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副总打电话过来时,吴丰田正在记录支出帐。
谭总很客气,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:“吴主任,章程省里批了。新公司‘秦山农业股份有限公司’正式成立。按照约定,我们派的总经理,下周一到位。他叫方正。在农业产业化经营方面很有经验,希望你们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吴丰田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。天阴着,又要下雨。
合作社的院子里,新招的几个年轻人在林小雨的指挥下,在拉“欢迎总经理”的横幅,红布黄字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醒目又扎眼。
“爸,方正的资料,陈律师帮忙查过了。”建军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四十五岁,省农大毕业,在省农投干了十五年,当过三个地方分公司的副总。业绩很漂亮,但手段也硬。他上一个项目,在邻县搞蓝莓基地,三年把当地合作社的股权从百分之四十稀释到百分之十五,总经理换成了他的人,创始人现在在县城开小卖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吴丰田卷了支烟,没点,“咱们的章程,他动不了。白纸黑字的一票否决权写在那儿。”
“可经营上,他有的是办法卡咱们。”建军压低声音,“原料采购,他可以说要‘统一招标’;销售渠道,他可以‘整合资源’;财务管理,他能‘规范流程’。每一道都能把咱们的手脚捆上,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。”
“那就在他捆绑咱们之前,把该干的事干了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地里的魔芋种,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两万多斤最好的种芋,还是在老陈叔那儿订购的。”
“工人呢?”
“都通知了,明天开始下地。”建军犹豫了一下,“村里有几个年轻工人,听说省里来人当老总,心里别扭,有点……不想干了。说给人打工,没意思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小山带的那个小组,有四五个人。还有林小雨那边,做直播的两个小姑娘,也说要走。”
吴丰田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烟点上。青烟在昏暗的屋里袅袅升起。他想起当年王富贵在的时候,村里年轻人也是这样,一个个往外跑。现在,又要开始了吗?
“你去跟他们说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愿意留下的,工资涨一成。不愿意的,结清工钱,好聚好散。但走了,以后再想回来,得看大伙同不同意。”
“爸,涨一成,账上钱不够……”
“先把下个月的电费押后,跟供电所说,等新公司第一笔款到就付。工资,不能欠。”吴丰田看着他,“建军,人心不能散。钱能再挣,人走了,就难回来了。”
建军点点头,转身刚要走,又被吴丰田叫住。
“另外,跟周老师说,把合作社之前的账,从头到尾,再理一遍。该补的发票补上,该签的合同签好。别让方总一来就搞大整顿。”
“明白。”
建军走了。吴丰田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红横幅。雨开始下了,细细的,打在玻璃上,蜿蜒而下。他忽然想起,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下雨,他们三十七个人,冒雨在后山开荒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股子气。现在,地有了,厂有了,章程有了,那股气,还在吗?
方正是周一下午到的。开一辆黑色RUV,挂着省城牌照,直接开到了村委会门口。他没带助理,也没通知镇里,一个人开车来的。他四十多岁,个子不高,很精干,穿着休闲夹克,牛仔裤,登山鞋,像个来考察的学者。
“吴主任吧?我是方正。”虽未见过面,他还是一眼就认定了吴丰田。他伸出手,笑容很标准,眼神很锐利,迅速扫过屋里其它人,扫过院子新拉上的横幅,扫过墙上还没撕干净的旧标语。
“方总,欢迎。”吴丰田握手,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,“一路辛苦。先进屋坐。”
“不坐了,我想直接去地里看看。”方正从车里拿出个笔记本,“听说你们今天在播种?正好学习学习。”
雨刚停,地里泥泞。方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,不时停下,抓把土看看,拍张照片。老赵头带着人在播种,两人一组,一个挖穴,一个放种芋,盖土。动作熟练,但气氛有点僵——毕竟,这个突然出现的“省里来的老总”,让所有人都不自在。
方正看得很仔细,问得也细。
“一亩地下多少种?”
“三百斤左右。”
“株距行距?”
“株距五十,行距七十。”
“底肥用的什么?”
“腐熟羊粪,加少量复合肥。”
“为什么不全部用有机肥?”
“成本高,见效慢。复合肥能保证前期长势。”
“但会影响品质。你们不是做绿色食品吗?”
老赵头有点不耐烦了:“方总,我们种了三十年地,知道怎么种。羊粪保地力,复合肥促苗,搭配着来,最好。”
方正笑笑,没再问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然后,他去了厂房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。他沿着生产线走,不时拿起半成品看看,问赵小山几个技术参数。赵小山答得谨慎,生怕说错。
最后,他去了办公室。周校长和林小雨正在整理文件。方正翻了翻账本,看了看销售记录,又打开电脑,看了会儿电商后台数据。
“线上销售占比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七十左右。”林小雨说。
“毛利呢?”
“魔芋粉百分之四十,香椿酱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物流成本占销售额多少?”
“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太高了。”方正合上笔记本,“电商的物流成本,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才算健康。你们发件量小,没有议价权。这块,新公司可以整合资源,把成本降下来。”
“那渠道……”林小雨试探着问。
“渠道也要整合。”方正看着她,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‘秦山’这个品牌,价值被低估了。新公司成立后,会组建专业团队,重新规划产品线,拓展商超、餐饮、礼品渠道。线上,也会重新包装运营。你们之前那种……家庭作坊式的做法,效率太低。”
林小雨脸色有点白,想争辩,被周校长轻轻拉住。
“方总,”周校长推了推眼镜,“整合是好事。但具体怎么整合,是不是应该听听我们的意见?毕竟,我们更了解产品和市场。”
“当然。”方正笑了,“我会充分听取你们的意见。但最终决策,要以数据和专业分析为准。这样,明天上午,我们开个会,把新公司的组织架构、年度规划、财务预算,初步定一下。吴主任,你看呢?”
“好。”吴丰田点头。
晚上,合作社核心几个人聚在吴丰田家,气氛沉闷。
“这个方正,是来者不善。”赵小山闷声道,“句句都在挑毛病,句句都在说咱们不行。什么整合资源,不就是要把咱们的渠道、品牌,都拿过去吗?”
“他说的也有道理。”周校长叹气,“咱们的物流成本确实高,管理也确实粗放。正规化、规模化,是迟早的事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他那种态度,让人不舒服。”林小雨咬着嘴唇,“好像咱们之前做的,都是错的。可没有咱们之前‘错’的那些,哪有今天的市场繁荣?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建军开口,声音低沉,“关键是明天开会。他肯定会拿章程说事,用‘规范管理’‘提高效率’的名义,一步步把实权抓过去。咱们得有个对策。”
“什么对策?”老赵头问。
“章程里,咱们有一票否决权,但只限于重大事项。”建军说,“所以,要把他提的‘改革’,都定义成‘重大事项’。比如,渠道整合,品牌重塑,财务制度改革,这些都必须经过董事会,咱们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“可他要是用‘经营需要’的名义,先斩后奏呢?”赵小山担心。
“那就看财务。”建军看向周校长,“周老师,财务这块,您得把住。每一笔支出,没有咱们签字,不能动。他要整合渠道,得花钱吧?要组建团队,得招人吧?钱卡死了,他就动不了。”
“可他是总经理,有日常经营管理权。”周校长皱眉,“章程里写了的。他完全可以用‘试运行’‘局部调整’的名义,小步快跑,等咱们反应过来,木已成舟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快。”吴丰田接过话头,声音很稳,“在他动手之前,咱们先把该占的坑占了,该填的坑填了。建军,你明天会上,主动提出来负责销售和市场这块。小雨,你自荐负责品牌和新媒体。小山,你负责生产和品控。周老师,你管财务。我,管全局。先把分工定死,白纸黑字写进会议纪要。他要想调整,就得开董事会,咱们就能用一票否决权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吴丰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因为他初来乍到,也需要咱们稳住局面。刚来就撕破脸,对他没好处。他要的是温水煮青蛙,咱们就给他添把柴,把水烧开,看谁先受不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公司会议室。方形长条桌,两边人泾渭分明。一边是吴丰田、建军、周校长、林小雨、赵小山。一边是方正,和他带来的一个姓薛的年轻助理,负责记录。
方正先发言,语气平和,但条理清晰。他讲了新公司的三年规划:第一年,整合资源,规范管理,实现产值翻番;第二年,拓展渠道,品牌升级,进入省级重点龙头企业;第三年,筹备上市,打造全国性品牌。
“要实现这个目标,必须改革。”他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首先,组织架构要调整。我建议,设立五个中心:生产中心、营销中心、研发中心、财务中心、行政中心。各中心设总监,直接对我负责。”
“那原来的合作社管理团队呢?”建军问。
“可以整合进新架构。”方正微笑,“吴建军同志可以担任营销中心总监,林小雨同志可以负责新媒体运营,赵小山同志可以负责生产管理。周老师年纪大了做顾问,可以协助薛助理熟悉下财务。吴主任您,就担任董事长,把握大局。”
话说得漂亮,分工也无懈可击。但意思很清楚:收编,架空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吴丰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新公司是合作,不是吞并。原来的合作社团队,必须保持完整性和独立性。不规则说了,公司初创摊子不大,我认为没必要搞那些假大空的机构,建议成立‘联合管理委员会’,我当主任,方总你当副主任。重大决策,委员会集体研究。具体分工,还是按原来的,建军管销售和市场,小雨管品牌,小山管生产,周老师管财务。行政和研发,可以新设,由方总你牵头。”
方正笑容淡了些:“吴主任,这样的机构设置,会形成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,两张皮,效率低下。现代企业管理,讲究权责清晰,令行禁止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搞一言堂。”吴丰田看着他,“委员会制度,就是集体决策,民主集中。至于效率,方总,你刚来,可能不了解。我们之前,三十七个人,半年时间,从开荒到建厂到销售,靠的就是大家心齐,劲往一处使。这效率,低吗?”
方正沉默了。他翻开笔记本,看了看,然后说:“好,管理架构可以再议。但财务必须统一。新公司成立后,所有账户合并,支出实行预算制和审批制。每一笔钱,都要有计划,有审批,有监督。这是红线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校长接话,“但审批权,必须明晰。比如,一万以下,我和方总你联签。一万到十万,要经过委员会。十万以上,必须开董事会。另外,合作社原来的账户,要保留,作为独立核算单位。新公司的投资款,只能用于新公司项目,不能挪用原有业务的流动资金。”
这是要把钱袋子攥死。方正看着周校长,眼神有些意味深长:“周老师,账分得太清,不利于资源整合。”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周校长笑了笑,“合作社的钱,是全村人一粒汗水摔八瓣的血汗钱,不能混着用。这既是对合作社成员负责,也是对省农投的国有资产负责,免得说不清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方正知道,今天占不到便宜了。他合上笔记本:“好,财务制度,就按周老师说的,细化后形成文件。那接下来,说说具体的经营计划。眼下最急的,是春播。我看了,你们的方法,太传统,效率低。我建议,引进大型播种机,实行机械化作业。”
“我们这是山坡地,大机器上不去。”赵小山说。
“可以改造,修梯田,修机耕道。省农投有农业综合开发项目资金,可以申请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多长时间?”
“钱不是问题,时间嘛,上年规划,立马动工,当年见效。”方正语气轻松,“但春播不等人。这样,暂时先按你们的耕作方式来。但从现在起,就要开始规划标准化种植基地。选育良种,统一农资,规范流程,建立可追溯体系。这些,新公司要马上启动。”
“良种我们有,老陈叔那儿的最适合本地气候。农资我们一直用固定的厂家。流程我们也有标准。追溯体系,我们也在做,每批产品都有专一的编码。”林小雨一条条解释。
“你们以前的管理粗放、不成体系,也不专业。”方正摇头,“这件事,我亲自抓。薛助理,你联系省农科院,请专家过来,做整体规划。另外,营销这块,我看了数据,你们的客户太散,没有大客户支撑。我建议,重点攻关几家大型食品企业、连锁餐饮,做贴牌代工。这样订单稳定,回款也快。”
“贴牌代工,利润薄,而且会削弱自有品牌。”建军皱眉。
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先活下去,再谈品牌。”方正看着他,“小吴总,做企业,要务实。你们之前那种靠情怀、靠故事卖货的模式,不可持续。必须要有稳定的B端客户,才能抗风险,挣大钱!”
“我们的C端客户,复购率很高,而且正在增长……”
“眼下是可以,但那太慢。”方正打断他,“新公司有业绩压力,必须快速上规模。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。薛助理,你整理一份全国前五十的食品企业名单,我们开始接触。”
会议开了四个多小时。结束时,方正提出的“机械化”“标准化”“贴牌代工”几件事,都写进了会议纪要,作为“近期重点工作”。而吴丰田这边坚持的“联合管理”“财务分账”,也写了进去。
散会后,方正带着助理走了,说要“去镇上看看”。会议室里,剩下吴家湾的人,面面相觑。
“他这是……要全面接管啊。”赵小山喃喃道。
“机械化,标准化,贴牌代工,听着都没错。”周校长叹气,“可这么一来,咱们就真成了给他种地、给他加工的了。品牌,渠道,定价权,慢慢都没了。”
“不能让他这么干。”林小雨咬牙。
“可怎么拦?”建军苦笑,“他说的每件事,都冠冕堂皇,都是为了公司好。咱们要是反对,就是保守,就是不思进取。章程里,经营决策权在他手里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吴丰田。
吴丰田慢慢卷了支烟,点燃,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他要干,就让他干。”他一字一顿,缓缓地说,“但怎么干,咱们说了算。机械化,让他去规划,去申请资金。标准化,让他请专家,做方案。贴牌代工,让他去谈,去签合同。”
“可要是他都干成了呢?”
“干成了,也是咱们吴家湾得利。”吴丰田看着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,“地,是咱们的地。厂,是咱们的厂。专家请来了,方案做出来了,资金申请下来了,最后落实,还得靠咱们的人。合同谈成了,订单下来了,生产,还得靠咱们的机器。他方正再厉害,能一个人把地种了?把货生产了?”
“爸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借他的力,办咱们的事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他不是要业绩吗?咱们给他业绩。但要用咱们的方式,守住咱们的根。他要规模,咱们就把规模做大,但品牌不能丢,渠道不能放,定价权不能丢。他要规范,咱们就把规范做好,但规矩,得是咱们能接受的规矩。他要控制,咱们就让他控制表面,但里子,得是咱们的里子。”
“这……能做到吗?”
“能不能,试了才知道。”吴丰田掐灭烟,“但有一条,咱们自己,不能乱。建军,你抓紧跑市场,把原来的客户稳住,再开发新的市场。小雨,你继续做品牌,做内容,把山里的珍宝一样样拿出来,把‘秦山’的故事讲好。小山,你把生产抓牢,质量一丝不能松。周老师,你把账管死,每一分钱,都要花在刀刃上。我,去陪咱们的方总,好好规划规划吴家湾的美好未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着大家:“记住,他现在是总经理,是帮咱们吴家湾跨越式发展的!吴家湾永远是吴家湾,地里的魔芋种,是咱们一颗一颗埋下去的。厂房里的机器,是咱们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购买的。这口气,不能散。散了,就真成别人的了。”
雨声渐密。远处,后山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不清。但吴丰田知道,那片地里,刚刚埋下的魔芋种,正在黑暗温暖的泥土里,悄悄吸吮着水分,积蓄着力量,等待破土而出。
而地面上,似乎有一场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一方手握资源和规则,想要规范、改造、控制。
一方只有土地和双手,想要自主、生长、壮大。
谁输谁赢,地知道,时间知道。
而他们,只需要把根扎深,把腰挺直,把该做的事,一件一件,做好。
雨会停,天会晴。地里的种子,总会发芽。
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也总会找到,属于自己的活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