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这次没下雪,但比下雪还冷。是那种干冷,风像小刀子,顺着衣领、袖口往里钻,刮得骨头缝都疼。吴丰田还是住的上次那家旅社,三十块钱一晚。水管修好了,有热水,但暖气依然只是个摆设。他灌了个热水袋揣在怀里,坐在床上,把那卷用红布包着的万民书,放在膝上,看了很久。
天没亮他就起来了。用热水洗了脸,把中山装仔细熨过——旅社老板娘有个老式烙铁,他多给了两块钱借用的。然后,他揣上万民书、祠堂公章、还有那本记着名字的册子,出了门。
这次他没去农业厅。他去了省委。在省委门口,他被武警拦住了,和上次一样。
“同志,我找领导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领导?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预约。我是从吴家湾来的,我们全村三百一十七户,一千零四十三口人,有冤情要陈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万民书和彩印件,展开一角,露出密密麻麻的红手印,“这是万民书,全村人按的手印。求领导看一眼。”
武警愣住了。他大概没见过这样陈情的。犹豫了一下,他说:“你等等。”
他拿起内部电话,说了几句。挂了电话,对吴丰田说:“老同志,请去信访办吧。那边有人接待。”
信访办不在省委大院,在隔壁一条街,一栋旧楼里。吴丰田边问路边往前找;等他找过去时,十几个缩着脖子,跺着脚的男男女女已在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他一瞧,排队的有衣衫褴褛的汉子,也有气宇轩昂的姑娘,更有满头白发的老翁和大娘。一个个表情或麻木,或激愤,或惶恐。空气里有种陈年的、混合着汗味、尘土味和绝望的气息。
吴丰田排在队尾。前面一个老头回头看他,咧嘴笑,露出稀疏的黄牙:“老哥,啥事?”
“地的事。”吴丰田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老头叹气,“我那是拆迁,补的钱不够买厕所。上下找了三年了。”
队伍挪得很慢。一个小时,挪了不到一米。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,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面无表情。吴丰田看着,心里那点希望,一点点往下沉。
轮到他的时候,已经中午了。接待窗口是个小玻璃窗,里面坐着个脸色疲惫,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中年女人。
“您反映啥子事?”
吴丰田把万民书从窗口递进去。“我们村的材料。全村人按的手印,求领导主持公道。”
女人接过,看了看厚度,皱了皱眉。“具体什么事,简单说。”
吴丰田用最简练的话说了:土地,产业,打压,抉择。
女人听着,手指在键盘上敲打,不时“嗯”一声。等他说完,她说:“材料已完成登记,我们会及时递交上去,您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得按程序走。”
“领导能看见吗?”
“该看见时都会看见的。”女人公式化地回答,“下一个。”
吴丰田站着没动。他看着女人把那卷万民书,随手放在旁边一摞半人高的材料上。那摞材料,有些好象已经蒙了灰尘。
“同志,”他说,“这上面,是三百多个手印,是全村一千多口人的命啊。能不能麻烦您今天就往上递一递?”
女人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麻木:“老同志,每天都有好几十份这样的材料。就是我递上去,那领导也看不过来呀!回去等消息吧,啊。”
吴丰田知道,等,就是石沉大海。他慢慢转身,走出信访办。外面阳光刺眼,但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在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下,看着车来车往,人潮如织。这个庞大的城市,这个运转着无数规则和程序的机器,轻易就吞下了他那卷沉甸甸的万民书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偏西。然后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公交站走去。他没回旅社,而是按照册子上的地址,去找人。
第一个,是省报的一个记者,姓陈,是周校长的学生。在一栋写字楼里,吴丰田找到了他。陈记者很年轻,肩上挎着个相机,腋下夹着个文件包,听完吴丰田的话,面露难色。
“吴叔,这事……不好报。涉及土地政策,地方纠纷,很敏感。我们发稿要层层审,这种没结论的事,很难过审。”
“不要你们报道。就想问问,有没有别的路子,能让省上的大领导看见这份材料?”
陈记者想了想,说:“或许,可以试试内参。内参是给领导看的,有些敏感问题能反映。但我级别不够,递不上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更高级别的记者,或者,有政协委员、人大代表愿意帮你传递。”陈记者写了个名字和电话,“这位是省政协的胡委员,经常关注三农问题。你可以尝试联系他。但别说是我给的电话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从报社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吴丰田找了个公用电话,拨了那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挂了,站在寒风里,看着街灯次第亮起。
第二天,他继续打电话。还是没人接。他按照地址,找到胡委员的单位,被门卫拦住了。“胡委员开会去了,不在。”
他就在门口等。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下午。傍晚时分,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来,下来一个六十来岁、穿着毛领大衣的男人。门卫上前敬礼:“胡委员好。”
吴丰田赶紧上前喊:“胡委员,我是红荷县吴家湾村的,有点材料想请您看看。”
胡委员停下脚步,打量了他一下。“什么材料?”
吴丰田拿出万民书。胡委员接过,在车门边借着灯光,展开,看了几眼。当他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上车说。”
车里很暖和,有淡淡的香水味。胡委员快速浏览着万民书,不时问几句。等车开到他家楼下,他也看完了。
“材料我收了。”胡委员说,“但我不能保证什么。内参能不能发,发了领导看不看,看了批不批,都是未知数。而且,就算批了,到落实,还有很长距离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只要能让领导看见,知道有这么回事,我们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“另外,”胡委员看着他,“你个人,要有防护意识。这事牵扯诸多利益方,不简单。回去后,要注意安全,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更不要刻意渲染什么,以防授人以柄。”
“谢谢胡委员。”
从胡委员家出来,吴丰田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卷万民书,终于找到可靠的领导递上去了。虽然希望依然渺茫,但至少,不再是那摞蒙灰的材料里无人问津的那一份。
他回到旅社,觉得很累很累,骨头缝都透着疲乏。但他睡不着。他想起胡委员的话:“注意安全”。贾建国虽然进去了,但他背后的人呢?他们会善罢甘休吗?
他拿起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问问情况。号码拨出去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心一紧,又拨了周校长的,还是没人接。老赵头的,王瘸子的,赵小山的,林小雨的……一个个拨过去,全部无人接听。
出事了。
吴丰田猛地站起来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跑到楼下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长途汽车站!快!”
车开到半路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他一接通,是个男人冰冷的声音:
“是吴丰田吧?”
“是的,我是。”
“你儿子吴建军,涉嫌非法集资,被公安局带走了。你合作社的账,也被查封了。不想把事情闹大,就立刻回来,接受处理。别在省城瞎折腾。”
电话挂了。
吴丰田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象得了魔症一样愣住了。非法集资?是那二十万众筹?还是那三百万投资?儿子被抓,账被查封?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“师傅,再快点!”他嘶哑着嗓子喊。
车到汽车站,最近一班回县城的车,还要等一个小时。他心急火燎,等不及,又找了黑车,价钱比平时贵了一倍多,但他也顾不上讨价还价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不停地打电话。终于,周校长的电话通了。
“丰田!你终于来电话了!”周校长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出大事了!公安局、税务局、市场监管局,来了好多人!把合作社封了!把建军带走了!说咱们非法集资,偷税漏税,标签不合格!老赵头拦着,被推倒了,头磕破了,送医院了!王瘸子的拐杖被撅了!我的手机也被暂时没收了,才交回给我,村里乱成一锅粥了!”
吴丰田眼前一黑。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而且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王老三和赵老四呢?”
“就是他们带的头!带着那帮人,指认账本,指认仓库!说咱们骗他们钱,强迫他们签字!丰田,你快回来吧!再不回来,咱们村就真的完了!”
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吵闹声,哭喊声,然后断了。
夜色浓得像墨,看不到一点光。吴丰田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。他怀里,那卷万民书还在,那枚祠堂公章还在,那本册子还在。可他觉得,这些东西,此刻轻得像鸿毛,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、黑色的巨浪。
对方这是要一击致命。从人,从账,从法,从权势上多管齐下,把吴家湾合作社,把吴丰田,把吴家湾人的希望,彻底打垮。让他们自顾不暇,疲于奔命;要置他们于死地,永无翻身之日。
车在黑暗里疾驰。吴丰田闭上眼。他想起离家时,村里人送他的眼神。想起祠堂里林立的牌位。想起吴三爷那句话:“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”
是啊,比命重要。
他睁开眼,眼神里那点疲惫、惶恐,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。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神秘电话。
电话通了,没人说话。
“我儿子被抓了,合作社被封了,村里出事了。”吴丰田心中江浪拍岸,但此刻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“请告诉我,幕后的人,到底是谁?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沉默了几秒,对方开口,声音依然经过处理:“幕后的人,是贾建国的表舅,姓孙,在省里面。他小舅子,姓钱,在你们市,是国投的老总,也就是给你们投三百万那个。你们误打误撞撕开了香椿和魔芋这个千亿级市场的面纱,他们要取代你们或吞并你们建立一家新的公司。这次,是姓钱和姓孙的联合动的手。理由充分,程序合法。你们很难翻盘。”
“他们的目的呢?”
“土地,品牌,还有,杀鸡儆猴。吴振邦副厅长最近在查几件事,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你们,成了敲打他的棋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吴丰田说,“能不能请您帮我做两件事。一,把贾建国表舅和小舅子的材料,想法呈交给省纪委。二,帮我联系最好的律师,钱我出,倾家荡产也出,帮我把建军救出来。”
“律师我可以联系。但递交材料有些难度。你确定要这么做?这会彻底撕破脸,没有退路的。”
“从他们动我儿子那一刻起,我也就没退路了。”吴丰田一字一顿,毅然决绝地说:“我吴丰田,一个种地的,烂命一条。但我儿子,我村里那些老少爷们,不能白白被人踩在脚下,任人拿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好。律师明天到。材料,今晚就寄。另外,给你个建议:回村后,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做。记住一个字: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天亮。”
电话挂了。吴丰田收起手机,看着窗外。天边,泛起一丝极淡的、鱼肚白的光。很弱,但确实在渐渐发亮。
是啊,等天亮。
而有些人,有些事,只有在最深的黑暗里,才能看清本来面目。
车驶下高速,进入县城。天光微明,雪后的小城,安静得像在沉睡。但吴丰田知道,这片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变成惊涛骇浪。
他坐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怀里的万民书,硌在胸口,沉甸甸的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车子驶向吴家湾。村口在望。
一场真正的暴风雨,就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