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将近,雪一场接一场,把后山捂得严严实实。厂房里却热气蒸腾,烘干机的轰鸣二十四小时不停。货压了半个月,资金链绷得像根快断的弦。吴建军南下跑市场,一天跑三个城市,见缝插针地拜访经销商、连锁餐厅、食品厂,皮鞋磨破了底,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
“爸,有门了。”深夜,建军的电话从广州打来,声音嘶哑但兴奋,“又谈妥了两家连锁火锅店,先要五百件香椿酱试销。还有一家食品厂,对魔芋粉感兴趣,但要咱们提供定制配方,做魔芋代餐。”
“定制?”吴丰田皱眉,“配方是咱们的根,不能给。”
“不是给配方,是合作研发。他们出研发费,共享知识产权。爸,这是机会,能进高端健康食品渠道。”
“你把握住。合同让法务一个字一个字地审。”
挂掉电话,吴丰田在灯下算账。仓库里压了三千件货,价值两百多万。建军谈成的订单,能消化一百来件。杯水车薪。林小雨的线上直播,每天能走几十单,但运费高,利润薄。工人的工资,这个月还能将就着发,下个月呢?
账本上的数字,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,盯着他。
更冷的是人心。邻村招来的工人,开始有人辞工。话传得越来越难听:“吴家湾看着红火,其实是个空架子,工资都快发不出了。”
“听说隔壁镇上明年也要上马办魔芋食品加工厂了,老板关系硬,县财政一次就帮扶了伍百多万!不把这个厂搞黄,那个厂建得还有啥意思?”
村里也开始传闲话。分红的事,虽然按贡献分了,但地多人家拿得少,心里憋着气。这次危机一来,话就冒出来了:“当初要是稳当点,不接那投资,不建这么大厂,哪来这些事?”
“年轻人就是冒进,看,捅娄子了吧?”
老赵头和王瘸子几个老人,天天蹲在祠堂门口,吧嗒着旱烟,不说话,但眼神里的担忧,沉甸甸的。吴三爷更少出门了,听说在整理家谱,要把在外面的族人都联系上,“万一村里过不去这道坎,也好有个退路”。
吴丰田知道,这根弦,快断了。不光是他心里的弦,是全村人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心气,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,在寒风和重压下,摇摇欲灭。
这天下午,镇食监所的人来了。不是平时办事的小刘,是个生面孔,姓胡,副所长,夹着公文包,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劲。
“吴主任,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的产品标签不规范,广告宣传涉嫌虚假。”胡所长递过来几张打印纸,是网上的商品页面截图,红笔圈出了几处:“‘纯天然无添加’——有检测报告吗?‘富含膳食纤维’——含量标了吗?‘传统工艺’——有标准吗?富硒营养有检测数据吗?”
“我们都有检测报告……”林小雨想解释。
“报告我看了,是农科院的,不是质监局的。而且,你们宣传的‘传统工艺’,和实际生产流程符不符合?厂房是新的,设备是新的,算什么传统?再说车间里放着扫帚,角落里还有灰尘,一点不卫生。”胡所长敲着桌子,“这事可大可小。按规定,要下架整改,罚款。情节严重,吊证。”
“胡所长,企业才上道,很多不规范的我们马上整改,希望莫要上纲上线就行。”吴丰田明知道胡所长是拿着鸡毛当令箭,但他灰制服上火红的国徽却让他不得不压着火气。
“光改不行。要全面检查。从原料采购、生产流程、质量管控,到仓储物流、销售宣传,全部过一遍。检查期间,暂停生产销售。”胡所长板着脸站起来,“这也是为你们好。真出了事,消费者吃坏了,你们赔不起不说,我们县的荣誉也会跟着受损。”
停产停售。这是要命。
“胡所长,这都快要过年了,企业都指望着销货回款,这停产停售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老赵头急了。
“法不容情。明天,检查组进场。你们准备一下。”胡所长朝着老赵头翻了个白眼走了,留下一屋子死寂。
“又是贾建国。”赵小山咬牙,“食监所的老胡,是他表弟的同学。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。”
“怎么办?”林小雨脸色发白,“一停产,工人心就散了。一停售,渠道就断了。咱们等不起呀。”
“等不起就不等!”吴丰田铁青着脸站起来,“他不是要查吗?让他查好了。小雨,你把所有流程文件、检测报告、生产记录,全部整理好,一样别漏。小山,你安排工人,把厂房、仓库,彻底打扫,边边角角都别放过。建军那边谈成的订单,先别发货,等通知。”
“爸,真要停?”
“不停,就是抗法,更被动。”吴丰田看着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,“他要查,就查个底朝天。但咱们,不能只被动挨打。”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是之前那个神秘电话,对方说过“有需要可以联系”。电话通了,没人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贾建国动手了,食监所要查我们,要咱们停产。”吴丰田说。
沉默了几秒,对方开口,声音经过处理,听不出男女:“证据。”
“暂时没有直接证据。但时间点太巧,手段太毒。”
“等。让他查。查得越细越好。”对方说,“他背后的人,最近在省里活动,想让郑局长腾个位置。郑局长手里,有东西。等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检查组里,会有自己人。配合他。但要留一手,关键数据、配方、客户名单,备份都别交。”电话挂了。
自己人?吴丰田握着手机,掌心出汗。这潭水,比他想的深。
检查组第二天准时来了。三个人,胡所长带队,还有一个年轻科员,一个老技术员。老技术员姓魏,花白头发,戴着老花镜,不苟言笑,一来就钻进车间,看设备,查记录,问问题,极其细致。
“消毒流程记录漏了两天的记录,不全!”
“烘干温度波动超过正负三度,为什么?”
“这批魔芋粉的抽样检测,为什么只做了常规项,没做真菌毒素检测?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,一个比一个刁钻。赵小山跟在后面,汗都湿透了背心。有些细节,他们确实没做到位——不是不想,是之前忙着扩产赶订单,忽略了。
胡所长背着手,在办公室里转,翻看文件,不时冷笑:“吴主任,你们这管理,漏洞百出啊。就这样怂样,还示范企业?还什么知名品牌?真是笑掉大牙!”
检查持续了三天。最后一天下午,汇总问题。胡所长列了十七条,从标签瑕疵到记录不全再到流程缺陷,最后结论:“问题严重,立即停产整改,限期一个月天。整改完毕,申请复查验收合格后,才能恢复生产销售。”
年关就在眼前。三十天后,渠道凉了,人心散了,货也发不出去了。
“胡所长,能不能通融几天,我们先把手里这批检验合格的成品订单发出去……”吴丰田低声下气。
“食安无小事,法不容人情。”胡所长合上本子,“吴主任,我也是公事公办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检查组走了。厂房里,机器停了,灯关了,只剩一片死寂。工人们聚在车间门口,不知所措。
有人小声问:“还干不干了?”
“工资还发不?”
“发!”吴丰田提高声音,“工资照发!回家等着,十五天后,咱们重新开工!信我吴丰田的,留下。不信的,结清工资,自谋出路。”
没人走。但眼神里的惶恐与不舍,藏不住。
当天晚上,吴建军从南方赶回来,一路风尘仆仆。听完情况,一拳砸在墙上:“这是要逼死咱们!爸,不能坐以待毙!我去省里,找媒体,找纪委,举报他打击报复!”
“没用。他有正规程序,有检查结果,咱们不占理。”吴丰田摇头,“当务之急,是整改。十七条,一条一条改。小山,你负责。小雨,你重新设计标签,该标的标清楚,不合规的宣传语全删。建军,你稳住客户,实话实说,我们在整改,但质量绝对保证,希望他们延迟几天交货期,等一等。”
“可三十天……”
“三十天,是明面上的。”吴丰田压低声音,“年轻技术员走的时候,塞给我这个。”他摊开手心,是张折叠的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问题在第三条、第七条、第十一条。整改报告,重点写这三条。其余,过得去就行。”
自己人。那个神秘电话说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年轻人是郑局长的远房亲戚。”周校长低声说,“郑局长打过招呼了。但胡所长是贾建国的人,盯得紧。咱们得做足样子,别留把柄。既然重点就三条,大家抓点紧,争取几天时间整改好,报请验收!”
绝处逢生。但吴丰田心里更沉了。这不再是村里的事,是棋局。他是棋子,郑局长是棋子,贾建国是棋子,背后还有下棋的人。而他连对手是谁,棋局有多大,都看不清了。他觉得窒息,背脊出了冷汗。
整改开始了。白天,赵小山带着工人打扫卫生,整理记录,修改文件。晚上,吴丰田带着合作社几个核心成员,对照那三条重点问题,一项一项死磕。
第三条,消毒流程。他们重新设计流程,增加紫外线消毒和清洗消杀环节,做验证实验,记录数据。
第七条,烘干温度波动。赵小山带人调试设备,加装温控仪,确保波动在正负一度以内。
第十一条,真菌毒素检测。联系市检测中心,加急做全项检测,报告三天出来,全部合格。
其他十四条无关痛痒,也改,但只做表面文章,过得去就行。
白天应付检查,晚上真整改。五天,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。吴丰田眼里布满血丝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老赵头、王瘸子几个老人,不懂这生产管理上的规章制度,就自发来帮忙,打扫卫生,烧水做饭。吴三爷还让孙子送来一坛药酒,说可以给大家“祛乏,提气”。
第六天,整改报告写完。厚厚一叠,附上检测报告、流程文件、照片记录。胡所长来看了一次,挑不出毛病,但脸色更冷。
“别以为这就完了。复查不过,照样完蛋。”
翌日,复查组来了。还是胡所长带队,还有吴技术员和那个年轻人。这次多了个市局的人,姓方,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大队的队长,面无表情,神色严历。
查了一整天。傍晚,汇总意见。胡所长还想挑刺,被方队长打断:“老胡,差不多了。企业整改态度是认真的,效果也看得见。那三条重点问题,都解决了。其余小问题,都属改进项。一个村集体企业做到这个份,也很不错了,总要给企业发展留点空间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我的意见,通过整改,恢复生产。”方队长一锤定音,“吴主任,做食品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,以后要规范经营,别再出岔子了。”
“一定,一定!”吴丰田连连点头,心里却惊疑不定。方队长,又是谁的人?
检查组走了。厂房里,灯火重新亮起,机器轰鸣再响。工人们欢呼,拥抱,仿佛打了一场胜仗。但吴丰田知道,这仗,赢得蹊跷。
果然,半夜,神秘电话又来了。
“方队长,是省里有人打了招呼。贾建国背后的人,最近日子不好过,被上面盯上了,暂时很收敛。你们能喘口气。但别大意,防止他憋大招。”
“什么大招?”
“土地。你们建厂房,用地手续,有瑕疵。他卡在那里。等开春,土地督查组下来,一击毙命。”
土地。吴丰田心里一凉。
二期厂房的地,是村里的闲置建设用地,但规划用途是“村庄建设”,不是“工业用地”。
当时为了快速建厂赶货,没办理转用手续,想着后面再补。不成想却成了致命的漏洞。
“能不能补办?”
“补不了。唯一的办法,是走一事一议这条路:在督查组下来前,把集体用地的事坐实。让这块地,变成既成事实,让上面不得不认。”
“怎么坐实?”
“让村里所有人,签字画押,同意这块地永久用于村集体产业发展。形成决议,公示,报到镇上、县里备案。法不责众,民意难违。但前提是,全村人必须一条心。”
全村人一条心。
吴丰田苦笑。一娘生九子,九子都九般心。现在的吴家湾,分红不均,危机四伏,人心早有了裂缝。要想全村一心,真的比登天还难。
“还有,”对方顿了顿,“贾建国在接触你们村上的人。地多的,分红少的,对你们有怨气的都要防着点。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,小心内鬼哦。”
电话挂了。吴丰田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机器的轰鸣,心里拔凉拔凉的。
外敌未退,内患又生。
土地是根,人心也是根。现在,两条根,都被人盯上了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后山。雪停了,月光很亮,照着白茫茫的山野,和山下那片新厂房。厂房里灯火通明,像黑暗里的一颗心脏,顽强地跳动。
可这颗心脏,能跳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次,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,守住根,将人心、土地,都守住。带着全村人,闯出生路。
要么,根断了,一切归零。回到从前,或者,比从前更糟。
雪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在沉淀,在凝结,从焦灼和惶恐,慢慢变成一种冰冷的、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拿起手机,在村群里发了一条信息,只有五个字:
“明早,开大会。”
然后,他打开合作社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。笔尖悬了很久,最后落下,写下一行字:
“年关,大考。外有强敌,内有隐忧。土地悬剑,人心浮动。退无可退,唯有一战。战,为全村搏一个未来。败,我吴丰田,以死谢罪。”
他合上账本,锁进抽屉。钥匙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深夜里,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咔嚓。锁上了。锁上的,不只是账本。也是一个村庄的命运,一群人的希望,和一个老农,押上一切的赌注。
暴风雪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