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雪和村里不一样。村里的雪是蓬松的,软的,盖在地上像棉被。省城的雪是脏的,黑不溜啾的,被车轮碾过,被人脚踩过,化成泥浆,溅在裤腿上,很快就冻硬,像结痂的伤口。
吴丰田和建军是晚上到的。小货车在高速上抛锚一次,修了三个小时,到省城时已经晚上九点。他们没敢进城,在绕城高速边找了个三十块钱一晚的旅社。房间没有暖气,水管冻住了,厕所在走廊尽头。他用凉水抹了把脸,就着冷水啃了个干馒头,然后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,翻开那本册子。
第一个名字:吴振邦,省农业厅,副厅长。电话是座机,地址是单位地址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册子,躺下。被子潮冷,有股霉味。他睁着眼,听着窗外高速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,一夜没睡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起来了。用冷水又抹了把脸,把中山装捋平,揣上印章、册子、和那份签满手印的决议书,给建军打了个招呼,出了门。雪还在下,不大,但密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舍不得打车,问了几个人,找到公交站,倒了三趟车,到农业厅门口时,已经快九点。
农业厅的大楼很高,灰蓝色的玻璃幕墙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冷光。门口有武警站岗,腰杆挺得笔直。吴丰田在马路对面站了会儿,看着进出的人,都穿着体面,步履匆匆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马路。
“同志,我找吴振邦副厅长。”他对武警说。
武警看他一眼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沾着泥点的旧棉鞋,冻得发红的脸和手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我是他老家人,有急事。”
“登记一下。证件。”
吴丰田掏出身份证。武警登记了,拿起内部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说了几句,挂掉。
“李厅长在开会。你等着吧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吴丰田退到一边,站在雪地里等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头上、肩上,很快积了厚厚一层。进出的人偶尔看他一眼,像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乞丐。他站得笔直,但腿却不由自主地发抖,既因寒冷,也是紧张。
等了快一个小时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楼里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是你找李厅长?”
“是。”
“请跟我来。”
年轻人带他从侧门进去,坐电梯,上到十二楼。走廊铺着地毯,走路没声音。两边的门都关着,门上挂着牌子:办公室、会议室、资料室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暖气烘出的纸张味。
在一扇写着“副厅长办公室”的门前,年轻人停下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隔着门,有点闷。年轻人推开门,侧身让吴丰田进去,然后带上门走了。
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,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城市。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魁伟的男人坐在大办公桌后面,穿着白衬衫,没打领带,正低头看文件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吴丰田愣住了。这人,和他想象的“副厅长”不太一样。脸很瘦,戴副金丝眼镜,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齐。最让人注意的是眼睛,很亮,很锐利,像能看穿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吴振邦开口,声音温和,但带着距离感。
“我叫吴丰田,是红荷县吴家湾村的村主任。”吴丰田往前走了一步,从怀里掏出那份决议书,双手递过去,“厅长,我……我是来反映问题的。”
吴振邦没接,只是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慢慢说。”
吴丰田坐下,椅子很软,但他只坐了个边。他把决议书放在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印章、家谱,一一摆开。然后,开始说。
从王富贵贪村里的账说起,说查账,说种魔芋香椿,说建厂,说贾建国卡渠道,说工商所检查,说土地要收回,说全村人签字画押,说合作社要垮,说全村人的盼头要断。他没哭,没激动,就平铺直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但每个字,都沉甸甸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味。
吴振邦听着,没打断,只是偶尔拿起茶杯喝一口。等吴丰田说完,他拿起那份决议书,展开。满纸的红手印,在灯光下触目惊心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些手印上轻轻摩挲。
“这手印,都是自愿按的?”
“是的。识字地签字,不识字地按印。最大年纪的七十四,最小的十八。”
“你们村,多少人?”
“三百一十七户,一千零四十三口人。签字的,三百一十户。”
“为什么有七户不签?”
“嫌分红少,觉得地锁死了吃亏。背后,有人许诺了他们好处。”
“谁?”
“贾建国。原县农业局副局长,现在在市农业投资公司当副总。”
吴振邦放下决议书,靠回椅子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他盯着吴丰田,看了很久。
“吴主任,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贾建国卡你们渠道,许诺好处,有录音?有书面材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工商所检查,土地要收回,是正常执法,还是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打击报复?”
“时间点太巧。我们刚复工,他们就来了。而且,检查组的技术员,暗示过我们,是有人打招呼。”
“暗示,不能当证据。”吴振邦摇头,“吴主任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你说的这些,都是你的推测。没有证据,我帮不了你。”
吴丰田的心,沉了下去。他看着吴振邦,看着这个和他同姓、可能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副厅长,突然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厅长,我种了一辈子地,知道一个理:苗好不好,看地。地肥,苗就壮。地薄,苗就蔫。咱们吴家湾那片地,荒了二十年,是薄地。可我们用心伺候,上肥,除草,浇水,好不容易长出点苗,眼看要抽穗了,有人来,要把苗全拔了。为啥?因为这块地,他们看上了,想种自己的东西。我们没证据,因为我们只会种地,不会玩那些弯弯绕。但我们有手印,有这份全村人按了手印的决议书。这就是证据,证明这块地,是我们全村人的命,谁也不能动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吴振邦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厅长,我不是来求您给我们特殊照顾。我是来求个公道。求您派人下去看看,看看我们那几百亩魔芋和香椿地,看看我们那个小厂子,看看我们村里那些老人手上的茧子,孩子眼里的光。看看我们,是不是在骗人,是不是在胡闹。如果是,该罚罚,该拆拆,我吴丰田第一个认。如果不是,求您,给我们一条活路。让村里的年轻人在家门口有收入,让村里的老人不再孤独无靠,让孩子不再倚门留守,让田园烟火再回到山村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住了。
“厅长,”他没回头,“您姓吴,我也姓吴。这本家谱上,有您的名字。咱们可能,是一个老祖宗。老祖宗要是知道,他的子孙,一个坐在省城的大楼里,一群跪在雪地里求活路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。
走廊里很静,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吴丰田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看着门缓缓关上,映出自己苍老、疲惫的脸。
他没看见,在他走后,吴振邦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老郑,是我。你们县吴家湾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吴丰田回到旅社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他没吃饭,也没觉得饿。他去敲了建军的门,无人应答,想是出去了。折回来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像一张扭曲的地图。他知道,这次省城之行,可能白来了。他理解上头的人,人家有人家的规则,人家的顾虑。他一个老农民,凭什么让人家为自己的乡村出头主持公道?
手机响了,是周校长打来的。
“丰田,怎么样?”
“见了吴副厅长,说了。没给准话。”
“唉……丰田,家里出事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土地督查组,提前下来了!今天上午到的县里,下午就往咱们这边来了!带队的是省厅的,姓孙,副处长。贾建国陪着来的!王老三和赵老四,带着人在村口等着呢,说要当面举报咱们非法占地!”
吴丰田心里一紧。这么快?
“现在村里啥情况?”
“老赵头带着人,拦在厂房门口,不让进。王瘸子把祠堂的老钟敲响了,全村人都聚过去了。两边对峙着,还没动手,但火药味很重。丰田,你快回来吧!”
“我马上回!”
吴丰田跳起来,抓起包就往外跑。下楼,退房时才想起建军,掏出手机正要打给建军,就看见建军拎着方便面走进旅馆,忙招呼:“建军,家里出事了,快走!”
两人心急火燎地跑去停车场。车开上高速,天快黑了。雪在车灯前飞舞,像无数扑火的飞蛾。吴丰田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每隔几分钟,他就给周校长打个电话,问情况。
“还僵着。督查组的人要进厂房,老赵头不让,说没手续。贾建国在那边骂,说抗法。王老三带人起哄,说要强拆。”
“千万别动手!等我回来!”
“丰田,你快点!我怕拦不住!”
车在雪夜里疾驰。吴丰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,心里那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刺心的疼。他知道,今天就是吴家湾能否有活路的分水岭了。
三个小时后,车下高速,进了县城。又开了半小时,到吴家湾村口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
村口黑压压全是人。车灯照过去,能看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。一拨是村里人,以老赵头、王瘸子为首,挡在进村的路口上。另一拨是督查组和贾建国带来的人,十几辆车,几十号人,还有两台挖掘机,车灯雪亮,照着漫天飞雪。
吴丰田让建军停下车,下车径直朝人群走去。
雪地里,两拨人中间隔着十几米。老赵头这边,人人手里拿着铁锨、镢头、棍子,沉默地站着。对面,督查组的人穿着制服,贾建国穿着呢子大衣,王老三和赵老四站在他身边,一脸得意。
“吴主任回来了!”有人喊。
人群分开一条道。吴丰田走过去,走到两拨人中间,站定。雪落在他头上、肩上,很快白了。
“吴丰田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贾建国先开口,声音在雪夜里很冷,“抗法,阻挠执法,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?”
“贾总,执法也得讲程序。”吴丰田看着他,“我们的用地手续正在补办,全村人签字同意的决议书,已经送到镇上、县里备案。你们要强拆,依据的又是哪条法律?”
“决议书?”贾建国冷笑,“几张破纸,几个手印,就想对抗国家法律?吴丰田,我告诉你,今天这厂房,拆定了!孙处长,”他转向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“您下命令吧。”
孙处长是个矮胖子,戴着眼镜,面无表情。他看了看吴丰田,又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村民,一口的京腔:
“吴丰田同志,我们是省土地督查组的。接到市县举报,你们合作社非法占用集体土地,违规建设。经核实,情况属实。现在,依法予以拆除。请你们配合,让开。”
“孙处长,我们的手续……”
“手续不合法,无效。”孙处长打断他,“给你十分钟,让里面的人出来搬走设备。十五分钟后,强制拆除。”
“孙处长,”吴丰田往前一步,盯着他,“国家那条法律不允许村集体使用集体土地的?你能给大家宣传一下吗?你知道我们全村人,为了这点集体产业,流了多少汗,吃了多少苦吗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我只管执法。”孙处长不为所动,“还有九分钟。”
吴丰田知道,说理没用了。他转身,看着身后的乡亲们。一张张熟悉的脸,在车灯和雪光里,显得格外苍老,也格外倔强。老赵头的手在抖,但把铁锨攥着更紧。王瘸子拄着拐,一条腿在雪地里微微打颤,但站得笔直。赵小山眼睛通红,像要喷火。林小雨冻得通红的双手举着手机,在寒冷中抖着手直播。
“乡亲们,”吴丰田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:“今天,咱们的厂子,保不住了。地,可能也要收回去。这大半年,白干了。对不住大家。”
他弯下腰,朝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有人开始哭,是压抑的、低低的呜咽。
“但咱们没做错!”吴丰田提高声音,“解放几十年了,咱们村做顺民,听指挥,还是穷得叮当响。现在政策好了,鼓励农民脱贫致富了,咱们种魔芋,搞加工,挣点辛苦钱,就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,错了吗?没错!今天,他们要拆,要收,可以。但有一条,既然是我吴丰田领着大家搞的产业,要拆厂封地,就得从我吴丰田身上轧过去!我不死,他们就休想得逞!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挖掘机前,站定,然后,直接躺在了雪地里。
“爸!”吴建军要冲过来。
“别过来!”吴丰田吼,“今天,谁也别过来!就让我死在这儿!让省里的领导看看,咱们农民,想靠自己双手过上好日子,有多难!让全国人民看看,咱们吴家湾,是怎么被逼到绝路的!”
雪落在他脸上,冰凉。但他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雪落下的声音,听着风声,听着身后压抑的哭声,和对面的呵斥声。
“吴丰田!你起来!别耍无赖!”贾建国气急败坏。
“孙处长,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孙处长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吴丰田这么狠,直接躺挖掘机前。这事要是闹出人命,搞成群体事件,他的仕途就完了。
“先把人弄走!”他低声对旁边人说。
几个人上前,要拉吴丰田。但老赵头带着人,手挽着手形成一道人墙,挡在了前面。
“谁敢动丰田,得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!”
“对!踏过去!”
人群往前涌,和对面的人挤在一起。推搡,叫骂,眼看就要失控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。几辆警车,闪着灯,冲进村子,在人群外停下。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警察,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人。
“都住手!”一个警察拿着喇叭喊。
人群分开,着便衣的人走了过来。吴丰田睁开眼,看见走在前面的,赫然竟是吴振邦。他旁边,是郑局长,还有县里的几位领导。
吴振邦走到挖掘机前,看着躺在雪地里的吴丰田,又看看两边的阵势,脸色很难看。
“胡闹!”他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带着威压,“都散开!”
贾建国看见吴振邦,脸色变了,赶紧上前:“吴厅长,您怎么来了?这点小事,我们处理就行……”
“小事?”吴振邦盯着他,“差点搞出人命,还是小事?几百人械斗,引发群体事件还是小事?贾建国,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我……我是依法办事……”
“依的哪条法?”吴振邦转向孙处长,“孙副处长,拆除决定,是谁批的?程序走完了吗?风险评估做了吗?应急预案有吗?”
孙处长额头冒汗:“厅长,我们接到举报,核实了,确实违规……”
“核实了?下去看了吗?和群众沟通了吗?知道这块地,这个厂子,对吴家湾一千多口人意味着什么吗?”吴振邦声音越来越高,“你们这是代表国家执法,还是制造内部矛盾?!”
没人敢说话。只有雪落下的声音,和远处压抑的哭声。
吴振邦走到吴丰田面前,蹲下,伸出手。
“吴主任,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吴丰田看着他,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吴振邦又说了一遍,声音温和了些,“有什么委屈,起来说。我听着。”
吴丰田慢慢坐起来,然后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。他看着吴振邦,这个白天还让他失望至极的省府大员,此刻却千里迢迢地赶到了剑拔弩张的吴家湾的雪夜里,站在几百愤怒的村民和几十个执法者中间,像一根定海神针,让剑拔弩张的局势瞬间消解。
“厅长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们不要特殊照顾,只要一个公道。这块地确实是集体用地,这个厂子,更是我们全村人的命。您要拆,要收,可以。但请给我们一个说法,一个让我们心服口服的说法。”
吴振邦没说话,他转身,看着黑压压的村民,看着那些粗糙的手,冻红的脸,和眼睛里不肯熄灭的怒火。然后,他看向贾建国,看向孙处长,看向王老三。
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,“拆除违建的事暂缓。用地手续,重新审查。审查期间,厂房可以继续生产。但有一条,必须合法合规,不能再出岔子。”
“厅长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孙处长急道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吴振邦打断他,“规矩,也要讲情理。吴家湾村集体合作社,在未经报批的前提下,违规使用村集体土地建厂,从法理上说,是该查办。但其目的是为了村集体利益,是为了全村产业的发展,是为了让村里的年轻人在家门口有收入,让村里的老人不再孤独无靠,让孩子不再倚门留守,让田园烟火再回到山村!归根究底是响应党和国家乡村振兴的号召,是为了吴家湾脱贫致富!从这个方面来考量,吴家湾村违规使用村集体土地建厂这件事又情有可原;所以在处理这件事情上,不能粗暴草率。我会认真调研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亲自督办和处理此事。郑局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由你牵头,成立特别调查工作组,进驻吴家湾。重点对土地手续、合作社经营、群众诉求,一项一项,查清楚,拿出解决方案。一周内,给我报告。”
“是。”
“贾建国,”吴振邦扫了一眼见风向不对,悄悄往人群中溜的贾副总,“你涉嫌滥用职权,打击报复,暂停一切职务,接受省厅纪检调查。”
贾建国脸唰地白了:“厅长,我冤枉……”
“冤不冤枉,调查了才知道。”吴振邦摆手,“带走。”
两个警察和一个纪检干部上前,带走了贾建国。王老三和赵老四见情势不妙,刚想溜,也被拦住了。
“你们俩,是反对吴家湾村集体占地建厂的村民代表,也把他们带回去,配合调查。”
人群骚动。看着贾建国和王老三被带走,有人欢呼,有人痛哭,更多的人,是长长松了一口气,然后,瘫坐在雪地里。
吴振邦走到吴丰田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吴主任,我这大老远的赶来,你不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厂子,看看吴家湾人赖以生存的希望?”
吴丰田看着他,心里暖暖地,感激地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雪还在下,但风小了。车灯、手电光,照亮了通往厂房的路。吴丰田走在前面,吴振邦、郑局长跟在后面,再后面,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厂房里,灯重新亮起。机器安静着,但那股魔芋的清香,还在。吴振邦在车间里走,看设备,看流程,看墙上贴的规章制度。然后,他去了后山,在雪地的反光里,看着那片朦胧的被雪覆盖的魔芋地。
“开春,还能种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吴丰田说,“地是活的,冻不死。”
吴振邦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看着吴丰田,看着身后那些满怀期待的村民。
“吴主任,农业产业化这条路,很难走。但我希望,你们能坚持走下去。走出一条,能让更多农民看到希望的致富路、康庄路。”
“请您放心,吴厅长,”吴丰田说,“只要地还在,人还在,厂还在,我们就一定能走出贫困,走向富强。”
雪夜里,一双布满老茧粗糙的手,一双手白皙有力温暖的手,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
远处,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。
天,要亮了。
雪,也该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