹爽滑,没有怪味!会回购!”

第二条:“做了酸辣魔芋丝,绝了!比超市买的好吃太多!支持!”

第三条:“我是开火锅店的,买了五十斤试货。客人反馈筋道又透亮,很好,已签长期合同。”

第四条,第五条……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五。也有说不好的,是嫌包装简陋,或者不会做。林小雨立刻在直播里现场直播魔芋豆腐,魔芋丝,魔芋结做法;耐心讲解,一步步演示。

订单又涌来了。伍千多斤粉,三天卖光。陈浩打电话来,声音都在抖:“建军,爆了!爆了!不够卖!你们还能出多少?”

“暂时没了。”吴建军说,“得等下一批。”

“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我们得建厂,得扩大种植。”

“建!赶紧建!”陈浩说,“我这边马上支付你们二十万的货款,再给你们打二十万定金,你们抓紧。市场等不起!”

二十万,是救命钱。但吴丰田没立刻收。他召集合作社开会。

“二十万的货款就不说了,但二十万定金,既是定金,也是压力。”他说,“收了,咱们就得按时交货,就得扩大规模。可咱们现在,要地没地,要厂没厂,要设备没设备。收不收?”

“收!”赵小山第一个说,“有了钱,啥都好办!”

“可万一……”王瘸子犹豫。

“没有万一。”老赵头磕了磕烟袋,“咱们连发霉的魔芋都救回来了,还怕这个?丰田,收!收了钱,建厂!地,我跟你一块去找管祠堂的吴三爷,吴三爷祠堂边现成一片空场地,如果他不同意,我们就在后山开荒建厂!设备嘛,咱们钱不足,先买二手的,自己改!人,咱们有的是!”

“对!收!”

“收!”

全票通过。

钱到账那天,吴丰田去了县里。不是去找贾副局长,是去找郑局长。他把二十万定金的合同,和魔芋粉的好评截图,摆到郑局长面前。

“郑局长,市场认可我们。省里的竞争,我们也想去。但我们不光要讲,还要带东西去。”他打开一个袋子,里面是魔芋粉,和一瓶用魔芋粉做的、凝固成型的魔芋豆腐,“这是我们合作社的产品,也是我们的底气和信心。”

郑局长看着那雪白的粉末,那颤巍巍透明的豆腐,良久,笑了:“丰田,你总是给我惊喜。好,下周三,省里专家组为节省企业支出,要到我们县里初审。你们带产品准备五分钟陈述。记住,只有五分钟。”

“有一分钟就够了。”

从郑局长那儿出来,吴丰田去了趟银行,把二十万定金存进合作社账户。在回执上签字时,手很稳。这笔钱,是信任,是希望,也是炸药包。用好了,能炸开一条兴村致富路。用不好,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。

回村的路上,他让周校长在合作社账本上,记下新的一笔:

“10月15日,收到魔芋粉定金二十万元。支出预算:再开荒五十亩,租赁建厂用地,购买二手加工设备,收购邻村镇优质魔芋。余额:希望与压力。”

车进村时,天又黑了。但村里灯火通明,不是一家两家,而是家家户户都亮着灯。村委会院坝里,人们还在忙着清理场地。采挖和收购的第二批魔芋就要入仓了,新建的临时烘干棚要加固,烘干房有漏烟的地方要糊泥。

吴丰田在人群里没见到老赵头,就直接去了后山。月光下,新开的五十亩荒地已经初具雏形。老赵头带着人,还在借着月光整地。镢头起落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“丰田,”老赵头看见他,直起腰,“地快弄好了。明年,这一片全种魔芋,那一片种香椿。咱们要把吴家湾的后山,种满!”

吴丰田看着这片新土。月光下,黑油油的,像一片等待播种的梦。

“种。”他说,“不仅要种满后山,还要种到前山,种到河边,种到所有能种的地方。咱们要让吴家湾,变成一个魔芋飘香、香椿满山的村子。”

夜风吹过,带来泥土的气息,和远处烘干棚里隐隐的暖意。

这个夜晚,和无数个夜晚一样,普通,安静。

但这个村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从土里长出来了,从手里磨出来了,从汗水里熬出来了。

它还很脆弱,还很微小。但它有了名字,有了形状,有了分量。

它叫产品,叫产业,叫未来。

而未来,正握在这些粗糙的、长满老茧和伤口的手里,沉甸甸的,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、饱满的种子。
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而他们要带着这颗种子,去省里,去更大的舞台,去争一个属于这片土地的未来。

路还长,夜还深。但至少,他们手里有种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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