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丰田推开方正办公室的门时,方正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。看见是吴丰田,他迅速调整成那种标准的、略带矜持的总经理式微笑:“董事长,您有事?”
“方总,我要跟你聊聊。”吴丰田径直走进办公室。暖气很足,窗台上几盆绿植油光发亮,和窗外的大雪形成两个世界。他脱下大衣,搭在椅背上,坐下。
方正关上门,走回办公桌后,没坐,倚着桌沿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正好,我也有事找你。设备调试差不多了,但产量还是上不去。我看了报表,鲜魔芋收购量,最近在下降。为什么?”
“天冷,地里不出货。”吴丰田说得很平静,“而且,咱们的收购价,比市场价低一成。农民不傻,谁给价高他就卖给谁。”
“价格是公司统一决定的,要控制成本。”方正皱眉,“你让底下的人宣传宣传,眼光要放长远。等咱们规模大了,少不了他们的好处。”
“话我说了,但好处没看见,只看见地越种越差,收购价越来越低。”吴丰田抬头看他,“方总,这么下去,明年开春,没人给咱们种魔芋了。”
“那就外调!云贵那边有的是!”方正有些不耐烦,“董事长,您现在不是吴主任。你不要总站在乡亲这个角度去看问题,也不要老是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不放。咱们现在是要做大事,要有大局观。种植基地的事,我已经在谈了,周边几个乡镇,土地流转价格很低。到时候,咱们自己种,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“自己种?让工人白天种地,晚上加工吗?”吴丰田笑了,满是讥讽的意味,“用那些外地调来的劣质种芋?用那烧苗的化肥?方总,地不是机器,糟践一年,缓三年。你这么个种法,地就全废了。”
“地废不废,不重要。”方正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,“重要的是数据,是规模,是政策支持。有了这些,地废了可以再流转,种芋不好可以再买,化肥不行可以再换。但机会错过了,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吴丰田,眼神锐利:“董事长,我知道你跟村里人有感情。但做企业,不能感情用事。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,船往哪开,得看风向。现在风向就是规模化、产业化、智能化、拿补贴、做示范、树典型。顺着风,才能走得快,走得远。逆着风,船会翻,所有人都会掉水里。”
“可船要是开错了方向,走得越快,离岸越远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,隔着窗户,看着同一场雪,“方总,我种了一辈子地,知道一个理:庄稼哄不得。你哄它一时,它哄你一季。你糟践地一年,地饿你三春。数据能造假,报表能美化,补贴能套取,可吃到嘴里的东西,骗不了人。咱们的魔芋粉,香椿酱,味道不对了。客户不傻,吃一次,下次就不买了。等补贴没了,政策变了,渠道断了,咱们这船,靠什么开?往那开?怎么开?!”
方正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笑得有些森冷:“吴主任,你太悲观了。味道是可以调的,市场是可以培育的,客户是可以引导的。只要咱们的故事讲得好,数据做得漂亮,政策支持不断,船就沉不了。至于吃到嘴里的东西……谁在乎?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黄豆黑豆,吃进肚子,拉出来,都一样。重要的是,吃之前,包装要好看,故事要动人,价格要上得去。这才是成功商人应该考虑的!”
方正毫不避讳地,彻底撕掉了那层“产业化”“规范化”的遮羞布。吴丰田看着他,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大谈绿色、标准、健康、营养的总经理,此刻眼神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嘲讽。是啊,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数据,是报表,是回扣,是往上爬的阶梯。至于地里的庄稼,嘴里的味道,村里人的死活,与他何干?
“我明白了。”吴丰田点点头,拿起大衣,“新设备故障,需要大修。市场反馈不好,需要调整产品。为不影响新公司业绩,从明天起,老生产线复产,挂上原加工厂牌子,与新公司脱离经营关系。良种魔芋的收购价,提到市场价。种苗化肥,用回原来的。这是联合管理委员会的决议,也符合章程。方总,你签字吧。”
他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,放在桌上。
方正扫了一眼,没动:“吴主任,你这是要拆台分家?”
“不是拆台,是救船。”吴丰田看着他,“趁船的漏孔还小,赶紧往回扳。还来得及。”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那我们就开董事会。”吴丰田声音很稳,“按章程,生产经营重大调整,需要董事会批准。反正我们有一票否决权!”
方正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,看了很久。最后,他笑了,拿起笔,在文件上签了字。
“行,吴主任,你有种。但别忘了,船,现在是我在开。你想扳舵,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。”
“力气没有,但有一把子老骨头。”吴丰田收起文件,穿上大衣,拉开门,又停住,回头,“方总,雪大路滑。开车慢点。”
他走了。风雪灌进来,很快又被暖气驱散。方正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脸色阴沉,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谭总,吴家湾这边,有点不听话了……”
老生产线复产的消息,像一颗火星,溅进了油里。机器重新轰隆隆响起来,声音熟悉,节奏踏实。老工人们回到熟悉的位置,动作麻利,话也多了。赵小山把新生产线彻底断了电,贴上“故障检修”的牌子,钥匙自己收着。
收购价提回市场价,当天下午,就有村民背着魔芋上门。老赵头带着人验收,只收个头匀称、表皮光滑的好货。劣质种芋种出来的,一概不要。
有村民嘟囔:“以前不都收吗?”
老赵头眼睛一瞪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!咱们要做好东西,孬货就不能要!”
后山那百十亩自留地种出的魔芋,被单独存放,准备用来做第一批“回归本心”的产品。林小雨的直播间停播三天后,发了一条长视频。没开美颜,没打光,就坐在祠堂偏房昏黄的电灯下,慢慢跟屏幕前的网友唠嗑说:
“这几天,我们没开直播,因为我们村的人都在想一件事:我们到底在做什么?该做什么?当初做‘秦山’,是想把咱们村最好的东西,分享给大家。可走着走着,好像又走偏了。设备越来越高级,包装越来越漂亮,故事越讲越动听,可味道,却越来越不对了。”
“我们热诚地道歉。对不起那些一直支持我们的朋友。从今天起,我们想慢下来,笨一点。用最老的种子,最笨的法子,最慢的工艺,做一批我们觉得对得起这片土地,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东西。数量不多,可能不好看,但味道,我们敢拍胸脯。”
视频发出去,评论区炸了。
有骂的:“早干嘛去了?”
“又是营销剧本吧?”
但更多的是支持的声音:
“吴家湾终于醒了!”
“半年多了,就等你们这句话!”
“回归本心,才是正道!”
吴丰田让建军联系的那几个退货客户,收到了专门制作的“道歉礼盒”。魔芋粉是自留地出的,手工切片,土炕烘干,石磨磨粉。香椿酱是头茬嫩芽,按老配方,一点填充物没加。随盒附了一封信,是周校长手写的,讲这片土地的风风雨雨,讲这批货的来龙去脉,讲吴家湾人的愧疚和决心。
几天后,反馈来了。一个客户打来电话,声音激动:“这才是你们该有的味道!我收到了,也品尝了,就是这个味!你们早该这样!”
另一个客户直接下了五十斤的订单,说“送朋友,就送真的好东西。”
星星之火。微弱,但真实。
方正那边,也没闲着。“现代农业产业园”已进入年前验收阶段,补贴申请材料大摞摞子往上递,他一遍一遍地穿梭往返于省市县。
新生产线虽然停了,但他让薛助理做了份“阶段性技改报告”,把停产说成“技术升级迭代”,申请了一笔“智能化改造”补贴。同时,他开始接触一家外省的食品集团,洽谈“品牌授权”和“贴牌生产”,想把“秦山”这个牌子,彻底变成一张可以卖钱的皮囊。
“谭总说了,品牌价值要最大化。”他在一次管理层非正式通气会上说,“咱们自己生产能力有限,不如授权出去,收品牌使用费,轻资产运营,利润更高。生产线闲着的产能,可以接别的品牌的代工订单。这样,数据更好看,股价……哦,咱们没上市,但业绩更漂亮,总公司那边资源倾斜更多。”
“那咱们自己的产品呢?”林小雨忍不住问。
“自己的产品,保留高端线,做形象。大众市场,就让授权方去做。他们渠道广,成本低,能把量冲起来。咱们坐收品牌费,不好吗?”方正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可授权出去,质量怎么控制?万一他们乱来,砸的可是咱们的牌子啊!”赵小山急了。
“合同约束嘛。质量标准写清楚,不定期抽检。再说了,牌子砸了,再创一个就是了。现在这时代,品牌生命周期短,要快速变现。”方正有些不耐烦,“你们啊,都是小农思维,不懂资本运作。”
散会后,林小雨找到吴丰田,眼睛通红:“爸,他们这是要杀鸡取卵了!牌子授权出去,就完了!那些贴牌货,做的怎么可能有咱们用心?到时候市场乱了,谁还分得清哪个是真的‘美猴王’?那个是山寨版的秦山?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丰田正在看陈律师发来的材料,头也没抬,“让他谈。谈得越深入越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雨,没有可是!你知道种地,什么时候锄草最有效吗?”吴丰田抬起头,话锋一转。
“啥?”小雨一头雾水。
“等草长高了,根露出来了,一锄头下去,连根拔。”吴丰田眼神冰冷,自问自答:“让他折腾。等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等他把所有脏事都摆到明面上,等他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。那时候,才是动手的好时候。”
他把一叠材料朝向林小雨。页面上是一份银行流水,密密麻麻,标注着红圈。
“这是薛助理一个亲戚的账户,最近三个月,收到几笔来自设备厂商关联公司的转账,一共一百四十万。这是方正小舅子的公司,接了我们产业园的‘规划设计’业务,收费一百万,实际就出了几张效果图。另一笔是六百万承建产业园工程款,其实产业园什么都没做,就是出了一笔土地流转费。还有一笔上千万的技改项目,竟然只买了两台智能电视就通过了检查验收……这是省农投内部审计的一份草稿,提到了咱们公司‘项目支出与实物核对不符’,但被谭副总压下来了……”
林小雨看得心惊肉跳:“这太可怕了,凭这些,能扳倒他吗?”
“单凭这些,不够。他有太多办法解释,太多人保他。”吴丰田收回材料,“所以,咱们得等他,自己把绞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。”
机会,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元旦前一天,省电视台《乡村新干线》纪录片播出了。精心剪辑过的成片,果然“励志”。镜头里的吴家湾,雪景如画,机器轰鸣,人们干劲十足。方正接受采访,侃侃而谈“国企赋能”“产业升级”。吴丰田的镜头不多,但每个特写都苍劲有力,尤其是他说“地是根本,不能忘”时,眼神里的东西,打动了很多朴素的不忘初心的人。
片子最后,是那张祠堂前的“全家福”。黑压压的人群,斑驳的匾额,混杂着期盼和不安的眼神,在悲壮的音乐里,定格。
节目效果很好。第二天,省里领导在市里领导陪同下,前来调研考察,说要“学习吴家湾经验”。车队浩浩荡荡,记者长枪短炮。方正全程陪同,介绍规划,展示数据,意气风发。领导很满意,当场表示,加大支持力度,“现代农业产业园”项目,省里重点推荐,报部里争取“国家级示范”。
考察结束,方正安排领导在村里吃“农家饭”。他在村委会摆了三桌。菜是镇上饭店做好送来的,但说是“本地特色”。酒过三巡,气氛热烈。领导拍着方正的肩膀表扬:“小方,干得不错!有思路,有魄力!以后,前途无量!”
方正满脸红光,谦逊几句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端起酒杯,走到吴丰田面前,声音很大,足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:
“吴主任,我敬您一杯。没有您和乡亲们的支持,就没有秦山公司的今天。我代表公司,宣布一个决定:从明年起,公司每年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五,设立‘吴家湾乡村振兴基金’,用于村里修路、助学、养老。这第一笔钱,二十万,今天就到账!”
掌声雷动。领导赞许地点头。记者的镁光灯闪烁不停。所有人都看着吴丰田。
吴丰田端起酒杯,慢慢站起来。看了看方正,然后以不急不缓的语速说:“方总,这钱干净吗?是哪来的?是卖魔芋粉香椿酱赚的,还是套取的国家补贴?”
他声音不大,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方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领导皱起了眉头。记者们互相看了看,眼神兴奋起来。
“吴主任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方正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村的振兴,不靠施舍,更不靠弄虚作假。”
吴丰田放下酒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走到领导面前,双手递上,“领导,这是我们吴家湾合作社,还有村里三百一十七户村民,联名举报的材料。举报秦山农业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方正,利用职务便利,虚构项目,套取国家补贴;指定关联交易,收受回扣;滥用‘绿色食品’认证,以次充好,欺瞒市场。所有证据,都在这里。请领导,为我们主持公道。”
寂静片刻。然后哗然。
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,镜头闪烁。
领导脸色铁青,接过U盘,看了一眼方正,又看了一眼吴丰田,什么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随行人员赶紧跟上。车队仓皇离去。
方正站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指着吴丰田,手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诬告!我要告你诽谤!”
“告吧。”吴丰田平静地看着他,“法院见。正好,把设备回扣、虚假合同、偷工减料的事,一并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,对着屋子外目瞪口呆的村民,提高声音:
“乡亲们,咱们吴家湾的人,穷过,苦过,但没骗过人,没坑过人。今天,有人想用咱们的地,咱们的牌子,咱们的良心,去换他的前程,去填他的腰包。咱们不答应!地,是咱们的根。牌子,是咱们的脸。良心,是咱们的魂。根不能烂,脸不能丢,魂不能卖!今天,我把这话撂这儿:吴家湾,不要肮脏的补贴,不要虚假的繁荣,不要跪着的前程!咱们只要一片干净的土地,一个干净的牌子,一群能挺直腰杆、靠汗水吃饭的村民!同意的,跟我走!”
他推开椅子,大步走出村委会。老赵头第一个站起来,跟上。然后是王瘸子,周校长,建军,小雨,小山……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所有人都站起来,沉默地,跟着他,走进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里。
方正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,看着那一桌桌几乎没动过的酒菜,看着那些冰冷的镜头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拿起手机,想打给谭副总,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。
餐厅外,雪越下越大。很快盖住了脚印,盖住了车辙,盖住了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但有些事,雪盖不住。
比如那枚递出去的U盘。
比如那些按了手印的举报信。
比如这片土地上,刚刚炸响的、沉默太久的惊雷。
吴家湾的农人都知道:既然雷声已响,春天,就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