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前最后一笔农业综合开发补贴发下来。方正让薛助理在办公楼外拉了条新横幅:“热烈庆祝秦山农业年获财政补贴四仟伍佰万元”。红底白字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钱是直接打到新公司账户的,按照补贴政策,用于万亩魔芋香椿种植基地的土地平整和水利配套。
村里没人看见平整土地,也没人看见引水灌溉,更没有修建产业路。那万亩流转来的山地,只简单翻了翻土,撒了些便宜的复合肥,播下了一些有皮没毛的魔芋,就算圆满达标验收。薛助理的白板上,这个项目的状态已从“进行中”改成了“已完成验收”,后面贴了个绿色笑脸磁贴。
补贴到账后,方正召集管理层开会。投影仪上打着PPT,标题是“降本增效出成果,年度营收要翻新”。他穿着咖啡色高档啄木鸟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下激动地游走:
“大家请看,这是新公司今年的财务数据。总营收柒仟三百二十万,其中产品营收贰仟捌佰贰拾万,仅占公司总收入的38.5%;毛利率仅为百分之二十六,净利率为百分之十二。利润不到235万。而项目营收突破四仟伍佰万,减去业务公关支出贰仟伍佰万,净赢利贰仟万。新公司累计赢利2235万,成功实现了年赢利仟万的目标。但我们不能自满,距离年度目标,还有差距。”
他切换到下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成本分析饼图。
“咱们产品这一块子,成本的大头,在原料和人工。原料,我们已经通过统一采购,压低了百分之十五。但人工,还在涨。为什么?因为效率低下。”
激光笔指向生产车间的数据:“人均日产量,只有行业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七十。为什么?老工艺,老设备,老思想。要改变。”
“怎么改?”吴丰田问。
“上自动化。”方正点开下一页,是几张崭新的设备图片,“我考察了省里几家先进的食品企业,他们采用的是全自动化生产线,从清洗到包装,整条线共用八个工人,日处理鲜魔芋二十吨。咱们现在,三十九个工人,日处理仅十吨。效率低了一倍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。二十吨?吴家湾现在一天最多也就收三至五吨鲜魔芋,哪来二十吨?
“设备哪来?”赵小山盯着图片。
“省农投有战略合作的设备厂商,设备可以优惠。包括安装调试培训,一条龙,壹仟玖佰万。”方正看吴丰田和一众人惊㤉的表情,话锋一转,“大家不要一听到设备几仟万就象刘姥姥进大观园--傻了眼,我们虽然花了点小钱买设备,但是,咱们可以凭人脉关系,争取到省里60%的‘智能改造’补贴。公司实际支出不到柒佰万。如果再争取市县发改农业和经贸20%的设备更新补贴,公司满打满算投资不到贰佰万。大家想想,花两佰万弄一仟多万,这生意能不能做?”
看到不少人眼睛发光,方正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吴丰田,说:“吴董事长,这设备一上,效率翻倍,成本降三成。更重要的是,标准化程度更高,品质更稳定。董事会那边,我已经跟谭副总汇报了,他很支持。你看呢?”
利润贰仟参佰万,新购设备一仟玖佰万。吴丰田心里快速算着账。买完设备,只剩两三佰万。那土地流转费呢?基地的水利配套呢?种苗采购和农药化肥呢?都不管了?
“方总,设备是好事。可咱们现有的产量,完全可以保障市场需求,用不上这么先进的产线吧。况且,基地那边,水利还未跟进、产业路还没修,补贴款用得盐干米尽,怕有些不妥吧……再说了,一下现代化了,那多出来的工人咋安顿?”
“设备是投资未来,必须上。”方正打断他,“基地的水也好路也罢,都可以缓一缓,先用简单灌溉和人力运输。明年再争取产业路和产业用水项目。现在马上进入生产旺季,市场不等人。我们更不能等,我建议,立刻启动设备采购流程。薛助理,你马上联系厂商,安排考察。小山,你准备一下,跟我去省里看设备。”
方正以不容置疑的态度,把话说死了。吴丰田看向建军,建军低头看着笔记本。看向周校长,周校长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看向赵小山,赵小山盯着设备图片,眼神复杂。大家都沉浸在方正宏伟的蓝图中,无法自拔。
“那就……先考察吧。”吴丰田心虽有不甘,但毕竟大家伙都被方正说动了心,他也不好蛮犟,只得打了顺风旗。
考察安排在一周后。方正、赵小山、薛助理去了省城。吴丰田心里老是犯琢磨觉得不放心,就私底下吩咐建军悄悄跟着,顺便摸摸那家设备厂的底细。
建军回来时,脸色很难看。
“爸,那厂子是省农投参股的企业。设备报价,比市场同类产品高百分之三十多。而且,他们主做大型生产线,最小产能也是日处理五十吨。咱们要的那条‘定制’线,其实就是把大线拆小了,核心部件还是老的,但贴了新标,价格翻倍。”
“方正知道吗?”
“他当然知道。考察时,他跟那个销售总监很熟络,称兄道弟的。中午吃饭,他们单独聊了很久。我偷听到几句,销售总监说‘返点老规矩’,方正说‘账做干净点’。”
返点。吴丰田心里那点侥幸,彻底灭了。这不是为了提高效率,是为了套补贴,吃回扣。近两仟万买一条用不上的高价设备,中间的回扣,进了谁的腰包?
“还有,”建军压低声音,“我在他们公司楼下,碰到邻县蓝莓基地的人了。他们也买了这家的设备,结果使用起来光掉链子,已闲置了一年多了,现在准备当废铁卖。那人说,方正当时是那边的副总,设备就是他主导买的。”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标准化、机械化、补贴、设备、回扣……这是一套成熟的玩法。用项目的名义拿补贴,用补贴买高价设备,吃回扣,做高业绩,再拿业绩去申请更多项目补贴。循环往复,数据漂亮,各方满意。至于地里的产业做得怎么样,产品质量好不好,谁在乎呢?
“爸,咱们举报吧!”建军眼睛红了,“这他妈是犯法!”
“举报?证据呢?”吴丰田摇头,“设备价格高,可以说是技术先进。闲置不用,可以说产能储备。返点,现金交易,你怎么查?他们敢这么干,就有防备。而且,谭副总会保他。毕竟,业绩是省农投的,补贴是政策给的,设备是国企参股企业产的。一条线上,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?”
“只能看着,但不是被动看着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秋天了,枣树叶儿全落了,萧条的老枣树一丝不挂地裸露着树干,倔强地迎风站着。“建军,你把设备的事,原原本本告诉周老师,让他记在账上,一笔笔,记清楚点。设备到了,让小山仔细验收,每一个问题,都拍照,留记录。返点的事,你继续打听,看钱最后到谁手里。千万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等。”吴丰田看着灰蒙蒙的天,“等他们的戏,唱不下去的时候。”
设备是一个月后到的。大卡车,拉了整整五车。卸货那天,村里人都来看热闹。崭新的不锈钢外壳,锃亮的控制面板,看起来确实高大上。方正特意请了镇上的领导来剪彩,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。
安装调试又花了一个月。厂家派来的工程师,态度敷衍,很多参数调不准。赵小山跟着学,发现不少问题:清洗环节水压不稳,切片厚度不均,烘干温度波动大。
工程师说“用用就好了”。
方正也说“磨合期正常了就好了”。
设备勉强能转了,但毛病不断。一会触屏死机,一会继电器断路;不是电机不转,就是烘箱报警;产能远达不到二十吨。鲜魔芋供应本就不足,一天最多也就七八吨。三十个工人,非旦未减少,反而因为要操作新设备,又招了几个维修工。因为设备功率大,电费涨了百分之五十。因为老是出毛病,维修费每个月好几千。效率,不升反降;而成本,不降反升。
更要命的是,做出来的产品,品质还不如以前。
魔芋粉的色泽发暗,口感发黏。香椿酱的香气淡了,还多了点说不清的金属味。林小雨的直播间,客诉越来越多。那家连锁超市,下了最后通牒:再有一次批量客诉,永久下架。
方正不在乎。他忙着签“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”项目。规划更宏大,要整合周边十个镇,打造“十万亩魔芋香椿产业带”,申请“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补贴捌仟万。打造市级产业集群,申请市级奖补贰仟陆佰万元。创办省级农特产品研发中心及产品展馆,申请专项补贴贰仟万。
PPT做得美轮美奂,有卫星图,有效果图,有效益分析,有带动就业的数据。谭副总带着这个方案,去了省里,又去了部里。据说,领导们都很满意,批示“重点支持”。
只有吴家湾的人知道,那“十万亩产业带”里,有大半的地主,都没听过“魔芋”俩字。那“带动就业十万人”的数据,是把未来十年可能涉及到与这个产业沾点边的人都算上了。那“产值破十亿”的预测,是基于魔芋粉卖到黄金价的假设。
但数据好看,故事动人,政策支持。这就够了。
补贴,像雪片一样飞来。种植补贴,设备补贴,冷链补贴,深加工补贴,示范补贴,观光园补贴……新公司的账户上,数字不断膨胀。对应的,是不断膨胀的“项目支出”。买设备,建厂房,搞绿化,做宣传……每一笔,都光明正大,有合同,有发票,符合流程。
只有吴丰田和核心几个人知道,那些设备基本上都在闲置,那些厂房很多是空壳,那些绿化是移栽的树苗,活不了几天。那些宣传,是请省城的公关公司做的,一套方案,换个名字,用在无数个“乡村振兴典型”上。
“秦山”的品牌,在行业内突然爆火,气势如虹。不是因为产品多好,是因为“拿补贴厉害”“背景硬”的代名词。
同行议论:“那个吴家湾,听说国省都有人,补贴拿到手软。”
“产品不咋地,但会讲故事,会套补贴。”
真正的市场,却在悄悄流失。老客户续单的越来越少,新客户看了评价,犹豫不决。线上销售增长停滞,线下渠道怨声载道。只有那些“政策采购”“工会福利”的单子,稳定而肥厚,支撑着漂亮的财务报表。
一晃就到了腊月,年终一盘点。新公司年度综合营收玖仟玖佰万,净利润陆仟万。数据惊艳,冠绝一方。省农投开了表彰会,方正被评为“年度杰出贡献奖”,奖金一佰万。谭副总在会上说:“秦山农业的成功,证明了国企赋能、产业扶贫的正确性,要在全省推广!”
同一天,吴丰田收到了周校长偷偷做的另一本账。剔除所有补贴收入,剔除“政策采购”订单,实际产品市场营收,不到一仟贰佰万。实际利润,是负五十万。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大额的政策性补贴,没有政策输血,新公司一直在亏损。
而补贴,不会是永无止息的。政策,有时也会变的。
“爸,过去我们靠产品,大家伙每户还能分红万儿八千的。现在,数据是漂亮了,却都是随手来随手花,帐上无余钱。照这样经营下去,咱们就真成了靠套补贴活着的空壳子了。”建军看着那本账,手在发抖,“等补贴没了,政策转向了,咱们怎么办?地荒了,牌子砸了,人心就散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丰田合上账本,看着窗外。雪覆盖了屋脊,白了远山。“所以,咱们得动动了。”
“怎么动?”
“他们不是喜欢数据吗?咱们就给他们数据。”吴丰田眼神冰冷,“真实的数据。”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。
“陈律师,材料准备好了吗?可以递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吗?这一递,可就是彻底撕破脸了。省农投,谭副总,甚至更高层,都可能受影响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吴丰田一字一句,“我们不要什么典型,不要什么补贴。我们就要一个干干净净的牌子,一片能长出好庄稼的土地,一群能挺直腰杆干活的人。其他的,谁爱要谁要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建军:“从明天起,老车间换回吴家湾食品加工厂的牌子,你去联系那些退货的客户,诚恳道歉,原价赔偿,请他们给咱们一次机会,按老工艺,老配方,专门做一批货,送给他们免费试吃。小雨,你直播间,停播三天,然后发个道歉声明,就说我们走了弯路,现在要回归本心,用最笨的办法,做最好的东西。小山,你把那条新生产线停了,彻底检修。然后带着老工人,回到老车间,用老设备,按咱们原来的老法子,赶做一批货。原料,就用后山自留地的魔芋,香椿芽用盐水泡腌保鲜的,反正,我要求你们拿出看家本领,回归当初的品质!”
“那方正那边……”
“他那边,我去说。”吴丰田穿上大衣,“就说设备故障,需要大修。市场反馈不好,需要调整产品。他要数据,给他看退货率,看客诉记录。他要业绩,告诉他,再这么下去,渠道崩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他会信吗?”
“信不信,由他。但咱们,得做咱们该做的了。”吴丰田推开门,风雪涌进来,他顿了顿,回头看着建军,“记住,根不能烂。牌子不能砸。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线。”
他走进风雪里。雪很大,很快落满他的肩头。他步子稳健地朝着公司那间挂着“杰出贡献奖”锦旗的办公室走去。
方正正在接电话,大概是谭副总打来的,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,带着笑意:
“是是是,谭总放心,产业园项目已经拿下!补贴额度大约在一个亿!数据我都准备好了,漂亮得很……资料也翔实,你放心好了。”
吴丰田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抬手,敲门。
咚咚咚。
声音不重,但很清晰,像钉子,钉进这片被数据和谎言包裹的雪幕里。
远处,后山深处那几亩“留根地”,在厚厚的积雪下,魔芋种正安静地冬眠,积蓄力量,等待春天,破土而出,长出真正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滋味。
风雪很大。
但有些东西,雪埋不住。
比如地气,比如良心,比如这群不肯屈服的人,眼里那星冷峻的、倔强的火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