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账后的吴家湾,像一场大雨洗过的庄稼地——清爽,但也空空荡荡。
王富贵和贾副书记被带走已经半个月,镇上派了个临时工作组,协助村里“过渡”。但工作组的三个人每天除了喝茶看报,就是叹气:“难啊,账上就剩八百块钱,还欠着信用社五万贷款。”
砂石厂封了,机械贴上封条,静得像座铁坟。厂里干活的十多个村民失了业,天天蹲在村委会门口,不说话,光是抽闷烟。烟头扔了一地,像散落的心事。
老赵头那三亩地保住了,麦子黄了梢,可他却愁眉不展——材料厂的项目黄了,邻村的地都流转了,就他那三亩卡在中间,浇不上水,机器进不来,麦子眼看要干枯了。
吴丰田的办公桌上,堆着三样东西:左边是那本新账本,记到昨天,余额:负四万九千二。中间是各种“致富经”资料,有镇上发的,有网上打印的,花花绿绿。右边,摆着一个小布袋,袋口露出一截黑黢黢、疙疙瘩瘩的东西——那是魔芋种。
魔芋种是周校长拿来的。
“丰田,我查了。”周校长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眼镜,“咱吴家湾后山这地方,地薄,背阴,种粮收成差。”他指着窗外青沉沉的山影,“背阴,潮润,种魔芋正合适。魔芋这东西,不挑地,产量高,做魔芋豆腐、魔芋粉,城里人爱吃,能卖上好价钱。”
“可谁懂技术?”吴丰田拿起一块魔芋种,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“我懂。”周校长从兜里掏出本泛黄的书,《魔芋栽培技术》,1987年出版,书页都脆了,“我是汉江农校毕业的,也在农技站干过技术员,没想到那时学的东西,现在还能用的上。”
“那香椿呢?”吴丰田翻开另一份资料,“这上面说,头茬香椿芽,城里卖到三十一斤。”
“主任和我想到一块去了。吴家湾遍山遍野的香椿树,这个资源用好了,能帮吴家湾度过眼前的难关。”周校长眼睛亮了,“现下的田间地头、院边荒坡都是香椿树,开春一茬芽,就是钱。可问题是——卖给谁?怎么卖?”
这是最要命的问题。村里人不是没想过搞副业,前几年有人种过葡萄,养过兔;喂过猪,种过西瓜;结果丰收了都没销路,不是烂在地里,就是死在栏里。还有人养过走地鸡,闹了鸡瘟,血本无归。
“我儿子说,可以在网上卖。”吴丰田想起昨夜与儿子建军聊的话,“他有个同学,在城里做电商,专门卖农产品。”
“网上?”周校长苦笑,“咱们村,连快递点都没有。寄个东西,得跑镇上。”
“建军说了,只要有量,有商机,土豆会有,牛肉也会有的!”吴丰田信心满满。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陌生人——四十来岁,大腹便便,穿着体恤衫,夹着公文包,一脸笑容象极了弥勒佛。
“吴主任吧?幸会幸会。”来人递上名片,“兴旺集团,项目部经理,姓钱。”
又是姓钱的。但不是材料厂那个钱老板,是另一个。
“请问,有什么事?”
“好事!”钱经理自来熟地坐下,掏出一份合同,“我们集团是红荷县著名企业,看中了咱们村的环境,想搞生态旅游开发。吴家湾山前山后所有林地和坡地,我们整体流转,一亩一年给您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百?”
“一千!”
吴丰田和周校长对视一眼。两千一亩,后山五百多亩坡地,五百多亩林地,前山五百亩旱地、近百亩水田;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。对账上欠着五拾万的村子来说,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。
“给这个价,想必是有条件的吧?”吴丰田没接合同。
“村民整体搬迁,离开吴家湾。集中安置到镇上我们公司修建的居民楼。每户一百个平方,吴家湾的村民只一次性交付贰拾万购房款,不足的集团给予补偿。”钱经理笑得像朵花,“吴主任,这是双赢。村民住楼房,村里有收入,我们搞开发。多好的事呀!”
“搬哪儿去?”
“镇东社区,楼房,带电梯。”
“那地呢?”
“地……当然是我们的了。五十年使用权。”
吴丰田沉默了。他看着桌上那袋魔芋种,又看看窗外。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绵延,那是他砍过柴、挖过药、放过羊的地方。山上那些歪红棒树、脖子树、野枣丛、老坟头,每一处他都认得。
“钱经理,”他开口,“这事,得全村人同意。”
“那当然!我们可以开宣讲会,发宣传单,挨家挨户做工作。”钱经理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吴主任,您个人,我们集团有专项补助。不多,这个数。”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:200000。
二十万。
吴丰田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二十万,能还清家里的债,能翻修房子,能给建军在城里凑个首付,能让翠花不用再为一件一百块钱的衣服犹豫半年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送走钱经理,天已经黑透。周校长没走,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。最后他说:“丰田,吴家湾没了田地,咱村的根就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一百五十万也确实能缓解下村上的燃眉之急呀……”
“钱是不少。”吴丰田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里的村庄。零零星星的灯火,像散落的星星,每一盏灯下,都是一户为钱发愁的人家。“周老师,你说,要是咱们自己把后山搞起来,一年能挣多少?”
“头一年,香椿能挣点钱,魔芋两年才丰产,能保本就不错。种魔芋,建香椿林还得投钱,买种苗,学技术,找销路……难。”
“比种地难?”
“难。”
“比查王富贵的账难?”
周校长愣了,然后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:“那还是查账难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吴丰田转身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,“咱们自己干。”
村民大会在三天后的晚上召开。村民们来得比哪次都多,连在外打工的表年人也都赶了回来——钱经理的宣传单发得到处都是,一千一亩,住楼房,像块大肥肉,吊着所有人的胃口。
吴丰田没讲大道理。他在地上铺了张塑料布,倒出两堆东西:左边是魔芋种,黑疙瘩,丑;右边是香椿苗,细溜溜,不起眼。
“这两样,吴家湾前山后山都能种。魔芋,一亩能产五千斤,做成魔芋粉,一斤卖八块。香椿,一亩种参百棵,一棵一年出一斤芽,一斤卖三十。”他顿了顿,等大家算。
有人掏出手机按计算器。
“一亩魔芋,毛利四万。一亩香椿,毛利一万。”吴丰田继续说,“后山前山全种上,一年毛收入,最低两百万。”
人群嗡的一声。
“但是,”他提高声音,“这钱不是白拿的。种苗要钱,魔芋种要钱,香椿苗咱们自己培育,但魔芋种子一亩就得投两千块,按五百亩算,前期要投入五十万。技术,没人懂,得学。销路,还没有,得找。而且,头两年可能不挣钱,甚至赔钱。”
“那人家给一百五十万,是现钱啊!”有人喊。
“对,是现钱。而且是一年一百伍拾万!”吴丰田点头,“但拿了这钱,吴家湾前山后山就不是咱的了。五十年,咱们的子孙,再也不能上山砍柴、挖药、摘野果子了。没了地,咱吃啥喝啥?打工能打一辈子?镇上楼房是好,可咱们村三百玖拾陆户人家,不但要辞土离乡,还得一次性要付清人家集团购房款柒千玖百万。大家算过帐没有,现在吴家湾能一次性交清购房款的有几家?人家兴旺集团每年是要付给我们一百伍拾万,五十年付给我们的拢共才柒千伍百万;而我们村396户人家一次性要交给人家集团7900万,里外悬殊400万,这个帐大家算不明白吗?!”
“拿一百多万一下套现几千万,真不亏是商人头脑!”精明的赵寡妇站起来接过吴丰田的话头,“看来这个兴旺集团也不是个好鸟!算盘打得够响,比猴子还精明!”
“理是这个理,可咱们自己搞产业也没钱投啊!”王瘸子拄着拐站了起来,朝着吴丰田心急火燎地说:“吴主任,不是我泼凉水,伍拾万,把全村卖了也凑不齐呀!”
大家正一筹莫展,人群后面,一个声音响起。“大家莫急,我有办法。”
说话的是吴建军,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,身边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“爸,各位叔伯,这是我同学陈浩。他是省城电商界的龙头老大,专门帮农村卖特产。”吴建军拉着陈浩走到前面。
陈浩很年轻,说话有点紧张,但条理清晰:“我们平台可以搞‘预售’。比如魔芋,现在下单,秋天收货。一亩地,可以分成一百份‘认种’,一份一百块,保底收益30斤魔芋粉。这样一亩就能筹集壹万块。如果能一次完成500亩的预售,启动资金就全部解决了。”
“那要是亏了呢?”有村民问。
“平台有保险,亏了赔。”陈浩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,我们可以签保底收购合同,魔芋粉一斤不低于六块,香椿芽一斤不低于二十。”
“那技术呢?”
“我负责。”周校长站起来,举起那本泛黄的书,“我教。咱们办夜校,我免费教。谁学,谁来。”
“那谁种?”老赵头闷声问,“年轻人都出门了,村里就剩我们这些残兵败将的老骨头了。”
“我种。”王瘸子第一个举手,“我腿瘸,但手能动。后山那片缓坡,给我十亩,我种香椿和魔芋。”
“我也种!”吴婆婆的外甥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起来,“我在城里饭店打工,知道香椿卖得多贵。我不走了,我回来种。”
“算我一个!”老赵头的的小儿子赵小山举起了手。
“我也干!”
“我也干!”
举手的人越来越多。大多是老人、妇女,还有几个像吴婆婆外甥这样,在外碰壁想回家的年轻人。他们吃过在外打工的苦,手粗糙,关节粗大,但举得很高,很坚决。
吴丰田一看大家都有了兴致,说:“咱们成立合作社。地,以山入股。人,以工入股。钱,以资入股。挣了钱,按股分。赔了,一起扛。干不干?”
“干!”
声音清脆、宏亮、果敢、震聋发聩。
但就在这时,院门被撞开了。钱经理冲进来,脸色铁青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。
“吴丰田!”他指着吴丰田的鼻子,“你煽动村民,阻挠县上重点项目,破坏招商引资!这两位是国土执法局的同志,吴家湾前山后山的地,集团已经和镇上签了意向协议,我们要定了!你这是违法!”
全场死寂。
吴丰田慢慢站起来,走到钱经理面前。他个子比对方矮半头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意向协议,不是正式合同。土地流转,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同意。”他从桌上拿起那份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,翻到划红线的一页,“法律写得清清楚楚,钱经理要不要仔细看看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既然钱经理讲法,那我就公开征求大家的意见。”吴丰田转身,对着所有人,“现在表决。同意把吴家湾流转给兴旺集团的,举手。”
没人举手。
“不同意的,举手。”
手臂如林。
“钱经理,你可看清楚了?”吴丰田看向那两个国土局的人,“请两位领导转告县上和镇上领导,经吴家湾村村民会议决议:吴家湾前后山土地,不流转。我们要自己开发。”
钱经理的脸由青转白,由白转红,最后狠狠一跺脚:“你们等着!”摔门而去。
会散了,但没人走。大家围着那堆魔芋种和香椿苗,摸摸这个,看看那个,像看刚出生的孩子。
“丰田,”老赵头蹲在地上,摩挲着一块魔芋种,“这玩意儿,真能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丰田也蹲下来,拿起一块魔芋种,沉甸甸的凉意透过掌心,“赵叔,您种了一辈子地,您说,啥种子能保证百分之百出苗?”
“没有。”老赵头摇头,“再好的种子,也得看天,看地,看人伺候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吴丰田看着手里那块丑陋的黑疙瘩,“这也是种子。能不能出苗,能不能结果,得看咱们怎么伺候。”
夜色深了,人渐渐散去。吴丰田最后离开,锁门前,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堆种子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魔芋种像一块块沉默的乌金,香椿苗像一支支等待春天的利箭。
他关灯,锁门。
月光很好,照得村路一片银白。远处后山的轮廓,在夜色里显得更加宁静,更加深沉。那是一片沉睡的土地,等待着被唤醒。
而唤醒它的,不是推土机,不是挖掘机;而是这些粗糙的手,是这些被生活磨砺过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初心;还有就是这些丑陋的、不起眼的种子和对未来的希望。
回家的路上,吴丰田遇见张翠花。妻子提着马灯来接他,灯光晕开一小团暖黄。
“会开得咋样?”
“定了,种魔芋,种香椿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丰田接过马灯,灯光照亮前路,也照亮妻子眼角的皱纹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“钱呢?五十万。”
“建军说他同学能解决一部分。剩下的,”吴丰田顿了顿,“我把宅基地抵押了。”
张翠花猛地停下脚步:“你疯了?!那是咱家最后的根!”
“吴家湾才是根。”吴丰田揽住妻子的肩,“翠花,你记得咱家那亩西瓜地不?那年种子是假的,可咱们没放弃,第二年换了种子,不也种出来了?这魔芋,这香椿,就是咱们换的新种子。”
张翠花不说话,只是紧紧抓住丈夫的手。那双手,粗糙,温暖,有老茧,也有力量。
月光下,夫妻俩慢慢往家走。马灯的光在土路上摇晃,像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而在他们身后,村委会的院子里,那两堆种子静静地躺着,在月光下,在做着关于生长、关于破土、关于明天的梦。
夜风吹过吴家湾,吹过那些荒芜多年的土地。土地在沉睡,但地气在升腾,在酝酿。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,这里将长出不一样的庄稼,开出不一样的花,结出不一样的果。
而这一切,始于今夜,始于这些敢于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堆丑陋种子上的人们。
路还长,夜还深。
但至少,种子已经握在手里了。
剩下的,就是把它埋进土里,浇水,施肥,等待。
等待一场破土而出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