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是夜里九点发的。
林小雨剪了一个小时,最后出来的版本只有八分钟。从吴丰田走上台开始,到他最后那句“让老百姓评评理”结束。镜头在陈述者和评委席之间切换,贾副局长那些提问、那些表情,被完整保留下来。没有配乐,没有花字,只有原始现场的声音,甚至能听见吴丰田说话时微微的喘息。
标题很直白:《一个村主任的5分钟答辩,和某副局长的3个提问》。
“发了。”林小雨点击发布时,手指在抖。
十点钟,播放量三千,转发量两千。大多是吴家湾直播间的老粉丝,留言是熟悉的支持和加油。十一点过,播放量破万,开始有陌生ID涌入;半个小时后播放量突破十万,上了平台同城热搜。天亮时,播放量一百万,#村主任答辩#、#良心产业#、#贾副局长三问#,三个词条挤上了平台热搜榜。
吴丰田是被电话吵醒的。是郑局长,声音急促:“丰田,视频是你们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……唉!”郑局长叹气,“贾副局长那边已经知道了,很恼火。县里领导也打电话来问。你这下,捅了马蜂窝,彻底没退路了。”
“我们本来也没想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现在舆论起来了,上面肯定要查。你要做好准备,可能会有人去村里调查,问话,甚至施压。记住,实话实说,但别冲动。尤其不要提贾副局长打电话打招呼的事,没证据,就是诬陷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吴建军举着手机冲进来:“爸!爆了!彻底爆了!央视十七农业频道的记者私信我,说要来采访!省报的也联系了!还有十几个自媒体说要来跟拍!”
“接。都接。”吴丰田起身穿衣服,“但定个规矩:采访可以,但必须下地,必须见人,必须尝咱们的东西。虚头巴脑玩流量的,一律不接。”
“明白!”
媒体是第二天到的。第一批来了三家,一辆采访车,两辆私家车。记者们扛着摄像机,在村里村外转悠。拍后山的魔芋地,拍老祠堂的加工棚,拍村民手上的老茧和血泡,拍孩子们在破旧的教室里念书,拍流转土地挖砂后留下的天坑,拍香椿炒鸡蛋,拍丝滑筋道的魔芋豆腐。
吴丰田带着他们,一家一家地走。到老赵头家,记者问:“大爷,您这么大年纪,为啥还这么拼?”
老赵头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抡得虎虎生风:“为啥?为争口气!以前王富贵在的时候,咱们像孙子。现在丰田带着咱们,像个人了。这人啊,活的就是一口气!”
到王瘸子家,记者问:“您腿脚不便,参与合作社,觉得值吗?”
王瘸子正戴着口罩和手套,在装香椿酱,手很稳:“值!我这辈子,就两件事痛快。一是当年去告王富贵,虽然腿被打断了,但没怂。二是今年跟着丰田种香椿和魔芋,虽然累,但腰杆直!心里痛快!”
到吴婆婆家,老人正在洗那些挖破的、不能做粉的小块茎魔芋,准备做成魔芋豆腐自家吃。记者问:“婆婆,您手上这红肿……”
“魔芋皮咬的,痒,但不碍事。”吴婆婆笑了笑,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有些漏风,听起来有些模模糊糊:“以前手也痒,是穷痒,心里慌。现在痒,是忙痒,心里踏实。”
镜头记录下一切:粗糙的手,浑浊但真诚的眼睛,简陋但干净的家,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服输的劲儿。
去采访赵小山时,他正领着几个刚回乡的年轻人在祠堂边空地上划线,规划车间位置。
“过去村里支持外出打工,结果越打越穷。现在村里有产业了,要办企业了,我们有了盼头和希望,所以我们都铆足了劲回来,准备在家好好干一番事儿!”
晚上,采访片段就上了省台晚间新闻。标题是:《良心产业背后:一群老农的尊严之战》。画面里,吴丰田那段“我们生产的香椿,魔芋是老百姓们吃的起买得起的平常物,也是大城市里的人想吃吃不上想买买不到的稀罕物。把大山里天然纯正健康的平常物,做成城市人迫切需求的好产品,这算不算带动区域发展?一个产业起来了,一个村子就活了;一个乡活了。这不就是乡村振兴吗?”被反复播放。贾副局长那三个问题,也被原样呈现,没加评论,但剪辑的节奏和镜头语言,让观众自有判断。
舆论彻底倒向吴家湾。
“看哭了,这才是当下乡村的真象!真正的农民!”
“支持吴主任!已下单魔芋粉!”
“领导呢?出来走两步?吱个声!”
“吴家湾,挺你!”
“乡村振兴,就是这样搞的!”
第三天,县里调查组来了。不是农业局的,是纪委和宣传部的联合调查组,五个人,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姓孙,表情严肃。
“吴丰田同志,我们受县委委派,来核实情况。”孙组长开门见山,“视频内容是否属实?贾副局长在评审会前是否给专家打过招呼?是否存在不当干预?”
“视频属实。打招呼的事,我没证据,是听人说的。但评审会上,贾副局长的提问,大家都听见了。”吴丰田毫不避忌,直接回答。
“有人说,你们发视频,是利用舆论施压,干扰正常评审。”
“我们发视频,是让事实说话。评审公不公正,老百姓心里有称!”
孙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而是开始走访。一家一家,问同样的问题。村民的回答,和吴丰田说的一致,甚至更具体,更生动,更带情绪。
调查组在村里住了两天。走的时候,孙组长对吴丰田说: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县委很重视,会尽快给出结论。但吴主任,舆论是把双刃剑,你们要把握好度。”
“我们只要一个公道。”
调查组走的当天下午,省里产业基金评审结果公示了。六个项目,过了四个。吴家湾合作社的项目,排在第三,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“拟扶持金额:八十万元”。
“过了!过了!”周校长捧着打印出来的公示,手抖得厉害,“八十万!加上县里的二十万扶持资金和二十万的订金,一百二十万!够了!建厂够了!”
全村沸腾。人们涌到村委会,又是敲锣、又是打鼓、放鞭炮。
老赵头把早烟袋扔上天,又赶紧捡回来。王瘸子拄着拐,在人群里一蹦一跳。吴婆婆抹着泪,嘴里喃喃:“好人有天照应……老天有眼啦……”
吴丰田没加入庆祝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下面欢笑的人群,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一半。但还有一半悬着:钱还没到手,厂还没投建,贾副局长还在位上。
果然,公示期第三天,出事了。
先是镇上供电所来人,说村里线路老化,要停电检修。可现在是三期魔芋烘干的关键期,一断电,烘干机停转,魔芋片又得全废。
“能不能缓两天?”吴丰田又是递茶又上烟,语带央求地商量。
“缓两天?不可能的!安全隐患大于天,必须马上抢修!”来的是个生面孔,态度强硬,话说得斩钉截铁,毫无转寰的余地。
接着,镇水保林业站通知,后山那片新开荒的林地,未取得合法垦荒及取水手续,要停止播种魔芋,暂停供水。
“手续我们正在补办……”
“补好了再说。”
然后,信用社来电话,说那二十万无息贷款,村委会小平房太过破旧,不符合抵押物评估价值,要重新评估,延期放款。
“什么时候能评估好?”
“不好说,快则三月,慢则一年。”
三件事一天来。傻子都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“这是报复。”周校长气得脸色发白,“断电断水断贷,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!”
“逼不死。”吴丰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红薯干,狠狠地咬了一口,“电,咱们用发电机。跟不上了就继续用柴火烘!水,咱们去河里挑。钱的话,咱们的定金gi还能撑几天。但这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你想干啥?”
“开直播。”吴丰田站起来,“让所有人看看,咱们是怎么被‘关照’的。”
当天晚上,林小雨的直播间标题改成:《停电停水停贷,一个村的产业求生困境》。镜头下,村民们打着电筒,在烘干棚里手动翻动魔芋片。赵小山带着年轻人,从河里挑水,一担一担往山上浇地。吴建军拿着那张贷款延期的通知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网友听。
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。弹幕炸了:
“太黑了吧!”
“这不是报复吗?”
“向国务院督查平台举报!”
“支持吴主任!我们众筹!”
众筹链接是陈浩连夜做的,目标二十万,用来买发电机、水泵,和应急的魔芋片收购款。链接发出去十分钟,筹了五万。半小时,二十万满额。留言里,是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支持:
“我是下岗工人,钱不多,一百,别嫌少。”
“大学生,用生活费支持你们!”
“海外华人,看到视频泪目,已转。”
“吴主任,挺住!全国人民看着你们!”
钱到账的提示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吴丰田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,眼圈红了。他走到镜头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谢谢大家。这钱,是我代表吴家湾全体村民向大家借的。等厂建起来,魔芋卖出去了,我们一定还。连本带利,还给您们!。”
直播还没结束,郑局长的电话就来了,声音很急:“丰田,赶紧让直播停了!贾副局长那边暴跳如雷,说你们煽动民意,要报警!”
“我们犯哪条法了?”
“你……唉!县里领导刚开完会,贾副局长被停职了!接受调查!但你们的直播,也必须停!这是为你们好!”
吴丰田愣住了。停职?调查?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市委书记特批,纪委介入的,视频影响太大。但你们现在必须低调,别再做任何过激的事了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了。”
直播停了。但消息已经传开。贾副局长被停职调查,瞬间冲上热搜第一。评论里一片叫好,但也有人担心:“会不会是弃车保帅?”“真正的大鱼还没出来。”
吴丰田不知道谁是“大鱼”。他只知道,电,在天亮时来了。水,上午恢复了。信用社的电话也来了,说贷款重新评估通过,下午就能放款。
“赢了?”赵小山问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兴奋。
“不算赢。”吴丰田看着远处后山上的新绿,“只是过了这一关。厂还没建,魔芋扩种还没做完,路还长着呢。”
但村里人直率简单,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天亮了。压迫他们的人倒了,绊脚石搬开了。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,建厂,种地,挣钱,过好日子了。
庆祝是自发的。晚上,家家户户做了好菜,端到村委会院里,拼成流水席。酒是自家酿的,肉是自家养的,菜是自家种的。人们互相敬酒,说笑着,憧憬着。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捡掉在地上的花生和糖。
吴丰田喝了几杯,脸有点红。他走到院外,靠着老枣树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很亮,很多,像撒了满天的希望。
周校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丰田,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对不起大家。”吴丰田吐了口烟,“以前,咱们的对手是王富贵,是贾副局长。现在,他们倒了,咱们的对手,变成自己了。厂怎么建,钱怎么花,人怎么管,事怎么做。一步走错,全盘皆输。我怕,我把大家带到坑里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周校长拍拍他的肩,“咱们一起走,互相看着,互相扶着。走慢了,不怕。走歪了,扶正。但只要是往前走,就比停在原地强。”
是啊,只要往前走,就会将过往的贫穷落后越甩越远。
吴丰田看着院里那些欢笑的脸。那些脸,曾经麻木,曾经绝望,曾经认命。但现在,都有光,都有笑,都有盼头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吴建军发来的照片——是陈浩仓库的监控截图,魔芋粉的货架前,挤满了来拿货的批发商。配文:“爸,不够卖了。催货。”
吴丰田笑了。他回复:“告诉他们,等厂建起来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夜晚。但吴丰田知道,庆祝过后,是更艰巨的开始。
征地,建厂,买设备,培训工人,开拓市场,管理账目,分配收益……每一件,都比查账难,比种地难,比跟贾副局长斗难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了。
他有身后的这群人,有屏幕后的万千陌生人的支持,有脚下这片被唤醒的土地,有手里这颗已经开始发芽的种子。
而种子一旦发芽,就会拼命往上长。
往上长,见阳光。见风雨。见一个,他们从未敢想过的未来。
夜深了,酒席散了。
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。灯下,周校长在画加工厂的规划图,赵小山在算设备采购清单,林小雨在整理媒体采访名单。
而吴丰田,在合作社的新账本上,写下新的一行:
“10月28日,贾副局长停职。80万产业基金公示通过。众筹到账二十万。贷款放款二十万。电来了,水来了,人心齐了。明日,开工建厂。”
