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坎,不是技术,是钱。
周校长那本泛黄的《魔芋栽培技术》翻到了资金预算页:优质魔芋种,一斤五块,一亩需三百斤,一千五块。香椿苗好解决,吴家湾后山遍山遍野都是,一棵几毛钱好收得很。按各种五百亩计算,光种苗钱就得柒捌拾万。
吴建军同学陈浩的电商预售方案,理论上可行。但实际运作起来,问题就来了:平台要求合作社既要有食品加工许可,有注册商标和质检报告,还必须有对公账户,——吴家湾合作社,连公章都还没刻,那里有这全套的手续。
“那就先种一百亩试试。”吴丰田拍板,“魔芋六十亩,香椿四十亩。种苗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去了镇上信用社。信贷员是个年轻姑娘,听完来意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吴主任,不是我不批。您这合作社刚成立,没资产,没抵押,没流水,不符合贷款条件。”
“我用宅基地抵押。”
“您那宅基地,评估过了,值六万。最多贷五万。”
五万,只够三十多亩魔芋的种苗钱。
从信用社出来,吴丰田在镇上转悠。路过兴旺集团项目部,看见笑容满面的钱经理正送人出来,两人目光对上,钱经理笑容蓦然变冷,转身进屋去了。
吴丰田继续走,走到镇东头的老种子站。种籽站门头有些破旧,但各类籽种和货物堆满了库房;可能是最近生意不大好的缘故,洋气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盹的老头。
“老陈叔。”吴丰田敲敲柜台。
老头睁开眼,推了推老花镜:“丰田?稀客啊。买啥种子?”
“不买种子,买种芋。”吴丰田掏出那块黑疙瘩,“这东西,您这儿有吗?”
老陈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:“魔芋种。有是有,但不多了,存放得长了,发芽率不敢保证。”
“咋卖的?”
“按说该五块。你要的话……”老陈顿了顿,“四块吧。但得全拿走,大概壹万斤,放库里占地方。”
壹万斤,差不多能种40亩地。四万块钱。
吴丰田摸口袋,只有三千——是张翠花给他买化肥的钱。
“老陈,你我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,能不能先赊着,秋后还,这三千块钱是利息。”
老陈早就听闻吴家湾要搞魔芋和香椿产业的消息了,也看出他的窘迫,更深知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,就毫不犹豫地将三千块钱推了回去,说:“丰田,你是个言必行,行必果的人,我听说你们村的事了。王富贵那王八蛋,早该查。你们搞产业,我绝对支持!这籽种钱,也算我一份。”
“陈叔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我明天就张榜收魔芋种、香椿根和香椿苗,一根香椿根能分蘖好几棵香椿苗,划算着咧!收够一车了,我让娃子给你送来!你这三千块钱,先拿回去应个急,籽种钱等有了收益再来给我。”
回村的路上,吴丰田的摩托车后座捆着好几麻袋魔芋种,车把上挂着一捆香椿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肩上象扛着两座山。
第二道坎,是地。
吴家湾前山是五百多亩的水田和旱地,后山约七百亩的林坡地,面积听着大,但能耕种的最多超不过六百亩。缓坡、背阴、土层厚的,适合魔芋的,不到三百亩。向阳、土松的,适合香椿的,也就二百来亩。剩下的,都是些是石头窝了、陡牌子、溜坡子和灌木丛。
“得开荒。”老赵头扛着镢头,站在半山腰,看着这杂草丛生的坡地说:“这活儿,二十年前干过。那会儿学大寨,开梯田。”
“现在没人了。”王瘸子拄着拐,看着满山的荆棘,“年轻人都走了,就剩咱们这些老弱病残了。”
“老弱病残咋了?”吴婆婆的外甥,叫赵小山,二十出头,浑身是劲儿,“我年轻!我能干!”
“你一个人,能开几亩地?”老赵头叹气。
第二天早上,村委会门口聚了三十多个人。最老的是吴婆婆,近七十了,拄着拐杖。最小的是周校长的孙女,八岁,背着书包要去上学,被她爷爷拉来的。
“能动的,都来了。”周校长点了点人数,“三十九个,平均年龄五十六。有高血压的五个,关节炎的八个,胃病的三个。能干重活的,”他看了看赵小山和另外几个年轻人,“差不多十个。”
吴丰田没说话,拿起镢头,第一个往山上走。
镢头挖下去,碰着石头,溅起火星。荆棘划破手,血珠冒出来,在太阳下亮晶晶的。没人喊疼,没人叫累,只有镢头挖土的闷响,和粗重的喘息。
干了一周,开了十几亩地。人人手上是血泡,肩上脱了层皮。
这天早上,一辆破卡车拉来了十几个陌生人,那些人一跳下车,大家的眼睛刷地亮了:哇,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,穿着迷彩工装,提着挖地的工具。
“吴丰田主任在吗?”领头的汉子问。
“我是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镇东建筑队的。老陈叔让我们来的。”汉子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是他倒娃子。他说,吴家湾开荒,正缺人。我们工地这两天没活儿,就来帮个忙。不要工钱,饭管饱就成。”
“那个老陈叔?”
“吴主任怕是贵人多忘事哦,前些时你不是在我老爷子那定了魔芋种和香椿苗子,他年轻时候,在你们村包过队。那些年闹饥荒饿肚子,如果不是你偷偷给了他一袋红薯干,救了我们全家的命,现在我们还在不在嘞。”
“原来是种子站的老陈头呀!”吴丰田笑了。老陈头年轻时是个瘦高个,戴眼镜的知青,吃住在他家,他也接济过他不少。后来回城开了好几家种籽站,自己却不在城里住,跑到这镇上种子站一守就是几十年。吴家湾的人和情况他都熟悉,只要是吴家湾的人有求于他,他从来没有推拒过。吴丰田跟他要好,只要去镇上了,都少不得找他谝谝闲传,拉拉家常。
“这份情,我们陈家老少都记着的。”汉子一挥手,“兄弟们,开干!”
有了这支生力军,进度明显加快了。十天后,一百多亩地开挖完成。魔芋地整得沟是沟,垄是垄,像大姑娘梳过的头,既蓬松又有看头。香椿地挖出一个个树坑,横竖成行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种苗下地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
魔芋种要斜着埋,芽眼朝上,盖三指厚的土。香椿根要深栽,踩实,浇定根水。周校长拿着那本破书,在地头当技术指导:“魔芋喜阴怕涝,垄要起高,再填腐粪……香椿要成活,定根水要浇足……”
吴丰田蹲在地里,把最后一块魔芋种埋进土里。土是新翻的,黑油油,湿润润,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。他把土压实,轻轻拍了拍,像在拍一个孩子的脊背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。
太阳落山时,百亩地全种完了。魔芋垄整整齐齐,香椿坑星罗棋布。人们瘫坐在地头,浑身是泥,满脸是汗,但眼睛里都发出自豪的光彩。
“丰田,”老赵头点起旱烟,“这就算种下了?”
“种下了。”
“能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丰田看着满山新土,“但种下了,就有盼头。”
第三道坎,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种下去十多天,苗还没出,虫却先来了。地老虎,专爬种芋咬嫩芽,一夜之间,啃了半亩魔芋。
“得打药!”赵小山急得跳脚。
“不能打。”周校长蹲在地里,捏起一条肥嘟嘟的虫子,“魔芋最怕农药残留。城里人要的就是绿色有机的东西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用手抓。”
于是,每天早晚,地里蹲满了人。一手拿小棍,一手拿瓶子,翻开土,找虫子。地老虎狡猾,白天钻在石缝里,晚上出来害人。人们就打着手电,在地里一蹲半夜。
吴婆婆眼神不好,抓得慢,但仔细。她外甥赵小山抓得快,但毛躁。祖孙俩便配合起来,一个找,一个捉。瓶子里的虫子越来越多,肥嘟嘟的,扭动着。
魔芋芽终于顶破土层了。先是小小的、紫红色的尖,像婴儿的手指,怯生生的。然后一天一个样,叶子展开,像一把把长满茸毛的小伞,绿得透亮。
香椿根部的芽苞也鼓起来了,肥壮壮,毛茸茸的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“都活了!”老赵头蹲在自家那几亩香椿地和魔芋地前,咧着缺了门牙漏风的嘴笑,“全活了!”
喜悦还没持续几天。
一天夜里,山里刮起了狂风下起了暴雨。雷声像在头顶炸开,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泥浆。吴丰田从床上坐起来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,心揪紧了。
天刚亮,雨还没停,他就往山上跑。张翠花追出来,塞给他一件雨衣。
后山一片狼藉。新开的土地被冲出一道道沟壑,魔芋垄塌的塌了,冲的冲了;香椿苗东倒西歪,一片狼籍。吴丰田赶到时,周校长已经在雨里了;他浑身湿透,眼镜片上全是水珠。
“完了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声音在雨里发颤。
吴丰田走进地里,水没过脚踝。他蹲下来,扒开泥,摸到魔芋种——还在,但泡在水里,再泡几天,非烂不可。
“排水!马上排水!”他站起来,吼了一嗓子,“吴家湾的老少爷们,只要能动的,赶快都来挖排水沟!”
人陆陆续续来了。没穿雨衣,淋着雨,拿着铁锨、镢头、脸盆。从山顶往下,挖沟,导流,把水引到山沟里。雨大,刚挖好的沟又被冲垮,就再挖。泥浆糊了一身一脸,分不清谁是谁。
干到中午,雨渐渐小了。通过排水沟导水,地里的水慢慢退去。人们瘫坐在泥水里,累得说不出话来。
吴丰田一垄一垄检查。魔芋淹了二十多亩,叶子耷拉着,但根还在。香椿倒了一大片,但扶起来,培上土,还能活。
“排水及时,估计损失了三成。”周校长哑着嗓子说。
“总算保住了七成!”吴丰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。
雨停了,太阳出来。阳光照在满山泥泞上,照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。有人哭了,是吴婆婆,她一亩多的魔芋好多都被水冲走了。有人笑了,是老赵头,他扶起一棵棵香椿,那树的根扎得深,没倒。
“丰田,”周校长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着,“我昨晚梦见,满山都是魔芋,开紫花,像一片海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吴丰田看着山下的村庄,炊烟正袅袅升起,“今年不行,明年。明年不行,后年。只要地还在,人在,种子在,总会有的。”
下山路上,遇见了钱经理。他坐在轿车里,车窗摇下一半,看着满山泥泞,笑了笑:“吴主任,何苦呢?现在答应,还来得及。一亩一千,现钱。”
吴丰田没停步,从他车边走过。泥浆溅到锃亮的车门上,留下一道污痕。
回到家,张翠花烧了热水,拿来干净衣服。吴丰田洗完澡,坐在院子里擦头发。夕阳西下,照得后山一片金黄。那些被冲垮的垄,扶起的苗,在夕阳下倔强地立着。
手机响了,是吴建军。
“爸,预售页面做好了。但需要实景照片,生长记录,最好有视频。陈浩说,城里人信这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钱经理去找过陈浩,说只要他不接咱们的单,给他十万。”
“陈浩咋说?”
“陈浩把他拉黑了。”吴建军顿了顿,“爸,我辞职了。下个月回来,跟你们一起干。”
“胡闹!城里工作好好的……”
“爸,”吴建军打断他,“我在城里送快递,一个月挣六千,租房子两千,吃饭一千五,剩不下钱。我想好了,回来种香椿,搞直播,把咱村的香椿卖到全国去。”
吴丰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电话那头,儿子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爸,你种地,我和你儿媳卖货。咱们父子兵,把这事干成。”
挂了电话,天已经黑透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,亮晶晶的,像撒了满天的种子。
吴丰田走进屋,拿出那个新账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新的一行写下:
“3月27日,魔芋、香椿地遭遇暴雨,损失三成。排水救苗,保七成。人工:全村三十七人,镇东建筑队十二人。支出:零。收入:零。结余:希望。”
他合上账本,走到院里。
后山在夜色里静默着。但吴丰田知道,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下,种子正在扎根,正在积蓄力量,准备破土而出。
而山下的村庄,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,人们也在积蓄力量。为了一场等待了太久的丰收,为了一次必须成功的突围。
夜风拂过,带来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。
那气息清苦,但有力。
像这个村庄,像这片土地,像这些不肯认命的人们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而地里的苗,会一寸一寸,向着光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