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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宜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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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4/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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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雪吴家湾》连载

第五章 交锋

天刚蒙蒙亮,吴家湾就醒了。

不是被鸡叫醒的,是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吵醒的。

三辆黑色轿车,一辆白色面包车,悄无声息地驶进村子,停在村委会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人,有穿公安制服的,有穿行政夹克的,有夹着公文包的,有扛着摄像机的。

领头的是贾副书记,还是那件灰色行政夹克,但今天脸色更冷,像三九天挂了霜的冰凌子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: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干部,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——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,象一挺机关枪,对准了村委会的院门。

“吴丰田同志在吗?”贾副书记的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院门开了。吴丰田走出来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正刷牙。他吐掉嘴里的泡沫,抹了把嘴:“贾书记,这么早。”

“市里领导高度重视吴家湾村里的情况,专门派了审计组下来。”贾副书记侧身介绍,“这位是市审计局的张科长,这位是王科员。后面是县纪委的同志,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。要全程记录审计过程,确保公开透明。”

摄像机立刻对准了吴丰田。

吴丰田看了眼镜头,又看了眼贾副书记身后的那些人。金丝眼镜的张科长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;女干部低头翻着文件夹;纪委的两个人在小声交谈;记者的镜头一直在寻找最佳角度。

“欢迎。”吴丰田侧身,“屋里坐。”

“就在院里吧。”贾副书记说,“公开透明嘛。赵会计呢?把账本都拿出来。原始凭证,银行流水,合同协议,全部。”

赵满仓从屋里小跑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账本,手抖得厉害。贾副书记使了个眼色,女干部上前接过,放在院中临时支起的长条桌上。

“开始吧。”张科长坐下,戴上白手套,像医生准备手术。

审计开始了。

一页一页地翻,一张一张地对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计算器按键的嘀嗒声,偶尔低声的询问。贾副书记背着手,在院里踱步,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——人越来越多,但没人说话,都屏着呼吸看。

吴丰田搬了个小板櫈,坐在枣树下,慢慢卷着旱烟。烟叶是自家种的,粗粝,呛人,但他抽得带劲;一口一口,青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太阳升高了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有人回家拿了馒头咸菜,蹲在墙根吃;有人把孩子打发走,自己留下;老赵头拄着木牌来了,王瘸子一瘸一拐来了,吴婆婆被邻居搀着也来了。人越聚越多,黑压压一片,但静得出奇,只有审计组偶尔的交谈声。

十点半,张科长站了起来,摘掉手套。

“贾书记,我们初步看了一下。”他声音平淡,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账目确实存在不规范的地方。白条入账,手续不全,有些支出缺少明细。但大额资金,比如土地流转款一百二十万,合同是分期支付,账上记首付款三十万,从程序上说,可以解释。”

人群一阵骚动。

贾副书记点点头:“也就是说,没有发现贪污挪用?”

“从账面看,暂时没有确凿证据。”张科长顿了顿,“但需要进一步核实。比如这笔三十万,当天取现二十九万五,用途需要说明。还有这些工程支出,需要核实实际工程量……”

“张科长。”吴丰田掐灭烟,站起来,“我能说两句吗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摄像机镜头转过来,黑洞洞的,像枪口,让人有一种麻瘆瘆的感觉。

“你说。”贾副书记笑了笑,但那笑容很牵强,很别扭。

吴丰田走到长条桌前,没看账本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纸——那是一些泛黄的合同、借条、欠条,还有几张照片。他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子上。

第一张:砂石厂的三台破碎机,机身上有编号。

第二张:信用社的转账记录,放大复印的,红圈标出了收款方:兴旺砂石厂。

第三张:王瘸子那份合同,最后一页的强迫手印特写。

第四张:村小学破败的教室,孩子们在漏雨的屋顶下上课。

“这是砂石厂的设备,编号在这儿。”吴丰田指着第一张照片,“这是村里转给砂石厂的转账记录,时间前年八月,金额二十九万五。这是购买发票,开票时间也是前年八月,金额二十九万五。张科长,您觉得这是巧合吗?”

张科长拿起照片,对着光看,又拿起转账记录比对。金丝眼镜后面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吴丰田拿起王瘸子的合同,“2005年签的承包合同,2008年被强行收回,转包给王富贵的侄子。合同上这个手印,是王富贵找人按着王瘸子按的。张科长,这算不算强占集体土地?算不算侵犯村民合法权益?”

“这……”张科长看向贾副书记。

贾副书记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,但他还是波澜不惊,非常镇定:“这些事,需要调查。单凭几张纸,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。”

“那这个呢?”吴丰田转身,对着人群,“吴婆婆,您过来。”

吴婆婆颤巍巍走过来。吴丰田扶着她,指着账本说:“这上面记着,您每年领一千二的特困补助,领了十几年了。您领到了吗?”

“隔三差五我确实领了些……”赵婆婆老泪纵横,“但从五年前开始,一分都没有领到过……我去问,他们说我上面下来检查时,我不会说话,被除名了。要不是这次公开,我还以为真的没有了咧……还来是有人替我认领了啊……”

“那钱去哪儿了?”吴丰田问贾副书记,“贾书记,您是镇领导,又分管民政,您说说,这钱去哪儿了?”

贾副书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还有这个!”人群里,一个汉子挤出来,是村西头的赵老四。赵老四是吴家湾出了名的老实人,平素走路都怕树叶掉下来打着头,说话语气重都怕骇着人的胆小鬼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主,竟然这次说话不结巴,句句象刀子:“我家后山坡地退耕十几年了,开始村上还给了我两年粮食,后来啥也没有了。我去村上问,他们说我管护不到位,还罚了我千把块钱的款。我觉得憋闷,就咕叨了几句,村上就说我违犯了村规民约,把我的河滩地没收,转包给了王富才,王富才就叫他儿子把河滩地的砂子全部铲起来卖了。大家评评理,这还有天理王法吗?”

“我家的低保!”又一个妇女喊起来,“我家男人重度残疾,想申请个低保,可王富贵说指标不够,让我给他一千块钱,他帮我上去活动活动,争取个指标。我东拉西借,强免凑了八百给他,结果他说钱太少没办成。我跟着又给他借了一千多,一晃两年了,低保没捞到,还倒贴好几千!”

“我家孩子上大学,村里说给五百块钱补助,结果钱没见着,还倒贴了二百转卡费!”

“我家……”

“还有我家!”

声音一个接一个,像开了闸的洪水。压抑了十年二十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把家里的欠条、收据、白条,全都掏出来,举过头顶。

摄像机忙不迭地转动,记者的话筒伸向一个个激动的村民。纪委的两个人开始低声商量,脸色越来越严肃。张科长坐不住了,站起来想说什么,但声音被淹没在声浪里。

贾副书记脸色铁青,几次抬手想让大家安静,但没人听他的。他这个在镇上说一不二的副书记,此刻在这个小山村里,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不好使了。

“安静!安静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人群慢慢静下来,但眼睛都盯着他。贾副书记心里发毛——那些眼睛里不是害怕,不是顺从,不是敬畏;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农民眼里见到过的东西:审视。

“乡亲们,”贾副书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,“有问题,我们一个一个解决。但要有证据,要讲程序……”

“这就是证据!”吴丰田把桌上那堆纸推到他面前,“三百多份!三百多个村民的!贾书记,您要证据,这儿现成的。您要程序,我们按程序来。现在,当着审计组,当着纪委,当着摄像机,咱们一个一个对,一个一个查。从第一份开始,今天查不完,明天接着查,直到查清楚、说明白,给大家一个公道为止!”

他转身,对着全场的村民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如炸雷般砸在地上:

“谁还有证据,回家拿。谁还有委屈,过来说。今天,市里的领导、县里的领导、电视台的记者都在。咱们要把吴家湾二十年的账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”

短暂的寂静。

然后,人群动了。有人往家跑,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,有人扶着老人往前来。证据,更多的证据,堆满了长条桌,堆满了旁边的条凳,最后堆不下,直接放在地上。欠条、收据、合同、协议、照片、录音、视频……五花八门,琳琅满目,像一场无声的控诉展览。

张科长重新坐下,戴上眼镜,一张一张看。女干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开始记录。纪委的两个人也加入进来,面色凝重。摄像机一直在工作,但摄影师的手有点抖——他拍过很多新闻,但没见过这场面。

贾副书记站在那儿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他想打电话,发现手机信号不稳,总是卡顿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同时使用的人太多,把信号源挤爆了。他想让镇上派人来,但车开不出去,路被村民的摩托车、自行车堵死了。

太阳升到头顶,又慢慢西斜。

审计组从早上工作到下午,没吃饭,没喝水。村民也没散,有人回家拿了馒头、鸡蛋、开水,分给审计组的人,分给吴丰田,也分给彼此。没有人组织,都发乎自然。吴家湾这个被人遗忘了几十年的村子,在这一天展现出惊人的团结。

下午四点,张科长站了起来。他摘掉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对贾副书记说:

“贾书记,情况比想象中严重。初步统计,涉及金额超过两百八十多万。其中,村集体土地流转款差额九十万,有证据显示被挪用,为砂石厂购买了设备;各类补贴被截留、冒领,涉及四十二户,金额二十三万;工程虚报、质量不达标,涉及金额五十九万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满地的证据,和黑压压的人群:“建议立即对相关责任人采取强制措施,并封存砂石厂资产,进行司法审计。”

贾副书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张科长,这……这需要走程序……”

“程序正在走。”纪委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,他亮出证件,“我是县纪委第三监察室的。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,王富贵涉嫌严重违纪违法。贾副书记,您是他的直接领导,也需要配合调查。”

“我?”贾副书记脸色煞白,“我不知情……”

“知情不知情,调查了才知道。”纪委的人收起证件,“请吧,贾书记。车在外面。”

贾副书记被带走了。走的时候,腿有点软,需要人搀着。摄像机一直跟着拍,直到他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。车门关上时,有人看见,这个在镇上威风了十几年的副书记,竟然用手捂住了脸。
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把帽子扔上天。老赵头抱着他的木牌,跪在地上,对着天地磕头。王瘸子瘸着腿,在人群里一蹦一跳,像个孩子。吴婆婆抹着泪,嘴里喃喃自语:“报应啊……报应啊……”

但吴丰田没笑。他站在枣树下,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驶出村子,扬起一路尘土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要追上那辆车。

“丰田主任!”有人喊他,“我们是不是有希望了?”

吴丰田点点头,走回长条桌前。桌上地上,那几百多份证据还摊着,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。他蹲下来,一张一张地收,一张一张地整理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收拢一地破碎的瓷器。
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道是说给自己,还是说给所有人听。

是啊,这才刚开始。

王富贵倒了,贾副书记被带走了。但砂石厂还在,那些被破坏的地还在,村里欠的债还在,那一千多口人等待的好日子,还在遥远的路上。

账查清了,但日子还得过。路要修,学校要建,水要通,地要种。那些被贪掉的钱,能不能追回来?追回来,又该怎么分?如果砂石厂封了,那些在厂里干活的村民怎么办?村里没了收入,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?

一个个问题,像山一样压下来,比查账更难,比斗争更重。

但这一次,吴丰田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。那些曾经麻木的、胆怯的、沉默的脸,此刻在夕阳下泛着光,眼睛里有火,有希望,有一种叫“尊严”的东西正在复苏。

“乡亲们,”他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“账查完了,但事儿还没完。砂石厂封了,地得复耕。被贪的钱,能追多少追多少。但最重要的是,从今往后,咱们吴家湾,得立个新规矩。”

“啥规矩?”大家齐声问。

“公开,透明,人人有权说话,人人有权监督。”吴丰田一字一句,“村主任不是官,是给大家干活的。干得好,接着干;干不好,大家罢免。同意不?”

“同意!”

“同意!”

声音如山呼海啸。
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燃起一片火烧云,红得灼眼,像这片土地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喷发的血性与希望。村委会院里的灯亮了,白炽灯的光,照着满地的证据,照着每一张激动或泪流的脸,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地震的古老村庄。

吴丰田走到公开栏前。那上面贴着的数字,在灯光下依然清晰。他拿起一张新纸,提起笔,在“收支明细”下面,开始写新的一行:

“2022年4月22日,审计组驻村审计。初步查明,涉嫌违纪违法金额二百八十余万元。相关责任人已被带走调查。下一步:追赃,复耕,重建。”

他顿了顿,在最后加上四个字:

“明天继续。”

是啊,明天继续。

地要种,房要修,路要铺,日子要过。这个被蛀空了的村子,要从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。会很慢,很难,会有新的问题,新的矛盾,新的斗争。

但至少,天亮了。

而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把那颗被药水泡过的、虚假的种子,从土地深处挖出来,扔得远远的。然后,换上实诚的、能发芽的种子,重新埋进土里。

浇水,施肥,等待。

等待真正的春天,在这片被谎言污染了二十年的土地上,重新生长出来。

夜风起了,带着凉意。但没人觉得冷。因为每个人的心里,都有一团火,刚刚被点燃,烧得正旺。

吴丰田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新账本。首页上,密密麻麻的红手印,像一片红色的星空,照亮了这个漫长的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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